第38章 無解難題,戚虎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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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無解難題,戚虎睜眼

  「小陸,走吧,先跟我去後山取件東西。」

  言語中,徐行身形一晃,已走出藏經閣,縱進山林中,挪,盪,翻,縱,皆是行雲流水、自然而然。

  陸竹看著那個瀟灑而去的身影,只覺得他簡直就是一頭久住山林間,吞雲吐霧,食松飲露,不沾人間風塵的白猿。

  不一會兒,陸竹便在徐行的帶領下,來到轉輪王先前秘密練功的那座小院。

  只是遙遙看見那座枯寂庭院的輪廓,陸竹就覺得眉心一緊,心臟猛地跳動一下。

  對距離宗師只一步之遙的四煉巔峰大拳師來說,這種狀況極其罕見、甚至是極其危險。

  徐行停下來,看了他一眼,撫掌而笑。

  「能感受到這股氣息,小陸,你距離『人與拳印,至誠而神』的宗師境界,最多也只有一步之遙了。」

  陸竹卻絲毫不為所動,只是合掌,平和道:

  「修行若足,神通自成,倒也不必急於一時。」

  這便是兩人性情最為顯著的分歧點。

  徐行雖然名字裡帶個「徐」,卻是個事事爭先的急性子,做事講究乾脆利落,而陸竹無論對人還是對事,都有足夠的耐心。

  徐行也知道陸竹的性格,只嘿笑一聲,伸手推開虛掩木門,挺身進去。

  「走吧,有了這東西,不僅戚元敬能夠恢復舊觀,你應該也能踏出最後一步了。」

  陸竹隨後趕來,一眼就望見那具正跌坐舍利塔前的半截焦黑殘屍。

  其實又哪裡需要用眼睛去看呢?

  陸竹哪怕是自斷五識,也能用僅存的「意」識,感受到那種圓滿清淨、如月行空的至純佛意。

  仿佛那不是一截焦屍,而是一尊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佛陀法身。

  但在下一刻,一切都變了。

  虛空之中,乍然湧現出無窮無盡的火焰,以一種焚盡三界六道的氣勢,將這尊佛身徹底燒毀。

  「這,就是燒身火……?」

  縱然達摩是曾經武叩仙門的人物,可歷經近千年的歲月消磨後,這殘存的些許拳意,還不足以令徐行這個「拳入至虛」的大宗師震撼。

  他真正注意的,是這具殘屍展現出來的高絕煉體水平,以及遍布全身的焦黑灼痕。

  仔細看過這屍體後,徐行感慨道:

  「果然是『不壞』之境界。」

  擁有石鏡,能不斷消耗性命來練拳的徐行,大概是這個世界上,對人體最為了解的人。

  雖然這具屍體的皮肉都被燒去,但他的眼光早已是洞悉入微,明察秋毫,只看這骨骼和軀體殘存的變化,便對「不壞」的修行有了諸多感悟。

  越是明白這個境界的神妙,徐行看向那些焦痕的目光,就越發凝重。

  「原來,燒身火竟然是武者自己的精氣神三寶所凝,拳術修為越是高絕,這火就燒得越烈,越是無法抵禦……」

  看到這具焦黑屍體後,徐行也明白了,為何轉輪王想要脫離佛門「金剛相」的藩籬,另闢蹊徑,不只是因為他想要以魔吞佛。

  更是因為,他已經意識到,佛門這條路,乃是一條斷頭絕路,金剛相雖然通過刺激人體潛能,能夠「肉身不腐」,卻也絕了更進一步的道路。

  火燒身這一關,武者最大的對手,就是自己。

  不過,那凝重神色在徐行眼中只是一閃即逝,這種近乎無解的難題,反倒是令他感到無比興奮。

  徐行勾起嘴角,露出一片白牙,笑得極為開懷。

  有趣,實在是有趣!

  一想到還有這種挑戰,徐行就感覺渾身躁動。

  不過他也明白,現如今還有更要緊的事做,便強自將這念頭壓抑下來,拎起那具殘屍,又繞到那舍利塔後,開始摸供奉於其中的佛骨舍利。

  徐行一邊悶頭搜刮,一邊道:

  「我先前看的時候,就發現戚元敬的拳勢,有些佛門的影子,得了這些承載佛意的寶物相助,再加我的拳勢,該能將他喚醒。」

  陸竹看著徐行的動作,總算是從震撼中恢復過來,他眼角抽搐了下,不禁問道:

  「既然如此,咱們何不直接將戚總兵帶來,就在此處醫治?」


  徐行頭都沒回,又掏出了一把舍利子,理所當然地道:

  「只有死人方便活人的道理,哪兒有活人為死人挪窩的說法。」

  陸竹眼角又抽搐了下,細細一思索,卻又覺得徐行說得不無道理。

  徐行已左手拎著半具殘屍,右手抓著一大把佛骨舍利,從舍利塔後走了出去來。

  他一邊走,一邊還用右手朝陸竹揮了揮,招呼道:

  「走了走了,人命關天,救人要緊。」

  看著從徐行指縫中灑出來的骨灰,陸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雙手合十,默念了一句阿彌陀佛,便也轉身退出了小院。

  跟徐行相處久了,哪怕是陸竹這個天生通明佛心的佛子,也染上些務實的氣質。

  在陸竹看來,若是這些舍利子若能派上用場,救回戚繼光,那便是福澤東南千萬人的大功德,左右不過是些皮囊殘軀,舍了無妨。

  不要說是這些外物,哪怕徐行說要陸竹自己的舍利子,他也會眉頭都不皺一下地自願跳進火坑中。

  所以,陸竹也沒什麼心理障礙,只是雙手合十,默念阿彌陀佛,告罪一聲,便出了小院。

  禪房中,李時珍才剛吃完飯,正準備再次施針,就聽到兩個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忽地一下,房門大開。

  徐行一步踏過門檻,李時珍定睛一看,只見他一手拎了半截焦黑屍體、一手抓了一大把舍利子,渾似個剛從墓穴里爬出來的盜墓賊。

  人家盜墓都盜陪葬的金銀,你盜屍體啊?

  李時珍眉頭一皺。

  「徐宗師,你這是……」

  徐行將殘屍和佛骨舍利都放在地上,才抬起頭,平緩道:

  「李神醫,戚元敬所受之傷乃是神傷,我正是要利用這些東西,來刺激他的拳勢,令他自己甦醒過來。」

  李時珍看了眼這些東西,有些猶疑道:

  「這法子,會不會太……」

  李時珍雖是以醫術聞名世間,但醫武向來不分家,他本身也是一位拳術造詣頗高的大拳師,自然能明白,徐行這個法子有多麼兇險。

  「刺激」兩個字說來簡單,卻代表一種極限的控制力,既要能夠成功激起反應,又不能加重傷勢。

  以李時珍的拳術境界,根本就不敢想像,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人,能夠完成這天方夜譚之事。

  徐行擺手,平淡語氣中有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有了這些,足保萬無一失。李神醫,你們離遠些吧,等他醒了,我可能還要陪他活動下筋骨,動靜多半會有些大。」

  見識過徐行練功的瘋魔程度後,李時珍在心裡已經將這個年輕人視為武學上的宗匠,他也向來明白朮業有專攻的道理。

  所以,一看徐行如此篤定,李時珍也不說什麼廢話,直接拎起藥箱,大踏步地出了禪房。

  李時珍離開後,徐行也開始布置,他將這些舍利圍著戚繼光擺了一圈,然後將達摩遺體放在身前,一掌輕輕按落,用「至虛」境界,模仿出轉輪王的「轉輪」拳勢。

  這也是徐行先前不讓李時珍治療重要原因,他正是要通過這些傷勢,來反推轉輪王的拳術。

  「至虛」境界在武行中,被稱為「返照虛空」,有一個原因就是,這個境界的大宗師們,能夠用彌散天地的心神,映照出見識過的拳勢,以對手神意為資糧,來補足自己缺陷。

  虛空不空,而是如鏡懸天,倒映世間一切。

  在「至虛」境界的加持下,這一式「轉輪」拳勢已不比轉輪王親自出手差多少。

  霎時間,徐行仿佛都化作一尊金身佛陀,腦後泛起一輪圓光,周身處處空穴,傳出層層迭迭、無遠弗屆的天龍禪唱聲。

  被這股氣息所激,戚繼光的眉頭一下緊鎖,麵皮繃起,脖頸大筋突出,嘴唇朝兩邊拉開,露出森白牙齒。

  可以看見,他的皮肉正在不斷顫抖,肌膚漸漸泛紅,頭頂泛起陣陣白霧,就像是正在經歷一場極其艱苦且兇險的廝殺。

  徐行一看有效,便鼓足精力,維持拳勢。

  半炷香的時間中,戚繼光的肌膚越來越紅,渾身更是逸散出陣陣高溫,連帶著整間禪房的空氣都升溫頗多。

  感受到戚繼光體內氣血已運轉至全身後,徐行深深吸氣,引得禪房內氣流連環爆破,門窗大開,床榻上的蓆子、帘子也鼓盪紛飛,如大旗招搖,獵獵作響。

  呼吸之間,徐行周身氣勢丕變,宛如驚濤駭浪,十幾個大浪匯成一股滔天狂潮,猛地席捲而來。

  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佛陀忽然起,袈裟一卷,妖風乍起,踢倒蓮台,掀翻佛寺,興風作浪去也,座下八部天龍也化成肆虐一方的妖孽,燒殺搶掠。

  這正是朱婆龍仗之以縱橫四海的拳勢。

  最先開始排斥、衝擊徐行的,正是方才配合無間的佛骨舍利,以及那尊達摩遺體中殘存的拳意。

  緊接著,便是戚繼光!

  這頭戚虎豁然開眼,想也不想,猛地站起身子,一抬足,直接將腳下這方床榻踩得破碎開來,轟然一聲,碎木四射紛飛,將禪房裡的香爐打翻,陳設近乎全毀。

  他此際雖是身著布衣,可一動手仍是有種旌旗搖動,烽火狼煙的金戈鐵馬之氣。

  一拳轟出,更是引動了諸多佛骨舍利、以及那截遺體中殘存的拳意。

  徐行感覺自己就像是正被天兵天將、諸佛菩薩圍住的妖王,形單影隻,天上地下,無處可逃。

  徐行眼中顯出些見獵心喜的色彩,雙手負後,竟是不閃不避,不招不架,只用胸膛便接下來這一拳。

  拳頭打中徐行胸口,令周身肌膚如水波起伏,從頭臉到足底,泛起陣陣漣漪。

  漣漪盪至足底,最先遭殃的便是徐行腳下的兩隻布鞋,哧地一聲四分五裂,又聽噗嗤一聲,徐行腳下,足足八塊地磚悄然瓦解。

  不,不能說是「瓦解」,這簡直可以說是消融,只輕輕一響,八塊青磚便消失在原地,不見絲毫蹤跡。

  ——這簡直已近乎神技!

  其實,八塊青磚不是消失,而是化成齏粉。

  若是將徐行腳下這塊地面挖開,就可以看見,粉末沒有一點外散,而是盡數滲進了泥土裡,挖開尺許,都仍能看見青磚粉末的痕跡。

  化勁消力的法門,武行裡層出不窮,這種拳術的最高峰,便是武當拳術中的「太極化勁」。

  可縱然是當初的武當掌門,天下第一人「姚蓮舟」復生,也決計做不到如徐行這般化勁轉勁。

  這便是「空仙囊」的妙處。

  「皮肉合煉」之後,徐行周身皮肉鬆沉宛如羅衫綢緞,內里五臟六腑又是凝為一體。

  是以,他能將任何傳來「力量」完美分配至全身上下的各個角落。

  這完全是皮肉的本能,根本不需要徐行有意控制。

  對他來說,這合煉之法雖然說是煉,其實更類似於「化」,將皮肉化成近乎活物的存在。

  一拳打出自身拳勢後,戚繼光雖還未清醒,戰鬥的本能猶在,左臂大筋勾起,五指成爪,捏向徐行喉嚨。

  測試出「空仙囊」的守御之能,徐行也沒有站在原地挨打的意思,抬手便開始招架。

  兩人一肢接,便直接過了二三十手,在這一連串激烈對戰中,徐行竟然是半步不挪,僅憑雙臂便將戚繼光的狂猛攻擊給接了下來。

  砰砰砰砰!!!!

  兩大宗師的交手產生的氣流爆炸,幾乎將整座禪房都要打得倒轉過來,又過十手,徐行一個後跳,後背撞碎窗框,來到禪房外的庭院中。

  戚繼光想也不想,腳尖挑起一尊香爐,朝徐行砸去,再跟著沖了出去。

  ——好敏銳的戰鬥直覺。

  戚繼光這種在意識混沌中,仍能利用環境、外物的戰鬥本能,實在令徐行感到驚訝。

  不過,驚訝歸驚訝,徐行依然接得極為輕鬆。

  甚至在戚繼光出腿之前,他的左臂就已攔在身前,將那香爐信手撥開,再用右臂跟戚繼光結結實實地再拼過一次。

  「至虛」的拳術境界,再加「空仙囊」的煉體境界,就連徐行自己也不知道,他現在的戰鬥力,究竟到了一種怎樣的層次。

  不過,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至少如朱婆龍和轉輪王那種宗師,哪怕兩三個一起上,徐行也有信心在不付出任何代價的情況下,戰而勝之。

  來到庭院中後,戚繼光真就如他的稱號「戚虎」那般,化成了一頭貨真價實的凶虎,一舉一動都帶著攪動狂風的沛然大力,一招一式也都是各門各派中,妙至毫巔的秘手殺招。


  徐行沒想到,這位總兵竟然會這麼多拳技,有崆峒派的神通拳、武當派的先天拳、少林寺的金剛輪拳,甚至還有青城派的劍法,峨眉山的槍術,乃至一些連徐行都看不出門路的秘傳手法。

  徐行一邊想,一邊揚起雙手,姿態洒然,如同拈花摘葉般,似慢實快地將戚繼光的所有打擊,都穩穩噹噹地接了下來。

  縱然戚繼光的手段層出不窮,徐行用來接招的手段,樸素至極的截擊、格擋、阻攔。

  武行中人都知道,截擊的秘訣就是在對方攻勢尚未完全展開前,將其打斷,這理論說來簡單,可要是想要運用於實戰,卻是難如登天。

  這不僅需要極其敏銳的感知,能夠捕捉對方出招的時機,也需要有極其深厚的武學功底,知曉對方的發勁方式,更需要有極快的速度,可以阻斷對方出招的過程。

  天下武人如過江之鯽,可有哪個能齊聚以上三者,並將這種理論運用於宗師之戰中?

  或許,能辦到這種事的,有且只有一個徐行。

  激烈的爆破雷音縈繞兩人,整座庭院中,滿是此起彼伏的破空銳嘯,氣流狂飈遠揚,掀起瀰漫塵土,吹得院中樹木呼啦啦地搖晃,枝幹斷裂,落葉紛飛。

  交手百合後,戚繼光才終於清醒過來。

  恍惚了會兒後,他眉毛一揚,深深看了一眼徐行,嗓音低沉。

  「小兄弟,是你救了我?年紀輕輕,就有這麼一身高絕拳術,當真是令戚某汗顏。」

  徐行也緩緩收回手,從進入庭院到現在,接連拆過百餘招,他竟然一步都未曾動過,呼吸更是平緩。

  仿佛徐行剛剛不是經過了一場激戰,而只是閒庭散步地走了一圈,顯出豐沛到不可思議的體力。

  最令戚繼光震驚的,是從徐行身上透出來那股,獨屬於「至虛」境界的氣質。

  這種仿若與天地混同為一的氣質,戚繼光只在陸炳和朱天都身上感到過。

  而那兩人都是有資格角逐「天下第一」之名的絕世強人,且皆已過知天命之年。

  可這個年輕人呢?

  瞧著最多也就是剛剛及冠!

  雖然拳術到了宗師境界,面容都會顯得年輕些許,但「戚虎」只看徐行身上那種,鷹揚奮發、昂然向上的灼然志氣,就能感覺得出來,這的確是個有熱血的年輕人。

  一個能跟朱老龍並駕齊驅的年輕人?

  將這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後,饒是以戚繼光的心性,都不免感到一陣荒謬。

  見戚繼光這副模樣,徐行只是微微一笑,抱拳道:

  「徐行,字踏法,受我家叔父之請,特來相助戚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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