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多少事,從來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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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多少事,從來急

  思緒雖多,中年人動手卻是極快,不見他如何動作,便有數根飛針突兀射出,直奔徐行而去。

  好在,徐行早注意到這會客廳里藏龍臥虎,高手眾多,已然神散八方。

  他方才任何一個搏擊間的舉動,都宛如國手布局,呼應全盤,且留有餘力,應付暗處偷襲。

  是以,中年人一動手,徐行便有所感應,更有對策。

  他先是一棍點在細雨的劍身上,將她連人帶劍頂飛出去,再借力後跳至圓桌外,俯身避開飛針。

  細雨難承如此雄勁,就連手中辟水劍也給點得緊貼肩膀,余勁更是透過劍身,將她的白皙鎖骨擊得一片青紫。

  徐行起身時,一腳前伸,抵住桌沿,一勾一翻,使了個「海底撈月」的挑槍勁,將桌面掀起。

  木桌由橫轉豎,立在徐行身前,宛如一面厚實木牆。

  踢出一腳後,徐行右腳重重落地,腳掌橫旋,大腿內側、小腿肚子的筋絡擰絞,腳心微一虛提,再狠狠跺地。

  這是心意拳中的翻浪鑽勁,以徐行苦練戳腳近二十年的腿功施展出來,威力比拳頭都還要更強三四倍。

  地板鋪設的石料驟然破碎,整隻右腳掌深深陷地,一股勁力旋轉著騰起,帶動腰旋、胯轉、身移,左腿順勢踢在木桌上。

  木桌被踹得當空疾旋,橫飛而去,就像是塊旋轉到極致,扯斷軸心,直撞出去的大磨盤。

  可以想像,這有多麼恐怖的威力,若是撞在常人身上,頃刻便是筋骨寸斷,血肉成泥的下場。

  有了中年人的援手,女劍客細雨終於緩過勁來,穩住踉蹌身軀,她本還想提劍再殺上,卻見木桌旋飛而來,只得先施個「白蛇伏草」的拳架子以做躲避。

  她左腿前伸,右腿彎膝,身子也隨之前傾,脊背下壓,就像驟然化作一條靈蛇,俯身竄進草叢裡,緊貼地面,避開了這勢不可擋的「木磨盤」。

  饒是如此,勁風也扯斷了細雨的一束束黑髮,髮絲甫斷裂,便被木桌裹挾著向前繼續衝去。

  這間會客廳的規格非比尋常,大圓桌是沈一石為宴請鄭泌昌等人所設,周遭皆是屏風,用來避人耳目。

  而距離圓桌十來步,才是鄭泌昌、馬寧遠等人談話的私密後廳,桌椅、匾額、掛屏皆分成兩列擺放,盡顯氣派。

  可徐行這一腳的勁力之大,卻讓這實木圓桌先是騰空而起,離地三尺,再猛地跨越了這段距離,一下子就撞進後廳里。

  這奢華家具在他手中,已然變成一件專為屠殺而生的強絕兵器。

  這一下,已令所有人感覺到,徐行斬草除根、不留活口的決絕態度。

  風聲連環爆破,好像有一連串鞭炮當空炸開。

  整座會客廳里的屏風、窗戶都被震得啪啪作響,懸掛的書畫、鋪設的桌布也飛鼓起來,好像大旗飄揚,獵獵鼓盪。

  徐行和那女劍客的動手實在太快,鄭泌昌等人都看得眼花繚亂,根本來不及逃走。

  此時見到這張大圓桌,以如此猛烈的姿態飛撞而來,鄭泌昌立時胸膛一緊,牙齒上下連碰,渾身如中風麻木,絲毫動彈不得。

  他根本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窮凶極惡的刺客。

  你媽的,一句話不說,就要來個滿堂誅絕?

  馬寧遠一句髒話還沒說出口,便憋了回去,覺堂內空氣仿佛都被抽空,胸膛一緊,老臉青紫,險些背過氣去。

  只有沈一石,還能暫且保持住鎮定。

  好在,中年人雷彬仍有餘力。

  只見他猛地一吸氣,鼓動周身皮膜,衣服從內到外地膨脹、盪開,以碾步發勁,一腳踏地,猛然前沖,攔在木桌之前。

  碾步,俗稱「碾圈兒」,腳掌碾、腳跟碾,一動便化圓,一步則紮根。

  雷彬的碾步已臻至極高境界,能把腳底板的勁兒,碾成一根細絲,隨處紮根,腳下一動,石料鋪成的地板便深深凹陷,被踩出一個個小圓坑。

  他腳下碾,腰身旋,順著這股螺旋勁,劈掌蓋在木桌桌面上。

  轟然一聲,整塊木桌處處寸斷,裂成一堆木塊,摔落在地,又碎成細細的木屑。

  可見這一掌的威力如何兇悍。

  徐行看出這是綿張短打的功夫,他在北方練拳時,也見識過一些綿掌大家,卻沒人有雷彬這種「舒展如雲,式式成圓」的高深境界。


  徐行也從中明白,為何這人的飛針那般隱蔽。

  綿張短打主煉皮肉,抵達煉身的大拳師境界後,便能將皮的捻勁、肉的炸勁合二為一。

  是以,雷彬發射飛針,根本不用筋骨發勁,只需皮肉一震,便能從全身各處射出飛針。

  這是兩重煉身,煉皮、煉肉雙大成的境界。

  如果說徐行只是稍稍吃驚,那雷彬就是震驚、震撼,甚至是震悚!

  他根本沒想到,徐行在擊退細雨之後,還能有這麼強橫的力量,只是踹出一張木桌,就讓自己不得不拿出全力來應對。

  若是這人剛剛持棍殺上,只怕……

  思考著應敵策略,雷彬眉頭緊皺,他不得不承認,這是個前所未見的大敵。

  細雨也提著劍,掠回了雷彬身旁。

  她年紀雖輕,卻有著相當豐富的戰鬥經驗,知道若再強行出手,只怕反倒會與同伴脫節,給徐行提供戰機。

  既然如此,倒不如先退回來,畢竟比起車輪戰,圍攻所能帶來的壓力,要更強了不知多少倍。

  哪怕是大拳師,也擺脫不了「雙拳難敵四手」的至理名言。

  不過,徐行此時的注意力,已不在細雨亦或是雷彬身上。

  他目之所向,只有那個緩緩站起的老人。

  儘管隔著前後兩間廳堂,徐行的肌膚也有種輕微刺痛感,汗毛豎立。

  老人透過布條,頭髮黑白相間,身材算不得魁梧,卻有種異於常人的沉雄氣魄。

  他叫連繩,因拳法絕妙,有一身能惑人心的戲法手段,又好穿一襲彩繪披風,故而代號「彩戲師」。

  連繩乃是黑石元老,地位、拳術都僅在首領轉輪王一人之下,又多與各路貴人相處,自然養出一股雍容氣度。

  他聽著外面傳來紛繁腳步聲,伸三根枯槁手指,不緊不慢道:

  「年輕人,你的拳把子練得不錯,可惜,走錯了路,來錯了地方。」

  連繩的語氣雖然平淡,話里話外,卻總透出一種居高臨下,架子比天大的傲然意味。

  徐行聽到這話,也不反駁,只是用目光掃過這三人,頷首道:

  「你們三個,的確是罕見的高手,那個小姑娘的劍不錯,用飛針的綿掌高手,皮肉練得也不比我差,至於你……」

  徐行雖然嘴上承認老人的言語,語氣依然漫不經心。

  就好像即便是真的龍潭虎穴,對他來說,也算不得如何。

  直到提起這老人時,徐行的語氣才有了波動,帶上些感興趣的意味。

  他抬起頭,凝視這老人。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不世大敵,甚至都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看一頭無比珍奇、見所未見的異獸。

  「衝擊宗師失敗後,還能把拳術練回來,有趣,實在是有趣。」

  如果說連繩的態度是盛氣凌人,那徐行現在的表現,簡直就是目中無人!

  他繼續道:「我聽小和尚說過,你們黑石的轉輪王,好像奪了半具達摩遺體在手,現在看來,果然不假。

  既然有幸遇上了,就讓我看看,這所謂的『仙寶』,到底有多少神效吧。」

  連繩聽到這話,忽然大笑,語氣中帶著些憐憫,語重心長地道:

  「聽口氣,你也相信什麼『仙寶』的鬼話?

  丹道丹經,說起來玄妙,參透了,也就是那麼一回事,由人而仙,不過虛話。

  我雖破關失敗,卻有得,拿得起放得下,敗了也就敗了,算不得如何。

  拳術就算再高,可一味執迷,怕是最後只能落得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啊。」

  連繩的言語的確是高深,有種蠱惑人心的氣質。

  三言兩語間,就連雷彬、細雨兩人都受到影響,渾身殺氣消了些去,顯然是在認真思索。

  武叩仙門,是武人千百年來的追求,一旦傳說破滅,信念被擊潰,對武人,尤其是對有志於無上武道的天才人物來說,打擊相當大。

  徐行也笑起來。

  那完全是一種大人對待孩童的態度,童言無忌,何必反駁,只是覺得好笑而已。

  他看著連繩那種自以為是的模樣,搖搖頭,嘆息一聲,感慨道:


  「你不懂,不懂啊。」

  連繩說的話,或許對,或許錯,但對徐行來說,都沒有什麼影響。

  他本就是死過一次的天外來客,這個世界的世情人心,權勢地位,對他來說,天然就不具備什麼實感。

  除卻在乎的人之外,一切凡塵俗事,都束縛不了徐行的心靈。

  這種灑脫超然的心態,正是他這些年來,武道勇猛精進,未遇關隘的重要因素。

  就算拳術練到極致,不能通天,無法成仙,又如何?

  要是連一以貫之的堅持、明知不可為而為的膽魄都沒有,如何打得出一往無前的拳?

  徐行深知人生如白駒過隙,無比短暫,成敗還在其次。

  只怕若不能把握每分每秒,全心全意追求一件事,到頭來又如上一世那般,終無所得,徒留遺恨。

  感慨聲中,他一步踏出,漫吟道:

  「多少事——」

  漫吟聲中,徐行左掌抵住棍尾,右手握棍身末端,一步跨越滿地狼藉的前廳,一棍打去。

  他背後兩塊肌肉高高隆起,宛如奇峰突出,肩胛骨猛地扇動,捲起一陣澎湃氣流。

  這一運勁,就像是有一頭金翅大鵬鳥,在徐行的身體中復甦過來,猛地一振翅,便要撕開這具累贅軀殼,一縱九萬里,遠去雲霄中。

  這是岳氏散手中,最為剛猛霸烈的起手式,名為大鵬展翅。

  如今在徐行手中施展出來,當真有種振北圖南,雲程九萬的沛然威勢,令人窒息的烈風狂飆遠去,將滿屋精緻再次攪亂。

  直到這時,徐行剛才的言語才悠悠傳來。

  「從來急。」

  細雨拔劍而起,周身筋肉鼓動,迫發出圓融如一的剛圓勁力,就像一抹附在劍上的幽影,將「身隨劍走」的含義展現得淋漓盡致。

  如今已是正面對敵,雷彬也沒有掩飾自己的動作,碾步踩圓,身形迴環,運起全身之勁,皮膜、筋肉都像是化作一體,成了一張勁弓,接連崩動。

  這樣射出去的飛針,穿透力與殺傷力比之先前,豈止大了數倍。

  但以「大鵬展翅」之法刺激全身後,徐行此際所能爆發出來的力量,比之先前還要高出數成不止,一步踏出,速度快到不可思議。

  「天地轉——」

  在激戰中,徐行的嗓音依舊清晰可見,字字入耳,有種遊刃有餘的從容。

  就好像他不是在與三個大高手做生死搏殺,而是如他的名字那般,徐徐而行,閒庭信步。

  他只是一個錯身,便避開了雷彬的飛針陣勢,來到細雨面前,雙手一擰一扭,長棍向下劈殺。

  空氣中傳來渾厚的震盪聲響,好像那不是一根鐵棍,而是一把沉重的春秋大刀,要把細雨立劈當場。

  「光陰迫。」

  細雨本想批亢搗虛,卻驚訝地發現,徐行這一擊里,竟然沒有半點破綻可尋。

  這種棍勢,簡直是要將天地都打得翻轉過來。

  這已經不是碰著就死,擦著就傷,而是碰著就死,擦著也死。

  如此氣魄、如此力量,叫細雨如何能夠抵擋?

  她本想以劍帶身,避讓這一棍,奈何鎖骨的傷令其人發力不再流暢,有一絲凝滯,終究沒能躲開。

  只一碰,她手裡那把「辟水劍」當即被打得斷裂,碎成幾截,其中的水銀也如雨點般濺射出去,潑灑在地面上。

  一棍碎劍後,徐行並未浪費氣力,順勢點碎細雨的咽喉,而是以戳腳中的鴛鴦腿,將她踹了出去,手中長棍一盪,迎向直衝而來的連繩。

  直到這時,細雨才聽清到徐行後面那一句,好似穿風破雨而來的悠長感慨。

  「一萬年太久——」

  被這樣一踢,她的纖細身軀就像是斷線風箏,遠遠飄飛出去,撞在廳堂盡頭的牆壁上,緩緩滑落下來,生死不知。

  徐行持棍劈來時,連繩已有所感應,他右腳掌輕輕點地,足趾蹭動,只靠前腳掌和腳趾的配合,便帶動身子一掠而去。

  彩繪披風飄蕩開來,獵獵作響,如鷹隼展翅,又見兩道明艷火光,自披風下蕩漾開來,朝徐行滾滾噬去。

  卻是兩把燃著流火的厚背短刀。


  那種濃烈的硝煙之氣,令趁機躲到廳堂盡處的鄭泌昌、沈一石都能嗅得到。

  他們望向連繩的目光充滿震撼,在這兩人眼中,連繩這手「虛空生火」的表現,已然脫離了拳術的範疇,近乎於仙法矣。

  其實這只是因為,連繩的雙刀上塗抹了某種燃點極低的特質火油。

  一旦揮刀速度過快,與空氣摩擦生熱,火油就會燃起,覆蓋刀身,形成這「刀刃流火」的奇景。

  徐行不動不搖,嗓音驟然變大,那種慷慨激昂,噴薄欲出的奮發意氣,就像隨著棍身,朝連繩轟然砸落。

  「只爭朝夕!」

  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聽到這壯志凌雲的詩詞,看到徐行那信手退敵的身姿,沈一石文人本色發作,胸中豪氣頓生。

  一個「好」字驟然衝到他喉嚨口,險些吐出來大叫。

  幸好,他想起現在局勢未明,才把這個字硬生生憋了回去,胸膛一突,說不出的難受。

  連繩卻斷沒有這種感觸,只覺眼前一黑。

  徐行出棍時,帶起的勁風和影子,就像是真正的大鵬展翅,將天也遮蔽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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