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詛咒
第658章 詛咒
伴隨娜塔莎略帶悲傷的聲音落下。
就像是冬日裡結了霜的羽毛，輕輕落在人心上，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貴賓室里瞬間陷入莫名的安靜，只剩下空氣里浮動的塵埃，在玻璃窗的微光中緩慢沉降。
阿列霞張了張嘴，喉間卻被堵住。
那些勸慰的、質疑的、心疼的話語在喉嚨里轉了幾圈，最終還是化作一聲無聲嘆息。
因為太清楚殿下的執拗。
那是羅曼諾夫家族血液里流淌的驕傲，也是一個母親對孩子最本能的執念。
「這是羅曼諾夫家族的詛咒，我明白...
片刻後，娜塔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更讓人心酸的自嘲，眼底翻湧的痛楚褪去些許，轉而沉澱下一抹難以言說的疲憊，像是背負了千斤重擔，連呼吸都帶著肉眼可見的滯澀，「醫生告訴我不該讓小尼古拉出生，這對他或許不公平，生來就要背負家族的陰影，要面對病痛，對我....也不公平。」
「可是...」
娜塔莎抬手輕輕撫上微隆的小腹，指尖溫度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隨後頓了頓，呼吸驟然一窒，肩膀控制不住的瑟縮了一瞬，可脆弱只持續了短短一秒，就被另一種更深沉、更堅定的力量悄悄撫平。
力量從心底蔓延開來，順著血管流淌至四肢百骸，讓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緩緩挺直幾分。
「可是，既然聖父賜予我這個孩子...
」
娜塔莎緩緩抬起頭，那雙曾蒙著水霧的眼眸里，此刻盛滿了近乎虔誠的堅定，像是信徒仰望神明時那般純粹而執著，「我就不能親手推開他。哪怕將來要面對的是痛苦，是這個家族曾經背負的所有罪孽與不幸....至少，小尼古拉會知道，他是被期待著、被盼望著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我知道小尼古拉會跟阿列克謝一樣....」娜塔莎的聲音陡然低下去，像是怕驚擾什麼，尾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可那又怎樣？阿列克謝也曾經被愛過，被珍惜過。哪怕只有短暫的十三年，哪怕每一天都伴隨著病痛的折磨，他也不是一個錯誤，是祖父祖母最珍貴的光。」
娜塔莎深吸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像是在給自己注入全部的勇氣，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存在莊嚴宣誓，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如果這真的是命運詛咒，那就讓我來承受。我是小尼古拉的母親，我會陪他一起面對，日夜守護，不離不棄。即便我不在了，他的父親也會拼盡全力保護好他，只要他能平安來到這個世界上，能讓我好好抱抱他，親親他的額頭，哪怕讓我付出生命，我都願意。」
最後幾個字，娜塔莎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眼底閃爍著決絕的光芒，卻又在提及平安時，流露出極致的柔軟。
話音落下，娜塔莎的目光重新落回微微隆起的腹部.
指尖依舊輕柔覆在布料上，動作溫柔的仿佛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就在這時，腹中小生命似乎感應到母親翻湧的情緒，隔著薄薄的衣料與溫熱的肌膚，微微動了一下。
那觸感微弱得如同蝴蝶振翅，卻又清晰得不容忽視。
像是一縷微弱電流，瞬間竄遍娜塔莎全身。
娜塔莎臉上瞬間被一種溫潤柔軟的光芒照亮。
那是混雜驚喜、欣慰與極致疼愛的光暈，將眼底殘留的恐懼、不安驅散的一乾二淨。
所有沉重枷鎖仿佛都在這一刻被這微弱卻頑強的胎動輕輕撫平。
娜塔莎緊繃的下頜線緩緩柔和，眼底的堅冰融化成潺潺暖流，嘴角不受控制的微微上揚，漾開一抹發自肺腑的、帶著淚光的淺笑。
「小尼古拉...媽媽在這，別怕。」
把掌心輕輕貼在小腹上，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像是在對孩子低語，又像是在自我安撫，尾音帶著淺淺的鼻音，卻滿是篤定的暖意。
一旁的阿列霞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聽著殿下發自內心的真切話語，胸腔里悲傷如同潮水般反覆沖刷，卻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強忍眼眶裡的濕意。
轉身拿起沙發上的風衣，輕手輕腳走上前，小心披在娜塔莎肩上，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殿下，我一定會照顧好小尼古拉殿下的，即使獻上我的生命。」
娜塔莎緩緩直起身，抬手將風衣領口攏了攏，眼底柔軟尚未完全褪去，卻在瞬間被一層凌厲的陰冷覆蓋，像是寒潭結了冰，鋒芒畢露。
「走吧，該上飛機了。」
同時聲音恢復往日的沉穩，卻多了幾分狠厲，目光掃過窗外暖暖的陽光，一字一句說道，「在我離開這個世界之前，要給小尼古拉一個乾淨的冷灣，任何阻礙，一個都不能留。
此時，納霍德卡海洋漁港正沐浴在微涼的海風裡。
作為濱海邊疆區納霍德卡灣的核心漁港。
這座不凍港終年繁忙，裝卸吊車的轟鳴、漁船歸航的汽笛、漁民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混雜鹹濕的海水氣息與魚貨的腥鮮，構成獨屬於漁港的喧囂。
這裡集裝卸、冷藏、加工、轉運於一體，是遠東漁業物流與外貿的關鍵節點，往來的大小漁船穿梭在碼頭與深海之間，見證無數漁獲的流轉與生計的起落。
而此刻，四艘接近60米長的全新捕撈船靜靜停泊在北岸的專用碼頭。
銀灰色船身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船舷上醒目噴塗皇冠領漁業公司【河灘2號】【河灘3號】【河灘4號】【河灘5號】的名字。
這四艘船從出現在漁港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鎖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無論是碼頭邊抽菸閒聊的老漁民，還是往來驗貨的採購商，抑或是其他漁業公司的船主，目光掠過這四艘船時，都帶著難以掩飾的好奇、羨慕與警惕。
行業內部的人對這四艘船的來歷自然心知肚明。
CCa5712LS型號的捕撈船，從建造之初就憑藉其先進的配置與多功能設計，在行業報紙和新聞頻道上被大肆宣傳。
58.7米的船長、10.8米的船寬、3500馬力的主機功率，配備了最新型的聲吶探測系統、全自動捕撈設備與低溫冷藏艙，號稱遠東最先進的全能捕撈平台。
不少人甚至能倒背如流它們的各項參數。
知道它們原本屬於DamenEngineering公司，是前年才下線的全新船型，怎麼也想不到，才短短數月，這些本該在遠洋賺取巨額利潤的搖錢樹，船身上會被抹去原有標識，換上陌生的皇冠領漁業公司前綴。
皇冠領是哪家漁業公司？
沒聽說過啊。
碼頭上，幾個漁民和船員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臉上滿是困惑。
DamenEngineering公司是瘋了嗎？
腦袋被熊掌拍了？
把這麼好的船全都賣掉，放著現成的錢不賺？
然而質疑聲中，更多的是擔憂。
捕撈行業蛋糕就這麼大，納霍德卡漁港的漁業資源雖豐富，卻也經不起這樣四艘先進大船的瓜分。
有了這些船，隨便一出海，就能把周邊海域的漁獲掃空小漁船還怎麼活？」
一位老船主望著四艘大船，眉頭皺成川字，思緒里滿是焦慮。
而且這些新船又能捕撈又能加工冷藏，一條龍服務，價格肯定壓得更低。
到時候整個漁港的行情都得被攪亂。
這種擔憂像瘟疫一樣在漁港蔓延，原本熱鬧碼頭，此刻竟透著幾分山雨欲來的壓抑。
然而此時，河灘2號的船長室內，阿爾文正忙的焦頭爛額。
額頭上沁著細密汗珠，一邊對著手裡的清單核對設備編號，一邊時不時抬頭瞪一眼監控屏幕里懶懶散散的船員。
接手四艘漁船本是老闆親自交代的重任。
可麻煩卻接踵而至。
船員都是委託納霍德卡造船廠從漁港臨時僱傭的，大多是經驗豐富的老水手，卻偏偏對這四艘現代化的新船缺乏敬畏，工作態度極為散漫。
有人在甲板上抽菸閒聊，有人對複雜控制面板無從下手乾脆罷工，還有人甚至偷偷挪用船上物資，要麼拖拖拉拉，要麼做得一塌糊塗，完全無法按計劃推進。
幸好隨船的還有納霍德卡造船廠技工，很多檢查、調試工作才能安排下去。
要不然別說試航，怕是捕撈船都出不了漁港。
更讓人煩躁的，老闆已經出發前往漁港的路上。
即將登船檢查工作。
阿爾文太清楚老闆的脾氣。
平時看起來笑呵呵，可一旦發現任何差錯，等待自己的絕不會是輕描淡寫的批評，而是不給面子的斥責與懲罰。
一想到老闆冷臉問責模樣。
阿爾文火氣就忍不住往上沖，胸腔里像是憋著一團火焰。
猛的抓起桌上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聲音因壓抑怒火而顯得格外沙啞尖銳。
「3號船！3號船收到請回答！立刻匯報你們船的燃料補充情況！還有冷藏艙的預冷調試，到底完成了沒有？！」
對講機里傳來一陣滋滋的電流聲。
許久沒有回應。
阿爾文臉色愈發陰沉，要是再鎮不住這些散漫的船員。
等老闆來了。
迎接檢查怕是要變成迎接挨批了。
對講機里電流聲滋滋作響，像是在故意消磨阿爾文最後的耐心。
過了好一會，才傳來一句結結巴巴的俄語，含糊不清，帶著明顯的酒氣與遲鈍。
「船、船長，我們還在等、等燃料車。」
「什麼？！」
阿爾文忍不住拔高語氣嘶吼起來，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燃料車早上七點就停在你們船旁邊了！我親眼看著它靠過去的，你瞎了嗎？！」
「有、有嗎？我怎麼...哦、哦！看到了看到了！」
對方似乎剛從混沌中驚醒，聲音里透著慌亂的敷衍，「我馬上、馬上安排人補充燃料，您放心！」
說完不等阿爾文再發作，通話就被倉促掛斷。
對講機里只剩下單調忙音。
這一下，阿爾文氣得渾身發抖，緊緊攥著對講器，恨不得順著信號鑽到3號船的甲板上，揪出那個渾渾噩噩的船員，一把揪住衣領，甩上幾記耳光，讓他醒醒酒。
聽那含混不清的語氣。
還有明顯慢半拍的反應，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對方肯定是昨晚喝了一夜的伏特加。
現在還沒徹底清醒，壓根就把補充燃料這麼重要的事拋到九霄雲外。
「這些俄羅斯酒鬼！他們除了喝酒、吹牛，還能幹什麼事！」阿爾文將對講器狠狠摔在控制台上，胸口劇烈起伏，氣沖沖罵道，「拿著薪水不幹活，一個個懶成豬，早晚把事情全搞砸！」
「怎麼了，夥計？」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男聲從船長室門口傳來。
逢山風塵僕僕走進來，剛跨過門檻，就撞見阿爾文對著空氣吐槽的模樣。
聽到聲音。
阿爾文連忙轉過身，臉上怒氣還沒來得及收斂。
這一轉身，倒把逢山嚇了一跳。
半個月前離開納霍德卡時，阿爾文雖然忙碌，卻也精神飽滿，眼神里透著幹勁。
可現在，眼前男人眼窩深陷，黑眼圈重得像是塗了墨，下巴上冒出了雜亂胡茬，臉色蠟黃，嘴角還起了好幾個紅腫的大火泡，一看就是上火焦慮熬出來的憔悴模樣。
「老、老闆，你來了！」阿爾文連忙收拾情緒，語氣裡帶著委屈與如釋重負，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夥計，你這狀態也太差了。」逢山快步走上前，目光掃過憔悴面容，眉頭微微蹙起，連忙貼心問道，「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跟我說說。」
「還不是這些該死的船員！」
一提到這事，阿爾文就一肚子火氣。
牙齦都隱隱作痛，煩躁的抓了抓頭髮，聲音陡然拔高，「他們簡直沒有一點職業精神！要麼不聽指揮，讓往東偏往西，安排的檢查工作拖拖拉拉，要麼就偷偷在船上喝酒，喝得酩酊大醉，連最基本的燃料補充都能忘得一乾二淨！」
隨後頓了頓。
阿爾文語氣里滿是疲憊。
「老闆，我真希望現在就能飛回聖保羅島，帶一批靠譜的船員過來，趕緊把這些爛攤子接手過去。」
.......
伴隨娜塔莎略帶悲傷的聲音落下。
就像是冬日裡結了霜的羽毛，輕輕落在人心上，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貴賓室里瞬間陷入莫名的安靜，只剩下空氣里浮動的塵埃，在玻璃窗的微光中緩慢沉降。
阿列霞張了張嘴，喉間卻被堵住。
那些勸慰的、質疑的、心疼的話語在喉嚨里轉了幾圈，最終還是化作一聲無聲嘆息。
因為太清楚殿下的執拗。
那是羅曼諾夫家族血液里流淌的驕傲，也是一個母親對孩子最本能的執念。
「這是羅曼諾夫家族的詛咒，我明白...
片刻後，娜塔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更讓人心酸的自嘲，眼底翻湧的痛楚褪去些許，轉而沉澱下一抹難以言說的疲憊，像是背負了千斤重擔，連呼吸都帶著肉眼可見的滯澀，「醫生告訴我不該讓小尼古拉出生，這對他或許不公平，生來就要背負家族的陰影，要面對病痛，對我....也不公平。」
「可是...」
娜塔莎抬手輕輕撫上微隆的小腹，指尖溫度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隨後頓了頓，呼吸驟然一窒，肩膀控制不住的瑟縮了一瞬，可脆弱只持續了短短一秒，就被另一種更深沉、更堅定的力量悄悄撫平。
力量從心底蔓延開來，順著血管流淌至四肢百骸，讓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緩緩挺直幾分。
「可是，既然聖父賜予我這個孩子...
」
娜塔莎緩緩抬起頭，那雙曾蒙著水霧的眼眸里，此刻盛滿了近乎虔誠的堅定，像是信徒仰望神明時那般純粹而執著，「我就不能親手推開他。哪怕將來要面對的是痛苦，是這個家族曾經背負的所有罪孽與不幸....至少，小尼古拉會知道，他是被期待著、被盼望著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我知道小尼古拉會跟阿列克謝一樣....」娜塔莎的聲音陡然低下去，像是怕驚擾什麼，尾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可那又怎樣？阿列克謝也曾經被愛過，被珍惜過。哪怕只有短暫的十三年，哪怕每一天都伴隨著病痛的折磨，他也不是一個錯誤，是祖父祖母最珍貴的光。」
娜塔莎深吸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像是在給自己注入全部的勇氣，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存在莊嚴宣誓，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如果這真的是命運詛咒，那就讓我來承受。我是小尼古拉的母親，我會陪他一起面對，日夜守護，不離不棄。即便我不在了，他的父親也會拼盡全力保護好他，只要他能平安來到這個世界上，能讓我好好抱抱他，親親他的額頭，哪怕讓我付出生命，我都願意。」
最後幾個字，娜塔莎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眼底閃爍著決絕的光芒，卻又在提及平安時，流露出極致的柔軟。
話音落下，娜塔莎的目光重新落回微微隆起的腹部.
指尖依舊輕柔覆在布料上，動作溫柔的仿佛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就在這時，腹中小生命似乎感應到母親翻湧的情緒，隔著薄薄的衣料與溫熱的肌膚，微微動了一下。
那觸感微弱得如同蝴蝶振翅，卻又清晰得不容忽視。
像是一縷微弱電流，瞬間竄遍娜塔莎全身。
娜塔莎臉上瞬間被一種溫潤柔軟的光芒照亮。
那是混雜驚喜、欣慰與極致疼愛的光暈，將眼底殘留的恐懼、不安驅散的一乾二淨。
所有沉重枷鎖仿佛都在這一刻被這微弱卻頑強的胎動輕輕撫平。
娜塔莎緊繃的下頜線緩緩柔和，眼底的堅冰融化成潺潺暖流，嘴角不受控制的微微上揚，漾開一抹發自肺腑的、帶著淚光的淺笑。
「小尼古拉...媽媽在這，別怕。」
把掌心輕輕貼在小腹上，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像是在對孩子低語，又像是在自我安撫，尾音帶著淺淺的鼻音，卻滿是篤定的暖意。
一旁的阿列霞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聽著殿下發自內心的真切話語，胸腔里悲傷如同潮水般反覆沖刷，卻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強忍眼眶裡的濕意。
轉身拿起沙發上的風衣，輕手輕腳走上前，小心披在娜塔莎肩上，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殿下，我一定會照顧好小尼古拉殿下的，即使獻上我的生命。」
娜塔莎緩緩直起身，抬手將風衣領口攏了攏，眼底柔軟尚未完全褪去，卻在瞬間被一層凌厲的陰冷覆蓋，像是寒潭結了冰，鋒芒畢露。
「走吧，該上飛機了。」
同時聲音恢復往日的沉穩，卻多了幾分狠厲，目光掃過窗外暖暖的陽光，一字一句說道，「在我離開這個世界之前，要給小尼古拉一個乾淨的冷灣，任何阻礙，一個都不能留。
此時，納霍德卡海洋漁港正沐浴在微涼的海風裡。
作為濱海邊疆區納霍德卡灣的核心漁港。
這座不凍港終年繁忙，裝卸吊車的轟鳴、漁船歸航的汽笛、漁民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混雜鹹濕的海水氣息與魚貨的腥鮮，構成獨屬於漁港的喧囂。
這裡集裝卸、冷藏、加工、轉運於一體，是遠東漁業物流與外貿的關鍵節點，往來的大小漁船穿梭在碼頭與深海之間，見證無數漁獲的流轉與生計的起落。
而此刻，四艘接近60米長的全新捕撈船靜靜停泊在北岸的專用碼頭。
銀灰色船身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船舷上醒目噴塗皇冠領漁業公司【河灘2號】【河灘3號】【河灘4號】【河灘5號】的名字。
這四艘船從出現在漁港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鎖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無論是碼頭邊抽菸閒聊的老漁民，還是往來驗貨的採購商，抑或是其他漁業公司的船主，目光掠過這四艘船時，都帶著難以掩飾的好奇、羨慕與警惕。
行業內部的人對這四艘船的來歷自然心知肚明。
CCa5712LS型號的捕撈船，從建造之初就憑藉其先進的配置與多功能設計，在行業報紙和新聞頻道上被大肆宣傳。
58.7米的船長、10.8米的船寬、3500馬力的主機功率，配備了最新型的聲吶探測系統、全自動捕撈設備與低溫冷藏艙，號稱遠東最先進的全能捕撈平台。
不少人甚至能倒背如流它們的各項參數。
知道它們原本屬於DamenEngineering公司，是前年才下線的全新船型，怎麼也想不到，才短短數月，這些本該在遠洋賺取巨額利潤的搖錢樹，船身上會被抹去原有標識，換上陌生的皇冠領漁業公司前綴。
皇冠領是哪家漁業公司？
沒聽說過啊。
碼頭上，幾個漁民和船員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臉上滿是困惑。
DamenEngineering公司是瘋了嗎？
腦袋被熊掌拍了？
把這麼好的船全都賣掉，放著現成的錢不賺？
然而質疑聲中，更多的是擔憂。
捕撈行業蛋糕就這麼大，納霍德卡漁港的漁業資源雖豐富，卻也經不起這樣四艘先進大船的瓜分。
有了這些船，隨便一出海，就能把周邊海域的漁獲掃空小漁船還怎麼活？」
一位老船主望著四艘大船，眉頭皺成川字，思緒里滿是焦慮。
而且這些新船又能捕撈又能加工冷藏，一條龍服務，價格肯定壓得更低。
到時候整個漁港的行情都得被攪亂。
這種擔憂像瘟疫一樣在漁港蔓延，原本熱鬧碼頭，此刻竟透著幾分山雨欲來的壓抑。
然而此時，河灘2號的船長室內，阿爾文正忙的焦頭爛額。
額頭上沁著細密汗珠，一邊對著手裡的清單核對設備編號，一邊時不時抬頭瞪一眼監控屏幕里懶懶散散的船員。
接手四艘漁船本是老闆親自交代的重任。
可麻煩卻接踵而至。
船員都是委託納霍德卡造船廠從漁港臨時僱傭的，大多是經驗豐富的老水手，卻偏偏對這四艘現代化的新船缺乏敬畏，工作態度極為散漫。
有人在甲板上抽菸閒聊，有人對複雜控制面板無從下手乾脆罷工，還有人甚至偷偷挪用船上物資，要麼拖拖拉拉，要麼做得一塌糊塗，完全無法按計劃推進。
幸好隨船的還有納霍德卡造船廠技工，很多檢查、調試工作才能安排下去。
要不然別說試航，怕是捕撈船都出不了漁港。
更讓人煩躁的，老闆已經出發前往漁港的路上。
即將登船檢查工作。
阿爾文太清楚老闆的脾氣。
平時看起來笑呵呵，可一旦發現任何差錯，等待自己的絕不會是輕描淡寫的批評，而是不給面子的斥責與懲罰。
一想到老闆冷臉問責模樣。
阿爾文火氣就忍不住往上沖，胸腔里像是憋著一團火焰。
猛的抓起桌上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聲音因壓抑怒火而顯得格外沙啞尖銳。
「3號船！3號船收到請回答！立刻匯報你們船的燃料補充情況！還有冷藏艙的預冷調試，到底完成了沒有？！」
對講機里傳來一陣滋滋的電流聲。
許久沒有回應。
阿爾文臉色愈發陰沉，要是再鎮不住這些散漫的船員。
等老闆來了。
迎接檢查怕是要變成迎接挨批了。
對講機里電流聲滋滋作響，像是在故意消磨阿爾文最後的耐心。
過了好一會，才傳來一句結結巴巴的俄語，含糊不清，帶著明顯的酒氣與遲鈍。
「船、船長，我們還在等、等燃料車。」
「什麼？！」
阿爾文忍不住拔高語氣嘶吼起來，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燃料車早上七點就停在你們船旁邊了！我親眼看著它靠過去的，你瞎了嗎？！」
「有、有嗎？我怎麼...哦、哦！看到了看到了！」
對方似乎剛從混沌中驚醒，聲音里透著慌亂的敷衍，「我馬上、馬上安排人補充燃料，您放心！」
說完不等阿爾文再發作，通話就被倉促掛斷。
對講機里只剩下單調忙音。
這一下，阿爾文氣得渾身發抖，緊緊攥著對講器，恨不得順著信號鑽到3號船的甲板上，揪出那個渾渾噩噩的船員，一把揪住衣領，甩上幾記耳光，讓他醒醒酒。
聽那含混不清的語氣。
還有明顯慢半拍的反應，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對方肯定是昨晚喝了一夜的伏特加。
現在還沒徹底清醒，壓根就把補充燃料這麼重要的事拋到九霄雲外。
「這些俄羅斯酒鬼！他們除了喝酒、吹牛，還能幹什麼事！」阿爾文將對講器狠狠摔在控制台上，胸口劇烈起伏，氣沖沖罵道，「拿著薪水不幹活，一個個懶成豬，早晚把事情全搞砸！」
「怎麼了，夥計？」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男聲從船長室門口傳來。
逢山風塵僕僕走進來，剛跨過門檻，就撞見阿爾文對著空氣吐槽的模樣。
聽到聲音。
阿爾文連忙轉過身，臉上怒氣還沒來得及收斂。
這一轉身，倒把逢山嚇了一跳。
半個月前離開納霍德卡時，阿爾文雖然忙碌，卻也精神飽滿，眼神里透著幹勁。
可現在，眼前男人眼窩深陷，黑眼圈重得像是塗了墨，下巴上冒出了雜亂胡茬，臉色蠟黃，嘴角還起了好幾個紅腫的大火泡，一看就是上火焦慮熬出來的憔悴模樣。
「老、老闆，你來了！」阿爾文連忙收拾情緒，語氣裡帶著委屈與如釋重負，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夥計，你這狀態也太差了。」逢山快步走上前，目光掃過憔悴面容，眉頭微微蹙起，連忙貼心問道，「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跟我說說。」
「還不是這些該死的船員！」
一提到這事，阿爾文就一肚子火氣。
牙齦都隱隱作痛，煩躁的抓了抓頭髮，聲音陡然拔高，「他們簡直沒有一點職業精神！要麼不聽指揮，讓往東偏往西，安排的檢查工作拖拖拉拉，要麼就偷偷在船上喝酒，喝得酩酊大醉，連最基本的燃料補充都能忘得一乾二淨！」
隨後頓了頓。
阿爾文語氣里滿是疲憊。
「老闆，我真希望現在就能飛回聖保羅島，帶一批靠譜的船員過來，趕緊把這些爛攤子接手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