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882.心力交瘁仍不廢
第881章 882.心力交瘁仍不廢
」你這畜生，要害便來害我，害你母親作甚！」
瞧見病臥在床的李淑真，張巡也是幾欲昏厥。葉李和張巡是「戰友」，李淑真和張巡不單單是「戰友」，還是伉儷夫妻。幾十年風雨同舟走過來，今兒卻瞧見她如此形容，便是心肝都皺縮到了一處。
聞聽得李淑真抱病的消息，張巡拍馬疾驅回返京兆，直入大內。然後就瞧見了徹底失神的張榕，和躺在病榻上，陷入昏迷的李淑真。
「兒臣，兒臣————」張榕現在是悔恨、驚慌、無助、痛苦，無數的情緒交雜在腦海胸懷，他這會兒已經沒有正常人的思緒了，處於崩潰的狀態。
「你你你你！」葉李和李讓的話還在眼前，張巡到底忍住了，沒有因為一時的上火，就大罵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要廢了你。
真要是罵出去了，這場面更難收拾。
「滾，給我滾。」張巡命左右直接把張榕「護送」回東宮，短時間內不想再見到他。
就這會兒，張格、元子，以及李淑真侍女所生，但掛在她名下的兒女們，都趕來侍疾。元子從小深得李淑真的喜愛，瞧見母親如此，幾乎一瞬間就跪倒在榻前。
倒是張格，來的路上瞧見張榕被侍衛親軍夾著離開大內，心中思緒萬千。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且李淑真當年也干分寵愛她，見李淑真如此，亦是垂淚。
他的心情也是複雜的，但在這會兒還是真情實感流露，沒娘的孩子可就沒人疼了。
事情突然發展到這一步，是任何人都沒有想到的。即便是進宮問安的李辰孫、李讓、王安節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個張榕到底對他母親說了什麼混帳話，把她媽給氣成這樣。在重視封建倫理，講究忠孝節義的時代，兒子把媽氣病了，那真就是毀滅性的政治事件。
皇后患病的事是遮不住的，能遮的只有她到底因為什麼患病。此時此刻，李讓也沒辦法說些什麼，催張巡把權力繼續向張榕轉移。
在簡單的問安之後，李讓沒有管其他人，而是立刻走馬東宮，想要了解事情的原委。
東宮內姚和戴表元已經到了，也坐在張榕一側，試圖了解情況。但很可惜，事情發生的太密太快，張榕這會兒已經「宕機」了。一時半會兒實在無法說出些什麼，只是默坐而已。
「事多矣，事多矣。」說完李讓就搖著頭離開了東宮。
因為首相葉李去世而造成的政局變動，在短時間內就引發了無可抑制的政治暗流。當太子張榕的大部分權力被以主喪的名義剝奪，暗流涌動的速度便陡然加速起來。
回頭再說宮中的李淑真，按照御醫的說法，李淑真是在長期的生活和工作中，換上了某種慢性病「氣疾」。大概是心腦血管疾病，不是肺結核什麼的。如果正常休養，沒有任何勞累，也不頻繁的生育，是可以減緩症狀，拖延時日的。
眼前這會兒，就是因為劇烈的情緒大起伏，導致氣疾大發。極有可能已經衝擊到了心肺，並且使得李淑真的氣血不通，這一點從唇色發紫、面無血色上來看，都有表現。
用現代的話來說，可能已經有點心力衰竭了。且這種病在當下是沒有任何治療手段的，只能夠溫養，靠患者自己恢復。
雖然幾年前，李淑真就有過犯病的時候，但那會兒得知是慢性病，張巡並沒有十分放在心上。實在是後世慢性病的概念太廣泛了，後世張巡有同學二干歲就高血壓或者糖尿病，正常服藥活七八十都沒啥問題。
生活中也有很多老人服藥休養三四十年，依舊能早起晨練買菜，還一天三趟帶狗遛彎。這極大地影響了張巡的判斷，且李淑真發病並不厲害，只是不太能夠再幹什麼活了。
可她是皇后啊，除了各種典禮外，主要也就是管一管張巡吃飯而已。現在上了年紀，由侍女來烙餅，也不叫什麼事。
萬萬沒想到，一拖十年八年，竟然拖到了如此地步。眼前這情況，實在是有些藥石不濟，全看天命的意思。
候了二日之後，李淑真才轉醒過來。一直守在李淑真身邊的張巡，連忙張口要尋御醫來，李淑真只能用眼神來暗示張巡，不必再叫什麼大夫來。
叫了也沒太大的意義，其實張巡心裏面都知道的。慢性病是可以拖延，但拖到最後積重難返還是得死。早死晚死而已，只是局面惡化到如今這個地步，真是令人難言。
現在就別叫什麼人來打攪了，夫妻二人坐一坐吧，幾十年風風雨雨走過來，總要留下一點安靜的回憶不是。
如此，張巡握著李淑真的手，輕輕的拍打著她的掌心。李淑真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力氣，只是安靜的看著張巡。
當初她嫁給張巡之前，是有一個偉岸如山嶽一般的父親為榜樣的。李庭芝乃英雄豪傑人物，功在社稷，連年抵禦蒙古入侵，不論是本位面還是歷史上，都沒有放棄過戰鬥。
原本她並不覺得張巡會是一個勝過她父親的偉男子，等嫁給張巡之後，才發覺張巡是何等的英氣豪邁。
論勇猛，那王安節、姜才，各個都能夠掄轉雙刀，縱馬殺敵，所過之處有如劉草。那李再興，弓馬嫻熟，左右馳射；那張世傑單手便可舉起一丈三尺長的大槍，抽打起來，便是鐵打的漢子也近不得身。
但最後這些人全都投效到了張巡的麾下，為張巡前驅。不單單是擊破了韃虜，還恢復了中原，結束了自唐季以來四百餘年的分裂。
不得不說，張巡是有魅力的，有一種平易近人，但必要時又勇於擔當，不避艱險的品格。對於當皇帝，那或許要求很高，需要面面俱到。對於討女人開心，其實非常簡單，只要你身上有一個閃光點，就能夠得到女人的喜歡。
於是一場分明的政治聯姻，卻意外的取得了好結果，相濡以沫二十餘年，張巡甚至沒有和李淑真紅過一次臉。只能說琴瑟和諧，實在恩愛。
甦醒之後，略略養起了些許精神，李淑真示意張巡附耳過來。張巡連忙傾倒身子，俯身到李淑真的嘴邊。
「春申並無有半點壞心，二郎你要明白。」即便到了這般地步，李淑真還在為張榕說話。
「————」張巡只是皺眉，但沒有反駁李淑真什麼。
都到這會兒，怎麼可能還去厲聲反駁呢？辯經那就是吵架，爭得面紅耳赤，最後只會互相罵傻逼。真心相愛的不可能「辯經」，不可能有什麼即使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問題，你難道沒有百分之一的錯嘛。
「你明白嗎？」結果李淑真卻希望張巡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
「我————」張巡雖然已經不在氣頭上了，但看到李淑真這個模樣，還是對張榕有不滿的。
「事到如今，你我也是有過的。」李淑真想了很多，想起了過去二十多年的點點滴滴。
因為張榕是嫡長子，是張巡勢力的接班人。不論是張巡還是李淑真，都事實上對他多一分嚴厲而少一分寬容。加之二人之後又有生育，在幼年的張榕看來，張巡和李淑真就是不喜歡他，而喜歡其他的孩子。
刻板印象一旦形成，其實這輩子幾乎都不可能改變了。如果張巡早點死，趁早死了把班交給張榕，那或許他們兄弟還能夠維持一個表面上的和睦。偏偏張巡活到五十歲了，還不去死，而張榕·張格都已長大成人，參與分享權力。
在這一刻之後，二人之間的敵對和衝突，就事實上不可挽回了。指望他們兄友弟恭，同心協力，幾乎是痴心妄想。
張巡死的越晚，他們兄弟兩個的鬥爭就越明面化。太子這玩意兒，還真就是幹得越久，錯得越多。
只要當太子，就百分之百會礙皇帝的眼。
這無關乎於人性或者感情，就是純粹的權力關係。畢竟權力從來不會消失，只會轉移。當年老的皇帝，清楚的看見自己的權力轉移到了太子身上，那後果就不言而喻了。
以前張巡和張榕，在許多事情上，尚且能夠公開說明，能夠開來，攤開來，明明白白的說清楚。還有李淑真，葉李，李讓等許許多多的人居中說合，轉圜，調解。
即便有些磕磕絆絆，父子之間的關係也至少維持在一個和睦相處的階段。等能夠為張榕轉圜，為張巡分解的人，老的老，走的走，且權力確實開始向張榕轉移之後，這父子之間只能夠急速降溫。
「我明白了————」張巡其實知道一些，但並不完全理解。
我不給你的時候，你就安安靜靜的做一個木偶，等著唄。張巡都五十了，張榕才二十四，有什麼不能等的呢？
總歸有一天張巡是要死的，死了之後，天下的一切都是你張榕的。
「唉————」顯然張巡的語氣，並沒有讓李淑真滿意，可李淑真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你且歇著吧，勿要再慮這些雜事，我真離不得你。」雖然在張榕的事情上，張巡還有些糾結，但在李淑真身上，張巡的感情就直白的多。
不能沒有你！
伴隨著威權日重，帝位長久，張巡已經沒有朋友了。唯一的朋友葉李去世之後，剩下的大多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存在。即便是李讓，也是站在親戚的角度上，站在國家大臣的角度上，同張巡分說、爭辯。
哪裡還有三十年前，二人上山擒虎，下水捉蛟時的快活和自然。那時候才是真的心無掛礙，唯有自如。坦坦蕩蕩，赤誠無二。
「陛下。」卻不曾想，李淑真反而轉手過來，握住了張巡的腕。
「怎麼了？淑真。」張巡沒有起身，就貼近著李淑真的臉。
「不要廢去春申，春申他無過，無過你知道嘛。」李淑真的手憑白湧出來一分氣力，緊緊地握著張巡的手腕。
「————」
張巡抬起頭來，看到面容迅速枯陷下去的李淑真，那眼圈和嘴唇都泛著青紫，布滿血絲的眼神中，全是乞求。
「不廢，絕對不廢立儲君。」張巡的心在一瞬間被人用重錘猛鑿，整個天靈蓋都要被鑿開一般。
這或許是李淑真最後的請求了，張巡一定要答應。話音才落下，兩行豆大的淚珠便滾落下來，砸在李淑真的臉頰上。
「呼————」輕輕呼出一口氣，李淑真終於鬆開了張巡的手腕。
渾身震顫的張巡，整個人的恐懼和癲狂在一瞬間爆發出來，幾乎是嘶吼著沖外面大喊。讓京兆所有的大夫都來，都來大內，治不好李淑真就推出去砍了。
所有人跪伏在地，沒有人敢於正視已經失去理智的張巡，雲集在外殿的御醫大夫們更是體若篩糠。
此時此刻的張巡，還有誰能夠勸慰，能夠說服，能夠理解呢？
沒有了。
發狂了片刻之後，張巡又垂坐到李淑真的榻邊。李淑真並未去世，只是氣息奄奄，連胸口的起伏都變得輕微而不可察。確鑿的，她的生命已經走到了最後一程。
最後還是伯要請來了李讓和張珪，教張巡先躺下，他們則是立刻去傳京兆一概名醫，往來診治李淑真。另外張巡的八個兒子，十一個女兒，但凡是成年的，都傳過來，輪流為李淑真侍疾。
且讓張巡先鎮定下來，如果不鎮定下來，鬧出個大小事端，真就是難以收拾咯。
被張巡直接罵回東宮的張榕，以及才回家的張格，先後進入大內。瞧見李淑真氣若遊絲的模樣，皆哭得像是個淚人。
早年間張巡常在外征戰，根本沒有多少時間在家。實際上家中的事務多由李淑真照料，幾個大一些的孩子，真是李淑真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就算現在大了，不像以前那般親昵，真瞧見李淑真如此怎麼能不哭呢。
方才還瘋癲一般大呼小叫，跑前跑後的張巡，到這會兒委頓在榻上，也是心力交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氣力一般。
」你這畜生，要害便來害我，害你母親作甚！」
瞧見病臥在床的李淑真，張巡也是幾欲昏厥。葉李和張巡是「戰友」，李淑真和張巡不單單是「戰友」，還是伉儷夫妻。幾十年風雨同舟走過來，今兒卻瞧見她如此形容，便是心肝都皺縮到了一處。
聞聽得李淑真抱病的消息，張巡拍馬疾驅回返京兆，直入大內。然後就瞧見了徹底失神的張榕，和躺在病榻上，陷入昏迷的李淑真。
「兒臣，兒臣————」張榕現在是悔恨、驚慌、無助、痛苦，無數的情緒交雜在腦海胸懷，他這會兒已經沒有正常人的思緒了，處於崩潰的狀態。
「你你你你！」葉李和李讓的話還在眼前，張巡到底忍住了，沒有因為一時的上火，就大罵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要廢了你。
真要是罵出去了，這場面更難收拾。
「滾，給我滾。」張巡命左右直接把張榕「護送」回東宮，短時間內不想再見到他。
就這會兒，張格、元子，以及李淑真侍女所生，但掛在她名下的兒女們，都趕來侍疾。元子從小深得李淑真的喜愛，瞧見母親如此，幾乎一瞬間就跪倒在榻前。
倒是張格，來的路上瞧見張榕被侍衛親軍夾著離開大內，心中思緒萬千。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且李淑真當年也干分寵愛她，見李淑真如此，亦是垂淚。
他的心情也是複雜的，但在這會兒還是真情實感流露，沒娘的孩子可就沒人疼了。
事情突然發展到這一步，是任何人都沒有想到的。即便是進宮問安的李辰孫、李讓、王安節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個張榕到底對他母親說了什麼混帳話，把她媽給氣成這樣。在重視封建倫理，講究忠孝節義的時代，兒子把媽氣病了，那真就是毀滅性的政治事件。
皇后患病的事是遮不住的，能遮的只有她到底因為什麼患病。此時此刻，李讓也沒辦法說些什麼，催張巡把權力繼續向張榕轉移。
在簡單的問安之後，李讓沒有管其他人，而是立刻走馬東宮，想要了解事情的原委。
東宮內姚和戴表元已經到了，也坐在張榕一側，試圖了解情況。但很可惜，事情發生的太密太快，張榕這會兒已經「宕機」了。一時半會兒實在無法說出些什麼，只是默坐而已。
「事多矣，事多矣。」說完李讓就搖著頭離開了東宮。
因為首相葉李去世而造成的政局變動，在短時間內就引發了無可抑制的政治暗流。當太子張榕的大部分權力被以主喪的名義剝奪，暗流涌動的速度便陡然加速起來。
回頭再說宮中的李淑真，按照御醫的說法，李淑真是在長期的生活和工作中，換上了某種慢性病「氣疾」。大概是心腦血管疾病，不是肺結核什麼的。如果正常休養，沒有任何勞累，也不頻繁的生育，是可以減緩症狀，拖延時日的。
眼前這會兒，就是因為劇烈的情緒大起伏，導致氣疾大發。極有可能已經衝擊到了心肺，並且使得李淑真的氣血不通，這一點從唇色發紫、面無血色上來看，都有表現。
用現代的話來說，可能已經有點心力衰竭了。且這種病在當下是沒有任何治療手段的，只能夠溫養，靠患者自己恢復。
雖然幾年前，李淑真就有過犯病的時候，但那會兒得知是慢性病，張巡並沒有十分放在心上。實在是後世慢性病的概念太廣泛了，後世張巡有同學二干歲就高血壓或者糖尿病，正常服藥活七八十都沒啥問題。
生活中也有很多老人服藥休養三四十年，依舊能早起晨練買菜，還一天三趟帶狗遛彎。這極大地影響了張巡的判斷，且李淑真發病並不厲害，只是不太能夠再幹什麼活了。
可她是皇后啊，除了各種典禮外，主要也就是管一管張巡吃飯而已。現在上了年紀，由侍女來烙餅，也不叫什麼事。
萬萬沒想到，一拖十年八年，竟然拖到了如此地步。眼前這情況，實在是有些藥石不濟，全看天命的意思。
候了二日之後，李淑真才轉醒過來。一直守在李淑真身邊的張巡，連忙張口要尋御醫來，李淑真只能用眼神來暗示張巡，不必再叫什麼大夫來。
叫了也沒太大的意義，其實張巡心裏面都知道的。慢性病是可以拖延，但拖到最後積重難返還是得死。早死晚死而已，只是局面惡化到如今這個地步，真是令人難言。
現在就別叫什麼人來打攪了，夫妻二人坐一坐吧，幾十年風風雨雨走過來，總要留下一點安靜的回憶不是。
如此，張巡握著李淑真的手，輕輕的拍打著她的掌心。李淑真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力氣，只是安靜的看著張巡。
當初她嫁給張巡之前，是有一個偉岸如山嶽一般的父親為榜樣的。李庭芝乃英雄豪傑人物，功在社稷，連年抵禦蒙古入侵，不論是本位面還是歷史上，都沒有放棄過戰鬥。
原本她並不覺得張巡會是一個勝過她父親的偉男子，等嫁給張巡之後，才發覺張巡是何等的英氣豪邁。
論勇猛，那王安節、姜才，各個都能夠掄轉雙刀，縱馬殺敵，所過之處有如劉草。那李再興，弓馬嫻熟，左右馳射；那張世傑單手便可舉起一丈三尺長的大槍，抽打起來，便是鐵打的漢子也近不得身。
但最後這些人全都投效到了張巡的麾下，為張巡前驅。不單單是擊破了韃虜，還恢復了中原，結束了自唐季以來四百餘年的分裂。
不得不說，張巡是有魅力的，有一種平易近人，但必要時又勇於擔當，不避艱險的品格。對於當皇帝，那或許要求很高，需要面面俱到。對於討女人開心，其實非常簡單，只要你身上有一個閃光點，就能夠得到女人的喜歡。
於是一場分明的政治聯姻，卻意外的取得了好結果，相濡以沫二十餘年，張巡甚至沒有和李淑真紅過一次臉。只能說琴瑟和諧，實在恩愛。
甦醒之後，略略養起了些許精神，李淑真示意張巡附耳過來。張巡連忙傾倒身子，俯身到李淑真的嘴邊。
「春申並無有半點壞心，二郎你要明白。」即便到了這般地步，李淑真還在為張榕說話。
「————」張巡只是皺眉，但沒有反駁李淑真什麼。
都到這會兒，怎麼可能還去厲聲反駁呢？辯經那就是吵架，爭得面紅耳赤，最後只會互相罵傻逼。真心相愛的不可能「辯經」，不可能有什麼即使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問題，你難道沒有百分之一的錯嘛。
「你明白嗎？」結果李淑真卻希望張巡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
「我————」張巡雖然已經不在氣頭上了，但看到李淑真這個模樣，還是對張榕有不滿的。
「事到如今，你我也是有過的。」李淑真想了很多，想起了過去二十多年的點點滴滴。
因為張榕是嫡長子，是張巡勢力的接班人。不論是張巡還是李淑真，都事實上對他多一分嚴厲而少一分寬容。加之二人之後又有生育，在幼年的張榕看來，張巡和李淑真就是不喜歡他，而喜歡其他的孩子。
刻板印象一旦形成，其實這輩子幾乎都不可能改變了。如果張巡早點死，趁早死了把班交給張榕，那或許他們兄弟還能夠維持一個表面上的和睦。偏偏張巡活到五十歲了，還不去死，而張榕·張格都已長大成人，參與分享權力。
在這一刻之後，二人之間的敵對和衝突，就事實上不可挽回了。指望他們兄友弟恭，同心協力，幾乎是痴心妄想。
張巡死的越晚，他們兄弟兩個的鬥爭就越明面化。太子這玩意兒，還真就是幹得越久，錯得越多。
只要當太子，就百分之百會礙皇帝的眼。
這無關乎於人性或者感情，就是純粹的權力關係。畢竟權力從來不會消失，只會轉移。當年老的皇帝，清楚的看見自己的權力轉移到了太子身上，那後果就不言而喻了。
以前張巡和張榕，在許多事情上，尚且能夠公開說明，能夠開來，攤開來，明明白白的說清楚。還有李淑真，葉李，李讓等許許多多的人居中說合，轉圜，調解。
即便有些磕磕絆絆，父子之間的關係也至少維持在一個和睦相處的階段。等能夠為張榕轉圜，為張巡分解的人，老的老，走的走，且權力確實開始向張榕轉移之後，這父子之間只能夠急速降溫。
「我明白了————」張巡其實知道一些，但並不完全理解。
我不給你的時候，你就安安靜靜的做一個木偶，等著唄。張巡都五十了，張榕才二十四，有什麼不能等的呢？
總歸有一天張巡是要死的，死了之後，天下的一切都是你張榕的。
「唉————」顯然張巡的語氣，並沒有讓李淑真滿意，可李淑真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你且歇著吧，勿要再慮這些雜事，我真離不得你。」雖然在張榕的事情上，張巡還有些糾結，但在李淑真身上，張巡的感情就直白的多。
不能沒有你！
伴隨著威權日重，帝位長久，張巡已經沒有朋友了。唯一的朋友葉李去世之後，剩下的大多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存在。即便是李讓，也是站在親戚的角度上，站在國家大臣的角度上，同張巡分說、爭辯。
哪裡還有三十年前，二人上山擒虎，下水捉蛟時的快活和自然。那時候才是真的心無掛礙，唯有自如。坦坦蕩蕩，赤誠無二。
「陛下。」卻不曾想，李淑真反而轉手過來，握住了張巡的腕。
「怎麼了？淑真。」張巡沒有起身，就貼近著李淑真的臉。
「不要廢去春申，春申他無過，無過你知道嘛。」李淑真的手憑白湧出來一分氣力，緊緊地握著張巡的手腕。
「————」
張巡抬起頭來，看到面容迅速枯陷下去的李淑真，那眼圈和嘴唇都泛著青紫，布滿血絲的眼神中，全是乞求。
「不廢，絕對不廢立儲君。」張巡的心在一瞬間被人用重錘猛鑿，整個天靈蓋都要被鑿開一般。
這或許是李淑真最後的請求了，張巡一定要答應。話音才落下，兩行豆大的淚珠便滾落下來，砸在李淑真的臉頰上。
「呼————」輕輕呼出一口氣，李淑真終於鬆開了張巡的手腕。
渾身震顫的張巡，整個人的恐懼和癲狂在一瞬間爆發出來，幾乎是嘶吼著沖外面大喊。讓京兆所有的大夫都來，都來大內，治不好李淑真就推出去砍了。
所有人跪伏在地，沒有人敢於正視已經失去理智的張巡，雲集在外殿的御醫大夫們更是體若篩糠。
此時此刻的張巡，還有誰能夠勸慰，能夠說服，能夠理解呢？
沒有了。
發狂了片刻之後，張巡又垂坐到李淑真的榻邊。李淑真並未去世，只是氣息奄奄，連胸口的起伏都變得輕微而不可察。確鑿的，她的生命已經走到了最後一程。
最後還是伯要請來了李讓和張珪，教張巡先躺下，他們則是立刻去傳京兆一概名醫，往來診治李淑真。另外張巡的八個兒子，十一個女兒，但凡是成年的，都傳過來，輪流為李淑真侍疾。
且讓張巡先鎮定下來，如果不鎮定下來，鬧出個大小事端，真就是難以收拾咯。
被張巡直接罵回東宮的張榕，以及才回家的張格，先後進入大內。瞧見李淑真氣若遊絲的模樣，皆哭得像是個淚人。
早年間張巡常在外征戰，根本沒有多少時間在家。實際上家中的事務多由李淑真照料，幾個大一些的孩子，真是李淑真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就算現在大了，不像以前那般親昵，真瞧見李淑真如此怎麼能不哭呢。
方才還瘋癲一般大呼小叫，跑前跑後的張巡，到這會兒委頓在榻上，也是心力交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氣力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