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713.今日分鹽做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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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3章 713.今日分鹽做君臣

  沒管郝天挺,張巡得設宴招待河北世侯們。阿術要揚名合眾,張巡也得安撫拉攏這批世侯。單打獨鬥,他們都會成為海都的小點心。必須促成他們合力,才有可能成為張巡的防波堤。

  光靠阿術那那點大義名分的收拾,這些人雖然也不樂意投海都,但大概率還是想著自保為上。

  誠然,海都來了,肯定是要搶他們房子,玩他們女人,殺他們孩子的。但忽必烈和真金都死了,沒個像樣的帶頭人,很難把他們收攏在一起。

  就像郝天挺覺得自己沒辦法向松山獻上忠誠一樣,君主實在是太小了,沒辦法統兵理政。

  忠誠這玩意兒理論上是無價的,但是事實上是有價的,輸送忠誠給君王,君王要麼給錢,要麼給權,或者投其所好給名,橫豎得有點看得著的回報,忠誠才會堅定不動搖。

  當然這是說的正常人,不是聖人,聖人是另外一個範疇的東西,和咱們無關。

  世侯們向松山獻忠誠?松山狗屁不懂。向阿術獻忠誠?阿術一開始只有殘兵一千人,名頭大的厲害,實力小的可笑。

  若非有張巡在後邊支撐著,早垮台了。

  就像權力不會憑空消失,只會暗中轉移一樣。忠誠也不會憑空產生或者消失,當他無法找尋到一個可以遞送的對象時,張巡閃亮登場。

  別人能給的,張巡能給。別人不能給的,張巡也能給。不僅能夠給,而且能夠給很多。

  海都能調動幾千萬貫的財富嗎?松山或者阿難答能嗎?都不能。唯有張巡,可以在短時間內調動百萬千萬的巨額財富。世侯們不是窮措大,十萬貫買通不了。那麼一百萬貫呢?

  一百萬貫對於軍隊而言,那砸下去也就聽到撲通一聲。但對於個人而言,你就是吃喝賭抽五毒俱全,橫著吃,躺著喝,想要花完也很困難。

  秦檜他老婆陪嫁了十方貫,就讓生活尚屬困頓,以至於發出「若得水由三百畝,這番不做瑚王。」感嘆的秦檜,驟然過上了人上人的好日子。

  世侯們別看各個坐擁萬戶,撫軍管民,煊赫奢遮的很,其實參考一下唐中後期河北各鎮節度使的情況,就知道是個什麼模樣了。

  泥土做錢幣,曬草來煮茶,窮搜民財以供養大軍。當然這些藩鎮兵都是厚餉厚賜的,沒有錢或者不如意,連節帥也照殺不誤。

  如今河北世侯們的兵沒有那麼蠻橫,可想要維持向心力,該賞的該給的,一分都不能少。

  真要是問他們要一百萬貫,便是張弘略或者史樟,也拿不出來。有這麼多現金,他們早就甲治器,買馬畜群,為將來計咯。

  所以張巡不裝,把包括郝天挺在內的諸位世侯都請來吃酒。當然吃酒是假,收服是真。張巡在河南、山東一帶,略略站穩腳跟,已經有了些許的積蓄。那麼就可以支援河北,先收人心,以備海都。

  來吧,各位,把忠誠獻給我吧。

  大大小小的世侯,也來了二十餘人。有些人其實已經失了領土,只是在河北苟延殘喘而已,比如耶律忒哥,他的高祖父乃是元初大名鼎鼎的遼王耶律留哥。世據廣寧,部眾號稱有六十萬。不過之後遼東打來打去,人民散失不計其數,現在落到耶律忒哥手裡的只有五六千戶。

  廣寧被海都·乃顏攻克之後,逃到了他祖父耶律天佑受賜的趙州平棘二千戶安居。手裡七千餘戶,理論上應該是七千兵,實際上抽三千精壯出來,就已經很艱難了。

  又比如世襲高州萬戶(治今內蒙古赤峰東北)的移刺元臣,契丹人,其祖父是移刺捏兒,父親移剌買奴。他本人擔任中衛親軍總管,從大都城內逃亡出來。高州也被海都攻克,只能退回到自己祖父的老家霸州益津,收攏了不到三千戶,這回僅帶了五十名騎兵來支援阿術。

  再比如邸瀆,其父是邸順。這個姓氏非常罕見,大概率是中亞貴霜遺民,遷入河北已經有相當年歲了。邸順降服於成吉思汗,跟隨轉戰,以功賜蒙古名為察納合兒,擢驃騎衛上將軍,充山前都元帥。

  不過二十多年前邸順已經去世,邸瀆現在也五十多歲了。按理說不應該再出來白兵搏戰,可惜嫡子邸榮仁是個病秧子,孫子邸貫才十歲出頭,那只能老頭親自來了。

  他家敗落倒是和張巡有關,其所領軍民戶口多在歸德,也就是宋朝的應天府商丘。為張巡所破,只能北退回河北保定行唐。

  是以這家最慘,跟著伯顏南征,不僅賠進去精兵數百人,還被張巡奪了歸德。此時只有本宗男女數百人,以及跟著他們北撤到行唐的五千餘人。雖然頂著世襲罔替的萬戶頭銜,和怯薛大跟腳,


  但實際手裡只有兩千多戶。

  都落了難咯。

  落難好啊,落了難才會急於尋找一個能把他們捏合起來,在混亂和無序之中,庇護他們,讓他們活到下一個時代的君主。

  大帳掀開了幕簾,外頭烤著十餘只羊,些許的腹騷味和濃烈的油脂香,滾動進入帳內。但眾人的心思全都不在烤羊上,一個個望著張巡。

  先前大都城破,這些世侯中許多還持著要中興皇元,不負先帝的想法。經歷了一年多的混亂和發酵,時間真就是一味良藥,能夠使人清醒。

  乃顏的抄略,民亂的選起,以及如同中天懸劍一般,一定會來攻擊他們的海都,令他們的大腦片刻不敢停止運轉。

  一年前他們完全沒有投張巡的想法,半年前他們只當是死了個小兒子小孫子,現在嘛,情勢已經洞若觀火。

  阿術沒有保全河北的能力,這當然和他們沒有全力支持阿術也有關。可阿術又不是孛兒只斤家的宗王,名聲再大,和他們一樣都是臣子。松山倒是皇孫,可屁點大,沒有捏合他們的能力。

  偏偏今年海都沒有來,那種知道他一定會來,且會來殺全家的恐懼,就更加令他們心驚膽戰,

  其實這玩意兒和看恐怖片是一樣的,發現恐怖前的那一段時間,那種氛圍,那個配樂,最恐怖了。反倒是恐怖本身跳出來,要麼醜陋,要麼血腥,還在人類接受的範疇內。

  張巡只是用一個小小的石白,一一的擱那兒搗鹽。河東解州送來的青鹽還挺粗,不太適合烤肉沾著吃。世侯們沒來的時候,張巡就擱這兒搗鹽。世侯們一個一個進來,張巡手裡的還是沒停,只是請他們先坐。

  等人都到齊了,張巡也沒站起來,繼續靜靜的搗著鹽。這一一的搗鹽聲,聽在世侯們的耳中,真叫一個擂鼓重錘。彷佛心臟被重擊一樣,就這麼被張巡給拿捏了。

  誰叫張巡真有五十萬大軍,他們最大的一個也才有兩三萬人呢。

  先天實力碾壓,後天心理暗示,張巡要的就是他們不安的效果。沒事把他們先晾著,晾到心裡發毛,就可以分細鹽了。

  「咚,咚,咚」

  一聲一聲又一聲,終於把張給挑撥得坐不住了,要不說他不如他爹張弘范呢。張使勁捅咕自己的伯父張弘略,請他問問,到底這是要幹嘛啊?

  鴻門宴吶?也沒瞧見外頭有有五百刀斧手啊。外頭一多半的侍衛,就是裡邊這些人的好大兒好大孫啊,他們難道衝進來殺爹證道嗎?

  被自己的好大侄一捅咕,張弘略哎喲一聲,雖然聲音極其輕微,甚至被石聲給遮掩去了大半。可在座的世侯和張巡,都聽得明明白白。

  怎麼?張萬戶有話說?

  放下石,張巡微笑著望向張弘略,既然是你先憋不住的,那我可就先找你了。

  「聞得外頭羊美,是在下貪食了。」張弘略一邊在心裡大罵好大侄,一邊立刻說自己餓了。

  「,那是我招待不周,快把羊抬進來。」張巡會意,還做出抱歉的模樣,對外頭吩附道「不不不.—」

  張弘略連忙站起來,好像是在表示自己不懂事。

  「你我譬如手足一般,來來來。」

  羊已經抬了進來,張巡直接解下小刀,手把著手。那意思自然是張弘略想割哪塊,就割哪塊,

  大腿也好,裡脊也罷,想啃肋排照樣給你割,都行。

  被張巡這麼著手,張弘略下意識想要掙扎。可他發現張巡兩手全是厚繭,兩膀子的力氣,半點不輸自己。

  真·馬上打天下的手。

  如果這都摁不住,白瞎了張巡十餘年來,日日早起習射練劍,走馬馳騁。武藝上,張巡可能差人一等,但是氣力上,那也是頗為可觀的。

  解下羊腿,張巡幫著遞到張弘略的面前,又把張弘略按到了座位上。張巡全程笑眯眯的,還招呼大伙兒一起來解羊呢。

  「怎麼不吃?」就大塊羊肉放面前,張巡卻問張弘略為何不吃。

  當然是空口吃,一時間吃不下啊。可是張弘略左腿動動,右腿抬抬,屁股上好像發癢似的,不住的折騰。

  左左右右,二十餘位世侯就盯著張弘略。顯然劇情推進到這一步,就得見真章了。到底低不低頭,還請張世侯給句話。

  「還—還請節帥賜鹽。」張弘略既感受到了張巡的灼灼目光,又察覺到世侯們的期待,到底說出了這句話。


  「對咯,鹽。」張巡一拍手,就是忘記給大伙兒分鹽了,立刻取來銀盆,將鹽倒在肉碟旁,以供張弘略沾食。

  好,張弘略低頭了!

  「請節帥賜鹽。」眾人心裏面是狂浪滔天啊,張弘略這就是跪啦。

  未及眾人驚訝完畢,收斂心神。坐在另一側的郝天挺突然離開坐席,走到大帳正中的烤羊旁邊,單膝跪下,雙手高高舉起,合攏成一個碗狀,請張巡賜鹽。

  「好說好說,好說好說啊—」張巡歡喜,端著小銀盆過來,將鹽巴傾倒入郝天挺的手中。

  見此情形,二十餘位世侯再也沒有一人堅持端坐在席上,一溜從頭跪到尾。都學著郝天挺的模樣,高舉著手,等待張巡賜鹽,

  這賜的是鹽嗎?當然不是。

  賜的是張巡的恩,而受了張巡的恩,就要對張巡忠。

  僅此而已。

  連已經坐下的張弘略也單膝跪到張巡面前,又領了一份鹽。一一撥給鹽巴之後,張巡大笑著坐到主桌上,外頭的羊早已解好,人人都有羊腿,各個跟著張二都有肉吃。

  至少從表面上來說,這就是賓主盡歡了。大伙兒喝酒吃肉,是推杯換盞。但就在這一刻之後,

  原本可能還算是平等的地位,徹底轉換。河北、山西一帶的世侯,都領了張巡的鹽,做了張巡的臣。

  作為山西世侯代表的郝天挺,吃著才烤出來,噴香的羊肉,體會著口中的咸香,另有一股別樣的滋味。

  他不停地說服自己,自己對真金還是忠的,一定會竭盡心力的保全松山的富貴。但是松山實在年幼,無法帶領河北世侯們抵抗海都的進攻。

  保住河北,才能保住松山的富貴。如果河北、山西都丟了,那松山也得死。現在投張巡,一定是,也只能是為了更好地保全松山。

  是以他在張弘略之後,立刻站出來表態。有下午那匹馬的功勞嗎?或許有吧。至少郝天挺覺得張巡氣度寬宏,有胸懷天下的雅量。大敵當前,除了張巡之外,沒有其他任何一人能夠挑起河北的大梁。

  不是我不忠啊,是我為了全忠,稍稍曲身而已,

  全羊宴開完,張巡給張、史、郝三位世侯,各自送去絹三千匹,錢十萬貫。其他的世侯也有絹千匹,錢五萬貫。軍器、箭矢,甚至是盔甲,各有饋贈。

  世侯們望著堆滿自己營帳的賞賜,注意了是賞賜,一個個心中五味雜陳。雖然今兒算是向張巡輸忠了,到底思維一時間還沒有轉換過來。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已經從「元臣」變成了「張臣」,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吧。

  摸著蘇錦,撫著精甲,每一個人都無法入眠,唯有張巡睡得格外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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