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696.卿非純臣來待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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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6章 696.卿非純臣來待朕

  張巡躺回行轅的榻上,還內省呢。換成是自己的話,願不願意放棄這張凳,即便是只剩下五個半省的凳子。

  五個半省的地盤,那確實值得人腦子打出狗腦子了。想要阿難答放棄,幾乎是痴人說夢。但要讓阿術這邊放棄擁戴松山,難度也很大。畢竟能夠不避艱險護衛著真金之後向外奔逃,或者絕不投降海都而投阿術的,都是忽必烈·真金這一系的忠臣。

  不忠的做不到這一步,現在他們被安插在河北南部,名分大義上,還是為都元師阿術做後勤,撫理地方州縣。絕不是受了張巡的職,連大名府路的總管喜住,都是先委署了一個蒙元的官,才能管理和安排這些人。

  有沒有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辦法?

  迷迷糊糊想了半宿,還是睡著了,也沒得出個辦法來。而此時臨安城內,那是成百上千的人都睡不看,皆在緊張的等候看消息。

  李庭芝病危!

  在去年冬天,張巡傳來恢復北京大名府的捷報之後,李庭芝心裏面那一口氣就算是順了。沒錯的,東京開封府,西京河南府,北京大名府,南京應天府,到這一步為止,已經全部為宋軍所光復。

  一輩子就想著扶持帶宋的李庭芝,聽到了王師北定中原信,還是活著的時候聽到,那喜悅之情根本無法抑制。

  過年正旦大朝會的時候,原本早就免除朝參的李庭芝,居然全品衣冠,服以王爵,出現在祥曦殿上,率領兩班文武。

  眾人都很理解,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趙是連忙給李庭芝賜座,作為國家的元老重臣,別說賜座了,就是坐到惟寶帳的台階上,也沒人敢說啥。

  由於張巡不在臨安,所謂的朝會也沒有什麼太大的事情,就是走個儀式流程而已。冬至日去太廟告祭老趙家列祖列宗的儀式,都有些敷衍了。

  唯一稱的上大事的就一件,那便是梓宮還葬河南。

  臣構、孝宗、光宗等都以聖旨的形式,囑託過後人的。如果有朝一日能夠恢復中原,

  重光河洛,那麼就要把他們的梓宮遷葬回河南鞏義。

  現在開封、洛陽都已經被張巡牢牢控制,且種了一季的黑豆,數十萬斛的黑豆囤積在軍屯官倉之中。宋軍已然沒有飢餓之虞,無非就是好吃難吃罷了。

  留守臨安的中樞機關,不管是理論上,還是事實上,都是以張巡的岳父李庭芝為首的。自文天祥去世之後,南朝的人望第一是張巡,第二就是李庭芝。參考李庭芝還是進士出身,天然更得士大夫階層的歡喜。現在張巡一北伐,哪怕李庭芝就是躺著擱那兒睡覺,

  大伙兒也只會認為安陸大王在沉思。

  此事自然就是先報給李庭芝,一般的民政事務,張巡出發前就說的很明白了,沒必要通報軍中。李庭芝和陸秀夫自己看著辦就得了,錢糧刑訴之類的,張巡哪有空管啊。

  唯有軍國大政,比如哪裡發生了數萬人的大起義;或者哪裡發生了大水災,超過十萬人無衣無食;又或者南朝的占城小王子制晏打進升龍府了。

  總而言之不是到要動搖一路統治的大事,就都臨安自行處置拉倒。那麼南宋諸帝後,

  還葬河南鞏義是不是大事呢?

  是。

  不過這事又不夠大,主要是一下子遷葬這麼多的帝後,那所需要的舟船民夫,隨扈官軍吏人不知凡幾。有這些運力,不如多往北方送點張巡需要的後勤物資。

  等燕雲都恢復之後,再把帝後梓宮送往河南好了。李庭芝個人的想法如此,陸秀夫倒是更切實一點,不如就在臨安理了算了。派人去河南鞏義宋太祖趙匡胤出生的洛陽夾馬營,還有下葬的永昌陵各取一杯黃土,回來混入南宋帝後的陵寢封土。

  也算落葉歸根。

  有那興師動眾的錢,不如拿來恢復燕雲。陸秀夫愛帶宋啊,但他更愛全取燕雲,恢復靈夏,奄有四海的帶宋。在實現這個目標前,他和張巡的利益非常一致。但凡有兩個子兒,都得拿去北伐。

  這也算是張巡明知道他擁戴帶宋,卻還是把他留在臨安主持民政的原因。陸秀夫是個堅定的北伐派,生怕自己看不到恢復全夏的日子。

  兩位主政的大臣都不同意現在就把帝後梓宮送還,那趙是也就不說啥了。只能說現在就送還有點危險,再等兩年也可以。死的早的那些先帝,都等了一百多年了,也不差這一天兩天的。

  反正先帝們早就成骨頭架子,甚至連骨頭架子都沒了,主要也就圖個心意吧。

  不過不說啥是一回事,心裏面怎麼想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趙是心想自己雖說是個愧儡,但也是貨真價實的先帝之子,不過問軍國大政,單單是想要把自己的父祖們送回故鄉,這都不行。唉,偌大的臨安,連個忠臣都沒有了。

  惜乎周圍的太監宮人,全都被孫虎臣給清理了一個遍,也根本沒有什麼心腹大臣能夠同他說話。唯一日常進宮,同他打發時間的就是表兄弟楊嗣昌。但同楊嗣昌說這些也沒有意義,楊嗣昌又沒有兵權事權。

  一瞬間趙是還挺埋怨自己那舅舅楊亮節,當初謝太后在的時候,為什麼不想著出外去謀個差事呢?哪怕去廣東,手裡有個二萬人,他也不至於完全坐困宮中。

  現在居然連父祖還葬的事,都沒有任何的決定權。兩位宰輔一個表示緩辦,一個表示就地安葬為宜,根本就不符合他的心意。

  煩。

  於是趙是就見天的去找李庭芝,雖然李庭芝當年主導了廢立,但是李庭芝只想做個權臣,從沒想過篡位。所以同樣對趙是以禮相待,十分尊重。

  你說李庭芝知道不知道張巡的心思?李庭芝知道又如何,反正他也沒幾天可活得了。

  有些事放在肚子裡,別去想是最好的。

  反正他活著的時候,而且是擔任首輔宰相的時候,光復了四京,重奪了河洛,你就說他是不是中興首吧。

  兩人見天的聊,李庭芝何等樣人,哪裡聽不明白趙是的意思。無非就是我啥都讓了,

  難道這點事不能隨了我的心愿嗎?

  噴,生長於深宮婦人之手的皇帝,就是分不清輕重。

  儘管心裏面不大看得上趙是,但趙是畢竟是皇帝,李庭芝還是收斂著脾氣好生應付的。換做十幾年前,李庭芝執掌數萬邊軍,手握淮南兩路或者荊湖兩路的生殺大權,他眼晴一瞪,下面得跪下去一片。

  也就是人老了,瘦的和麻杆似的,沒了當年的英銳和殺氣。讓趙是蹬鼻子上臉的,見天為這點事來煩。

  其實趙是的想法也不複雜,看看能不能把這個事情捅到張巡那裡。張巡現在奉宋正朔,以此為憑藉,號召中原的地方豪傑來歸附。

  當然這是趙是自認為的,其實中原的地主士紳階級早就認帶金或者帶元為正統了,為金哀宗或者真金殉死的人一把一把的。不願意降海都,寧肯借師助剿的漢兒官僚也是數以百計千計。

  但不妨礙趙是自認為「宋」才是天下正統,有他這個正統,才能夠聚攏北方群雄。

  那麼以此為前提,張巡應該很重視維護帶宋的這塊「金字招牌」。假設能夠把南宋帝後的梓宮還葬鞏義,那就更加振奮北方群雄的人心啦。

  你看,我把先帝們都遷來了,說明我以後肯定在北方不走了,表明統一全國的決心。

  於私情上,趙是希望父祖們能夠回到故鄉。於公理上,趙是認為還葬可以令張巡在北伐的行動更加順利。

  即便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不妨礙趙是這麼想。

  眼瞅著李庭芝一再的和自己打太極,打了整整兩個月,趙是實在不爽。反正左右也沒人,他就直接質問李庭芝,卿系我皇宋純臣否?

  嗯?一句話把李庭芝給說愣了。不過李庭芝立刻反應過來,痛哭流涕,起身連退三四步,五體投地跪倒,口稱臣死罪。

  要說純,李庭芝已經不能算純了,但你趙是也不能這樣說啊。不說出來還是君臣,說出來了,體面就沒了。

  不過還好,左右沒人,只有趙是和李庭芝而已。所以說了啥也不會被記載下來,只有守在門外的龍神衛,可能聽著隻言片語。但兩人說話的聲音並不大,聽到的概率很小。唯有李庭芝痛哭流涕的聲響,外頭聽得明明白白。

  趙是連忙把李庭芝扶起來,只說今日便談到這裡,悍回宮。

  留在原地的李庭芝,止住哭之後,不知怎麼的,趙是那句你還是帶宋的純臣嗎?就一直在他的天靈蓋震響。原本還有一分精氣神的李庭芝,轉天就垮了下來,直接不朝。

  起初大伙兒不覺得有什麼,因為李庭芝先前就抱病經年。雖然擔任名義上的樞密使但實際上根本不理事。軍務都是張巡一把抓的,完全沒有樞密院的事。

  也就是最近兩個月,聽到說四京光復了,李庭芝突然好了起來。現在又躺下,不算什麼稀奇的事。

  只是這臨安,既是機密八面透風的蜂窩煤,又是謠言胡編亂造的發酵池,

  李庭芝是在同趙是談話之後躺倒的事實不會變,後面的事情就可以靠腦補了。畢竟廢帝趙濕就是當庭把文天祥給罵死的,有先例。

  外面的謠言越傳越凶,以至於驚動了陸秀夫。陸秀夫當即跑來探望李庭芝,發現短短二三日,李庭芝便開始神志有些昏的跡象。

  怎麼會一下子崩潰到這種地步?兩人到底聊了些什麼啊?

  問李庭芝,李庭芝完全不說,只是不斷地念叨著「過河!過河!」,或者「收復燕雲,再取靈夏!」。除了這些,其他的李庭芝完全不答。

  受了啥刺激啊?陸秀夫轉頭再進宮去拜見趙是,趙是語焉不詳,只說是商議先帝梓宮還遷鞏義的事。

  這裡面肯定有事,但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弄得陸秀夫直搖頭,好好地一尊佛,

  那兒多好,憑白就變成了這樣。

  還沒等他思索出個二三四五出來,就傳出了李庭芝昏厥,大限將至的消息,

  本身就沾點迴光返照意思的李庭芝,其實對自己的各種行為,是有一定的心理建設的。只是他年邁體衰,神經本來就不多強大了。被趙是一刺激,原本建立的心理防線登時崩塌。

  姚殺符堅的時候,不挺牛逼嘛,說殺也就殺了。結果殺完之後人就精神崩潰了,天天覺得符堅要來害他,於是又把符堅的戶體挖出來鞭答。鞭完了卻覺得害怕,再加封。加封完了夜裡恐懼符堅派鬼兵來暗殺,最後自己嚇自己,亂刺,「誤中陰,出血石余,不治而亡。」

  人嘛,其實還挺容易精神崩潰的,只是不表現出來而已。

  坐到了高位之後,精神壓力確實應該挺大,需要有一套自己說服自己的自洽邏輯。否則很難面對各種紛繁複雜的局面,來處理各種陰謀。

  外頭才傳出李庭芝昏的消息,家裡面已經開始預備扯白布了。從御醫到名醫,包括當年為李庭芝治療背疽的羅天益,都被請了過來,一個個全都搖頭。

  直言這不是身體髮膚上的疾病,是心病。什麼心病?那誰知道。再是名醫,能夠治療肌膚或者理就很不錯了,哪裡能夠治到心靈。

  請大夫的動靜傳得滿臨安都是,一張方子都沒開出來,李庭芝人就不行了。

  及至入夜,李庭芝突然清醒,端坐起來,要求家人為他穿戴衣冠。等全部穿戴好之後,提起筆來就寫下「莫忘烈士鮮血塗地,但願」

  未及寫全,李庭芝渾身生氣消散殆盡,委座於榻上,撒手人寰。得年六十五,身死仍宋臣。

  左右家屬齊齊哀哭,告喪之使飛馬出城,一路逕往河南開封而來。臨安城內,自趙是以下,全部趕來安陸王府致哀。各種各樣的流言,卻沒有隨著李庭芝的去世而消停。不僅沒有止歇,反而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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