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562.奪便奪了勿要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62章 562.奪便奪了勿要殺

  燕肅鐘聲響悠長,渾厚如綿,全城的文官武將聽到宮中鐘響,便生起猜測來。兩種可能,一種是外兵進城不順利,官家召文官赴朝,武將來衛。另一種可能是外兵已經奪取了皇城大內,底定勝局,要確立名分。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比如白馬之變,外兵的統帥召集公卿大臣,一概殺了個屁的,物理清除舊勢力。

  但現在帶宋的內部予盾,似乎還沒發展到這個地步,應該不至於要天街踏盡公卿骨。況且這公卿裡面,姓張的,姓謝的,不可計數,沾親帶故。

  伴隨著鐘聲傳來的,還有鑼聲,有人沿著公卿朝臣們所居住的街巷敲鑼呼喊,張二節帥召集大朝。

  是張二!

  倒也不奇怪,張巡實乃文天祥之左膀右臂,當年沿江招討大使的親將出身。

  此時聽聞文天祥撞柱,提兵上洛,痛陳利害,倒也合理。

  只是這張二來的好快啊,竟然已經從揚州殺奔臨安,甚至控制了皇城大內?

  真要是如此,那得去瞧瞧。

  有人換上朝服策馬出門,只瞅著御街兩側全是林立的侍衛親軍馬兵,每隔一百步,便能瞧見一面「清道」大旗。街巷整肅,全然不見淮兵大掠市坊。城中四面,也未曾望見哪裡升起煙火,顯然張巡並未遭遇到激烈的抵抗。

  那看來是早就有人開了門,納了款,獻了降啊,有人帶頭,很多事做起來就容易不少。

  不斷有官吏從家中外出,絡繹不絕的趕到宮城內,預備參加大朝。先來的,

  已經能瞧見四位坐在惟之下的大王(還有個嗣秀王趙與)。連近支宗室大王都被打包到了祥曦殿,那看來官家也不能倖免啦。

  再看班列,老邁多病的李庭芝如今赫然就在朝班之上。功封廬陵郡王的李庭芝,在文官班次中,僅次於昨天加封為信王的文天祥。

  另外幾位宰相,全清夫和留夢炎失魂落魄,留夢炎甚至衣冠不整,賈餘慶也是心懷喘懦,東張西望毫無儀態。倒是不見陸秀夫,因為陸秀夫還鎖在樞密院內呢,淮兵控住了樞密院大門之後,只是封鎖內外,隔絕進出。

  李庭芝和張巡打了個配合,先不開門,待大事已定,再放陸秀夫等人出來。

  也是這會兒張巡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哥哥張逞,姐夫陸秀夫等大臣,都被趙與芮下令控制了起來。真是神助攻啊,若是方才陸秀夫站在宮門口,大罵張巡是反賊,張巡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呢。

  他們被控制起來反而是好事,免得需要他們做抉擇,也免得張巡做抉擇。反正張巡也沒說要殺趙,等一切事定,再放他們出來便是。

  公卿大臣前後來了千把人,還有許多人擔憂恐懼不敢來上朝,左右數了數,

  覺得意思差不多到就行。隨即恭請趙濕臨朝片刻,叫滿殿群臣都瞧個明白,皇帝已經被控制。

  之後便由領班的宰相李庭芝,走完全合法合規的流程,宣讀趙濕的詔令。奸臣留夢炎等一黨蒙蔽聖聽,居中亂事,操弄內外,屢有不臣之心,現召淮南兩路安撫制置大使張巡前來除之。

  什麼兵變?我這是有官家衣帶詔的!

  先把名分大義給落實了,其他的一切從容好辦。沒名沒份,那就是真·反賊,有名有份,我靖難也。

  忠誠軍將彷佛死狗一般的留夢炎從大殿內拖走,留夢炎也是沒什麼膽色,此時早就嚇得雙膝發軟,站都站不住。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抓來的半道上,挨了忠誠軍好幾刀柄,這會兒甚至都沒辦法張口了。

  拉出去打硬仗,那肯定要刀槍劍戟,弓弩大炮齊備的。抓人這時候,要是有個扳手,對著腰子來兩下,這人就基本直不起來了。而且當場看,還看不出傷來吶。

  反倒是用棒球棒的太顯眼,用遊標卡尺的則容易破口大流血。折凳也很好,

  但沒有扳手那麼易攜帶。

  眼前沒有扳手,用刀鞘砸幾下,刀柄捅幾下,也是一樣的效果。

  大王和群臣們望著被拖出去的留夢炎,以及他的幾個死黨,各個若寒蟬,

  不敢哎聲。不過大部分人都清楚,眼前這會兒主要也就是殺個留夢炎,給起兵尋找藉口。名分大義有了,那張巡就成了朝廷的話事人,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大開殺戒的。

  畢竟張巡已經成了帶宋這個舊秩序的臨時維護人,不管是顛覆舊秩序,還是開創新秩序,都需要時間。


  待眾臣散去,四位大王也被領走監視居住之後,李庭芝同張巡分析起現狀來。有兩件事,麻土龍和孫虎臣所部既然都投了張巡,剩下的便是據守餘杭門的馬堃,必須立刻派人去招撫,免得生出事端來。

  對,這事也是要緊事,雖然馬堃沒有多少人馬,加起來不過六七千。可在臨安這地方,六七千也是個大數目了。幾百人就能夠攪風攪雨,論是幾千人。

  先前張巡在餘杭門下,馬堃權當不知,多少也說明了一些態度。就是兩不相幫,等到決出勝負之後,再行投效。

  對於不那麼靈敏聰明的馬堃而言,這個選擇算是對他最合適的。畢竟他沒有他哥哥馬那樣的腦子,看不透局勢的變化進展。那不如暫且自保,哪怕之後失去了兵權,新統治者為了邀買人心,大概率也不失為富家翁。

  都知道張巡不是什麼刻薄的人,就算他們老馬家尚了公主,也是細枝末節。

  這年頭可沒有說什么女兒生出的男孩,都能夠拿來改個趙姓,繼承趙宋皇位的事。

  只不過就是招撫了之後,馬堃所部肯定要暫時遷移到他處去。這既是出於安全考量,也是出於保全馬堃之意。

  翁婿二人議了議,一道派人前去餘杭門。

  第二件事就比較讓張巡難辦了,李庭芝明確的告訴張巡,文天祥還沒有去世呢。昨天封的信王,今天也沒傳出來死訊。

  作為帶宋事實上的首相,張巡應該要去見一面。或者說的冷血一點,至少要去確認一下文天祥的生死。

  如果文天祥咽氣了,那哀榮極備,風光大葬,一切休提。如果他硬挺著不咽氣,其實是一件非常難辦的事。

  暗中動手?

  不行,張巡絕對不能背上殺害文天祥的污點。現在文天祥就是被奸臣昏君合起伙來害死的,得定性,不能翻案。

  還是去瞧瞧吧,應該去瞧,張巡和文天祥亦有一番情誼在。若非是這份情誼的羈絆,張巡也不會一直等到今日才發。

  大兵直驅信王府,叫門倒也有人應。門後一聽是張巡來了,立刻驚慌的打開門。從內里匆匆跑來的文道生,還攔在張巡面前,問張巡此來為何?張巡張口就是有聖旨,前來探望相公。

  原本文道生還有不少話要說,一句有聖旨,全都被打得煙消雲散。只能引著張巡入內,兩側廳堂內多有人在觀望,甚至能聽到些竊竊私語。

  半道上張巡還問文道生,文天祥的具體情況如何了?文道生只是不答,低著頭在前面給張巡帶路。

  及至文天祥面前,張巡才明白實在是自己多慮了。就文天祥這個狀態,整個人面如金紙,唇上毫無血色,一眼就能望出是行將就木。

  哎喲,誰能想到,文天祥竟然落到這般地步。

  當年即便是喪師十萬,國家危難,文天祥都能夠保持著樂觀積極的態度,慷慨義氣,矢志不渝的要保扶帶宋。是他來回不斷奔走,到處激勵軍將,一再的踴躍支前,才匯聚起了抵抗元軍南下的力量。

  那樣一個樂觀的人,是遭受了多大的不公平,才會選擇這般決絕的結束自己的生命啊。

  坐到榻邊,張巡伸出手來,試圖握一握這曾經也同樣激勵自己成為泰山,成為暴風,屏翼在三軍之前的手。

  當兩隻手握到一起時,仿佛有一道電流同時穿過張巡和文天祥的身體。文天祥已經閉合的雙眼,登時睜開。

  隨後便是不可思議的注視,文天祥不能理解,為什麼現在張巡會在臨安?這不可能啊,這麼短的時間內,張巡怎麼抵達的臨安?

  更重要的是,張巡乃是淮南兩路安撫制置大使,是三邊的守將大帥。無詔根本不允許離開淮南的。

  現在張巡出現在自己的身邊,那意味著什麼呢?結合自己從清晨起就聽到的兵戈交響之聲,以及家中眾人的爭執,文天祥很快就有了猜測。

  他沒有想到,事情居然會發展到這一步。

  一瞬間他又釋懷了,主暗臣昏的帶宋還有什麼得人之處呢?可恨的唯有中原父老,日哭到夜,夜哭到明,日夜盼望王師北定中原,而王師卻根本不見吶。

  換上張巡來,那張巡一定會驅逐韃虜,恢復中原。若真能如此,那還有什麼好復言的呢?

  「相公可有什麼要交代的?」發覺文天祥睜開了雙眼,張巡立刻把身子前傾。

  「—」文天祥張了張口,可惜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就連連喘息。


  沒辦法,文天祥只能在張巡握著的雙手掌心,自右往左,非常艱難的寫下了兩個大字。

  過淮!

  一定要過淮啊,打過淮河去,恢復全中原。中原父老日夜盼望王師,血淚都將耗盡。現在文天祥把這個重責大任交到張巡的手上,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要求。

  「啊—」感受到掌心的「過淮」二字,張巡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內心的複雜,一時間難以言喻。即便到了這一步,文天祥的心中,所掛念的還是驅逐韃虜、恢復中原的大業。

  相比較於他這樣大公無私且慷慨激昂的高尚品格,張巡只覺得自己屬實是醜陋和卑微。

  瞧見張巡並未答應,文天祥握住張巡的大拇指,嘴裡發出鳴鳴嗚的聲音,急得兩眼竟然落下淚來。得不到張巡的承諾,文天祥實在是不敢閉眼。

  「您放心,有朝一日,我必定興師北上,恢復中原!」

  定了定心神,張巡鄭重的對文天祥承諾道。做一個半壁之主,偏安於東南,

  絕非張巡的志願所在。要做皇帝,那就要做整個中原的皇帝。在臨安發號施令的皇帝,那太丟人了,張巡都不惜得去做。

  「恩。」見張巡終於答應,文天祥這才眨眨眼,嗯了一聲。

  如此,他便沒有了其他的遺願。至於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想必文道生一定能夠做到的。

  再細細瞧了張巡兩眼之後,文天祥便合上了眼,就這一瞬間的交流,已經將他迴光返照來的幾乎所有精力都耗盡了。現在的文天祥,內心安然等待死亡的降臨。

  文道生還以為自己的父親已經故去,連忙上前來查看,發覺文天祥的頸部還有起復,這才默默地退到一旁,低聲啜泣起來。

  他不懂,為什麼他爹對他沒有半點的交代,甚至都說不出一句話。可張巡來了,不僅和張巡心意相通,還再三懇求張巡,將國家大事都託付給了張巡。

  難道率領外兵攻入臨安的張巡,是比親生兒子還要值得託付的存在嗎?

  如果張巡知道文道生的想法,一定會告訴他是的。文天祥公而忘私的品行是如此的高潔,以至於高潔到有些不近人情。

  你現在是不懂的,等人生閱歷更豐富了,聽見的看見的更多之後,才能夠明白你爹為啥把國家大事都託付給張巡。

  正準備起身,囑咐內外人等,陪著文天祥走完最後一程。原本已經閉上眼的文天祥復又睜開了眼。發覺張巡要走,文天祥又嗯鳴了兩聲。

  還有什麼交代?

  於是張巡坐回榻邊,卻只能看見文天祥的嘴在動。聲音細若蚊,完全聽之不見。沒辦法,張巡只能直接往裡坐,將耳朵附到文天祥的嘴邊。

  聽到的唯有喘息聲而已,並沒有什麼詞彙。張巡不明所以,抬起頭來望文天祥,文天祥更著急了。

  「奪便奪,勿要殺,勿要殺——」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文天祥竭盡全力,話音才落,即於臨安信王宅,年僅四十五歲。

  (馬大哥哥真影圖,已上傳評論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