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八十九章: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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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禾禾醒來時已是半夜,屋外一片漆黑,燭火搖曳,底部的蠟油積了厚厚的一層。

  安佑丞撐著腦袋坐在桌邊打盹,好似小雞啄米一般,一點一點地。

  姜禾禾捂著嘴輕笑一聲。

  被褥柔軟暖和,她方覺周身疼痛,四肢酸軟乏力。

  她欲起身給安佑丞披一件衣服,可不料一不留神,一腳踩空,摔了個四仰八叉。

  安佑丞驚醒,一雙狹長的桃花眸里布滿了紅血絲。

  「你感覺怎麼樣了?」他慌忙起身,板凳應聲倒地,「身上可有別的不適?」

  姜禾禾搖了搖頭,在他的攙扶下坐回床上,她緊緊抓著安佑丞的袖子,眉眼間滿是擔憂:「裴老呢,他們祖孫倆怎麼樣?」

  聞言,安佑丞垂下眼帘,輕輕搖了搖頭。

  「情況不太理想。」他輕聲道,「二人雖無外傷,但吸了太多的煙塵,能從大火中活下來已是萬幸。大夫說,經脈遭了煙塵侵蝕,已是時日無多。」

  姜禾禾心中一沉,雙目無神,豆大的眼淚滾下。

  明明經歷過那麼多次的生離死別,可她的心中怎麼還是如此難過?

  安佑丞不語,沉默地坐在她的身邊,握住了她冰涼的指尖。

  ……

  翌日一早,姜禾禾站在屋外,一雙眼睛腫得好似核桃一般。

  她唯恐裴若春看出端倪,不斷練習微笑。

  可臉都笑僵了,還是沒有達到理想效果。

  她泄了氣,就地坐在台階上。

  「進來吧。」裴老沙啞的聲音飄出,好像早就知道她在門外一般。

  姜禾禾的手微微一頓,深吸口氣,穩下心神,輕輕推開了廂房的門。

  裴若春倚著床頭,右手握拳放在嘴邊輕咳。

  「裴老。」姜禾禾忙端了溫水給她。

  裴若春淺笑著接過,眼神不復先前的神采。

  「我,是不是活不久了?」

  她的話猶如平地驚雷,驚得姜禾禾連連擺手。

  「裴老,這話可不能亂講。」她咬著腮幫子,絞盡腦汁,「大夫說了,您能從火災中倖存,是您福大命大,定能福壽綿延。」

  「呵,」裴若春苦笑著搖頭,竟有幾分悲涼之意,「什麼福壽綿延,不過是騙我這個糟老婆子的話罷了。」

  「我這身子骨,我心裡有數,你不必哄我。」

  她把茶杯放在床邊,撐著床板欲起身,「我時日無多,剩下的日子,會將我畢生所學傳授給你。你,可準備好了?」

  姜禾禾一愣,神情嚴肅認真,「師傅,徒兒必不負所望。」

  二人隔著床幔對望,悲涼,神聖。

  接下來幾日,二人夙興夜寐,一個竭盡全力教,一個竭盡全力學。

  姜禾禾好似一塊乾涸的海綿,努力地汲取知識的養分。裴若春時不時提出指導意見,竭力完善。

  那件生辰禮,即師徒二人的第一件作品,也是最後一件。

  那天陽光正好,瓦上的積雪消融了幾分。

  安佑丞打聽到吳知秋的消息,第一時間遞了來。

  「今日午時,吳知秋在福來居用膳,我會差人打開窗戶。」

  姜禾禾燒掉紙條,推開門時,笑容明媚。

  「師傅,今日陽光不錯,不如去外面走走?」

  裴若春抿嘴一笑,慢悠悠起身,身形盡顯老態。

  「好啊,我也覺今日精神了不少。」她一口應下,惋惜道:「來京城這些時日,我還沒好好看過京城的美景呢。」

  姜禾禾心中驀地一痛,可臉上笑容不減。

  她親昵地挽上裴若春的胳膊:「那徒兒今日就陪你好好逛逛。」

  今日街上熙熙攘攘,姜禾禾按照計劃,領著裴若春走進了對面的旺福泰。

  二樓雅間的窗戶,正對著吳知秋。

  她雙目凌厲,精神矍鑠,一身綾羅綢緞,盡顯華貴。

  「小秋……」裴若春一愣,雙手微微顫抖。

  她雙目含淚,隔空摸了摸她的頭,就像小時候那般。


  吳知秋似有所感,疑惑地抬頭,朝著她們的方向看來。

  依著裴若春的意思,雅間的窗戶落了紗帳。

  人的身形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吳知秋皺著眉,收回目光。

  不知怎的,她的心口驀地一痛,好似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吳老,您怎麼了?」

  世家小姐忙上前攙扶,關切詢問。

  吳知秋搖搖頭,眼神卻再次看向對面的雅間。

  那道目光炙熱,卻滿含懷念眷戀。

  就像小時候的阿姐。

  這念頭來得無厘頭,吳知秋不禁愣了神,笑著搖頭。

  「那老傢伙尚且在江南避著,山高水遠,怎麼會來這裡。」她低聲笑罵道。

  ……

  姜禾禾雇了馬車,從城東頭逛到城西頭。京城叫得出名兒的地方,她帶著裴若春挨個逛了個遍。

  傍晚,夕陽漸沉。

  最後一絲光亮也被夜幕吞噬,屋內燃起了燈燭。

  「父親,春兒來陪你了。」

  裴若春慢慢合上了雙眼,嘴角掛著淺笑,寧靜又安詳。

  幾秒後,屋內迸發出一陣慟哭。

  裴應章緊握著那雙逐漸冰涼的手,泣不成聲。

  姜禾禾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越擦越多,索性任由那金豆子打濕衣襟。

  在一起相處的這些時日,裴若春似友似母。她姜禾禾既不是榆木疙瘩,也不是那鐵石心腸,怎會沒有感情?

  她自掏腰包,請了白事先生,以自己姑母的名義,將裴若春風光下葬。

  她輕撫著冰冷的碑文,與裴應章一左一右,坐在墳前。

  風哭號著,火盆里的火旺了幾分。

  她仰頭喝了口濁酒,四肢漸暖,往盆里添了把紙錢。

  ——

  那場大火又凶又猛,來得蹊蹺,有宦官連夜遞了摺子,鬧到了朝堂之上。

  近日本就天氣嚴寒,早朝死氣沉沉。

  君王將那摺子扔在地上,冕旒隨著他的動作前後搖晃。

  「朕讓你們治理,怎麼還治理出個禍害來!」他怒不可遏,犀利的眼神刺向永安侯,「這摺子上寫你永安侯府,燒殺搶掠,殺戮無數,無惡不作!你可有話說!」

  安佑丞揣著木牘,悄悄掀了眼皮觀察。

  永安侯微微一笑,臉上並無慌張之意。

  「皇上,臣冤枉啊!」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義正詞嚴,慷慨激昂,「老臣兢兢業業,為朝廷效力數十載。前些日子,費心費力,為我軍解決糧草問題,同時兼顧百姓民生,清剿山匪。老臣又怎麼會做那作奸犯科之事?」

  說到動情處,他眼角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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