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西城議事,義子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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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4章 西城議事,義子聶康

  隴西曆169年,11月25號虎陽城,入夜時分對生活在東城裡的人來說,昨天晚上註定是個不眠之夜,整個下半夜,城主府、董氏族地到兩司衙門,處處都充斥著嘈雜的喊殺聲與交手聲,但凡耳朵不聾的人,基本都聽得到。

  趨利避害是人的天性,這種情況下,敢派出人手去打探情況的,也只有像淳于侯這樣的東城豪門家主,剩下的所有人,基本都是鎖好大門,然後捂著耳朵集體裝聾,躲在家中忐忑不安地靜等消息。

  而相對東城很多人躲在家裡瑟瑟發抖,西城人這一晚可就平靜多了,除極少部分與東城權貴有關聯的人收到了些風聲,絕大部分人根本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聽說了嗎?昨夜周邊十幾個村子叛亂,很多叛黨都混入城中鬧事,城主府、董氏族地,兩司衙門都受到了衝擊,得虧城主臨危不亂,及時應對,這才沒讓叛黨得逞,現在人都被抓起來。」

  「叛黨?還真有人敢造反?」

  「廢話,稅賦太重,咱們城裡的都快活不下去了,周邊村子就更別說了,聽說這個月東城有好幾家都不墊付稅額,稽查隊的人親自下去收稅,眼下這境況不鬧出點事才怪。」

  「城主府,董氏族地,兩司衙門,這些叛黨膽子可真夠大的,這四個地方都敢去鬧!」

  「到底是一幫泥腿子,能成什麼事?天一亮城主就派人發了告示,說叛黨已經被平息了。」

  「少說風涼話了,人家雖然沒成事,可好歹是站起來反抗了,比咱們不強?」

  「也是,東城這幫狗官不給活路了,除了造反還能怎麼辦?老子實在是搬來了城裡,若不是————」

  「你瘋了,別亂說!」

  不過,隨著寒陽下山,城裡的居民開始外出活動,消息很快就傳出來了,尤其是有城主董清山親筆署名的告示到處一張貼,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所有人基本都清楚了。

  造反,叛亂————

  有趣的是,這個消息傳開後,西城的普通居民,起碼有六成以上都並未感到震驚,尤其是正當家的成年男性群體,支撐叛民的數量可不少。

  甚至不光是普通居民,連西城的許多幫會頭腦,都忍不住扼腕嘆息。

  「可惜了!」

  ————————

  鐵心東,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

  東城,白月酒樓,頂層正廳。

  鐵心東坐在靠後的位置,看著面前烏泱泱的人群,微微嘆了口氣,心中止不住地惋惜昨夜叛軍未能成事。

  虎陽西城,一共有二十多萬固定居民,若是算上周邊村落每天進城的流動人口,那數量只會更多。

  這麼多人,如何管理就成了大問題。

  東原鎮是以兩司轄治全境,其中採獵司管民,五軍司治軍,西城這麼多人,按說就要由採獵司來管。

  可採獵司的職能太多,除了最主要的徵稅以外,同時還要管狩獵區劃分,抽丁採礦乃至各項搖役制定,甚至是律刑司法————這麼多事,不管哪一項,都比管西城這些百姓要重要,所以西城的治理,採獵司自然就很難放在心上了。

  於是,為了省麻煩,採獵司依舊採用了老辦法,還是外包出去,不過這個外包就不同於稅務了,畢竟是整個西城二十多萬人口,隨隨便便交給其他人,肯定是不放心的。

  整個虎陽城都是董氏在做主,西城當然也不會例外。

  採獵司將西城的管制權,交給了董氏族老董清元,任命其為西城大總管,總領西城一切事務。

  說起董清元,來頭可不小,他是董氏家主,虎陽城現任城主董清山的幼弟,雖只有禦寒級巔峰修為,但今年卻已有八十六歲高齡。

  禦寒級的理論壽命雖是一百,但冰淵何其兇險,正常情況下,鮮少有能活到這個年紀的,董清元能活到八十六歲,這本身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一個八十多歲高齡的老人,外出狩獵都難,自是不能祈求他對西城治理有多上心,而且採獵司把他推出來明顯就是做個牌坊用的,意在告訴西城百姓,虎陽城只能由董家說了算。

  董清元也清楚這一點,所以早年他一上任,就將西城劃分為十五個以坊命名的片區,任命一堆管事,然後就直接當了甩手掌柜。

  因此,西城的事務,是十五個管事在具體負責的。


  有趣的事就發生在這了,這十五個管事,要麼是董氏的本族子弟,要麼是董氏的家僕,中飽私囊,盤剝百姓他們自是無比熱衷,可治理百姓,他們就半點興趣都沒有了。

  問題是,城中百姓入夜要外出狩獵,天亮前要趕回城中,進出城人口以及獵物盤查;

  各類買賣營生,商販貨殖,乃至由此衍生出的械鬥仇殺,偷盜劫掠————

  二十多萬人生活在一起,各類各樣的事層出不窮,若不加以管理,西城百姓肯定是過不了安生日子的,而他們又是虎陽城的大頭,一旦出岔子,影響到東城是必然的,屆時全城都不得安生。

  可十五個管事又不想管這些雜事,那該怎麼辦呢?

  百姓中間,有一批膽子較大的人,從中看到了有利可圖,便壯著膽子找上了管事,想攬下這個事。

  於是乎,很多小幫派就應運而生了。

  幫會這類組織,通常都是窮凶極惡的。

  可東原鎮的幫會情況又有點特殊,以虎陽城為例,城池利益都被權貴給占了,盤剝百姓的權利也被他們牢牢抓在手裡,幫會根本就撈不到什麼好處。

  他們能幹的,無非就是維護治安,每天篩查一下片區裡的人員進出,上頭有命令時全力配合,調解鄰里矛盾,防止百姓間出現大規模械鬥仇殺————

  這些事情雖有利可圖,但到底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屬於錢少事多還容易擔責惹麻煩,但沒人干又不行,幫會接下這攤子事,只能算條謀生的路子。

  所以西城的上百家幫會,雖然互相間也逞兇鬥狠,有時甚至鬧到械鬥殺人的程度,但不得不說,除了少數不把老百姓當人,壞事干盡的,絕大多數幫會,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形象,還是非常好的。

  百姓也不傻,他們看得清楚,西城之所以太平,這些幫派都是發揮了大作用的,各個片區的百姓,平時受了欺負,第一個找的也是片區的幫派,甚至於絕大多數普通家庭里的男性,成年後首選也是加入幫會,成為其中一員,一旦成功就頗有些光耀門楣的意思。

  僅此一條,就足以幫會與百姓的關係不是一般的好。

  鐵心東本人,也是十多年前,帶著一家子從周邊村子裡遷居到虎陽城來的,搬到城裡之前,他也曾滿懷憧憬,以為只要住進城裡,往後就不用再過村子裡提心弔膽的日子了。

  安全確實是有了保障,可稅賦壓力卻與日俱增,他的憧憬很快就被打擊得稀碎,為了家人的一日三餐,他不得不去跟別人爭勇鬥狠,拼死拼活。

  青康坊的鐵狼幫,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建立起來的。

  將心比心,正因是從老百姓里走出來的,所以鐵心東哪怕成了一幫之主,對幫派片區內管理的百姓,也從不行盤剝之事,力求在規則範圍內,讓幫眾與百姓都能有條活路。

  青康坊大大小小有十多個幫會,鐵狼幫規模在其中只能算中等,但要論口碑,不是鐵心東吹,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的鐵狼幫。

  他作為幫主,帶頭照顧片區內的孤寡,不光自己主動收養城中孤兒,甚至還在幫會專門開設義堂,以組織名義收養,帶著幫眾為百姓排憂解難,善舉可謂數不勝數。

  但不得不說,正因這樣的做派,鐵狼幫也成了不少幫會的眼中釘,很多幫會在都在行善舉,做好事,但像鐵狼幫這樣,願意犧牲幫會利益來幫助百姓的,那就太少了。

  十年前,鐵狼幫建立之初,只有十幾號人,在鐵心東的引領下,短短兩三年就發展到兩百多號人,當時的勢頭若能保住,莫說青康坊第一幫,鐵心東甚至有信心,能將鐵狼幫發展成虎陽城最大的幫會。

  正如前面所說,樹大招風,鐵狼幫的義舉被很多幫會看不慣,自然遭到了聯合針對,最頹弱的時候幾近要覆滅,也是鐵心東主動做出承諾,幫會勢力收縮,自此停止招收新人,這才換來了一線生機。

  鐵心東後面想明白了,他幹的這些事,其實就是在收攏民心,最得罪的其實還不是那些幫會,而是虎陽城真正的主人,董氏。

  能調動西城那麼多幫派來針對自己,除了董氏,還能有誰呢?

  隨著近些年,採獵司弄出稅務外包,將百姓的憤怒都轉嫁到西城所有幫會身上,無疑又更加證實了他當時的想法,唆使眾多幫派針對鐵狼幫的,就是董氏。

  幫派,歸根結底就是董氏,或者說城主府弄出來的黑手套,作用就是專門幫著他們干髒活。

  認清了這一點,鐵心東自是心灰意冷,一度想要放棄解散幫會,若非治下百姓苦苦哀求,加上他也知道就算鐵狼幫不在了,換個其他幫會來,百姓的日子只會過的更苦,他也只能咬牙帶著幫眾,繼續挺著。


  他心善,手段又沒有其他幫派狠,連帶著鐵狼幫的幫眾也是如此,治下百姓日子確實過的比西城其他地方好,但與之對應的,就是幫派支出壓力大,連帶著幫眾日子也過的沒那麼舒服。

  冰淵人修煉,先天資質雖然重要,但資源才是關鍵。

  其他幫派能壓榨百姓,資源當然就富裕些,幫眾實力提升也會快很多,而鐵狼幫這種模式,註定了就不如其他幫派,發展受挫,勢力萎靡,招不到人,自然就很正常了。

  鐵心東苦苦支撐這麼多年,也算是徹底看透了,尤其是今年臨時增稅,鐵狼幫片區裡的百姓,大批走到賣兒賣女的程度,他對城主府,兩司衙門乃至董氏,早就已經失望到了極點,甚至都在考慮,要帶著家人和部分核心幫眾離開虎陽城,去別處討生活了。

  所以,日間他在家中,乍聞城外村落造反,還衝擊了城主府跟兩司衙門,他非但沒有擔驚受怕,心裡反而還升起了一絲希冀。

  換個主子那是異想天開,可造反若真能成勢,聚集數量足夠多的人,說不定真能讓鎮城裡的大人物重視起來,沒準將稅賦降一點,哪怕只降個一成,也能將很多遊歷在死亡線的百姓給救回來啊!

  誰成想一入夜,城主董清山的告示就貼出來了。

  造反已經被鎮壓了!

  得知這個消息,鐵心東自是嘆息不已。

  想也知道,城外那些村子裡的百姓,肯定是被逼的沒有活路才會舉事,這一失敗,後續城主府跟兩司衙門的報復,只怕會一波接著一波來,往後的日子,只怕比以前還難十倍百倍都不止了。

  他嘆息既是為百姓,也是為自己。

  「造反剛被鎮壓下去,就把西城十五個坊一百多個幫會的頭頭都叫過來了,大概率是高層動了怒,城裡的百姓,只怕也要遭一場無妄之災,哎————」

  鐵心東看著最前頭五個趾高氣揚的人,心頭微寒。

  西城現有的管理模式註定了,能風生水起的幫派,必然是狠得下心盤剝百姓的,因為他們本質上就是高層的黑手套,別說像他這樣,就哪怕對百姓有半點憐憫之心,日子都過的不會太舒服。

  此刻站在廳內最前面的五人,就是西城十五個坊里規模最大的幫派頭領,分別是三合幫幫主陸宏、白鯨幫幫主金世文、黑水幫幫主曹雲、大武幫幫主何青、青蛟幫幫主楚文龍。

  「一幫泥腿子想造反,簡直就是不知所謂!」

  「今年稅賦還是低了點,對這幫賤種就不該心軟,越客氣,他們就越蹬鼻子上臉,看待會兒大總管會怎麼說,再增個一成稅賦,我看問題也不大。」

  「對,都敢造反了,要是不狠點,往後這樣的事只怕不會少發生!」

  「陸幫主說的不錯,就該這樣!」

  「肯定是稅賦輕了,都閒著沒事幹,否則哪兒來的心思敢造反?大總管來了,咱們一同請命增稅。」

  此刻廳內齊聚西城近兩百個幫會頭領,可開口說話的只有最前面趾高氣揚的陸宏五人,還有大概十多個簇擁在他們身邊隨聲附和者,剩下所有幫會頭領,基本都跟鐵心東差不多,坐在位子上沉默。

  「小人得志,哼!」

  鐵心東耳畔突然傳來一道冷哼聲,他扭頭看去,才發現是老友莊白鷹,不知何時已經坐到他邊上來了。

  「老莊,小點聲,被聽到就不好了!」

  莊白鷹是青康坊大旗幫幫主,與他相交多年,且極度認可鐵狼幫的行事作風,兩家幫會素來交好。

  「怕他個卵,總歸活不過明年了,這稅眼看著一年比一年高,今年我大旗幫的府庫就已經撐不住了,我每天晚上都要帶隊外出狩獵都撐不住,幫里不少弟兄都要賣兒賣女了,再這樣下去————」

  聽到老友的話,鐵心東陷入了沉默。

  大旗幫如此,他鐵狼幫又何嘗不是?

  知道莊白鷹要發泄,他也沒有打斷,一直等對方話音漸消,他才略帶落寞地開口道:「先坐吧,看看咱們這位老糊塗總管怎麼說。」

  董清元年事已高,他們私底下都稱其為老糊塗,算是平日緊繃的生活里,唯一的小樂趣了。

  可惜莊白鷹這會兒心裡壓了太多事,也笑不出來。

  「村民造反被鎮壓,高層必然會遷怒城裡居民,陸宏他們五個要得意了,這日子什麼時候才————」

  莊白鷹話沒說完,正廳前方就傳來一陣嘈雜聲,似乎是有什麼人到了,他趕忙跟鐵心東一道抬頭看去。

  這一看,兩人瞬間都愣住了。

  大廳上首,也就是主位的後方,按以往西城的議事慣例,十五個管事與他們這些幫會頭領到齊之後,董清元就會在隨從的攙扶下緩緩走出來。

  可這次,走出來的卻不是董清元。

  而是七個年輕人!

  而且打頭的那個,他們還認識。

  「那不是你義子聶康麼?我記得他不是回東城聶氏當大少爺了,怎麼跑這來了?」

  莊白鷹直接扭頭看向老友鐵心東,好奇地開口詢問。

  看到自己的義子聶康出現在這個場合,鐵心東這會兒表情也是懵的,顯然也滿心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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