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最適合當朋友的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直播信號切斷的提示音在耳機里輕輕一響,鄧家佳摘下耳返,捋了捋耳畔一縷垂落的碎發。鄧家佳邁步上前,還想湊上去跟王新發說個話,套個近乎。

  「王議員,今天的直播真的太感人了。您剛才那番話,我在攝像機後面聽著,差點沒忍住跟著哭了。真的,太有力量了,九區的觀眾一定會記得今天這一期的。」

  這話不全是謊話,鄧家佳確實差點哭了,被收視率感動哭的。

  王新發卻沒接話,他的目光掃過來,像掃過一團空氣,輕飄飄地掠過鄧家佳精心維持的笑臉。鄧家佳的笑容在臉上掛了兩秒,有點繃不住了。

  王新發扭過頭,沒多瞅一眼魚缸里的錢歡,而是將目光投向馮睦,聲音聽不出喜怒:

  「難得來一趟,馮部長帶我好好參觀一下第二監獄吧。」

  馮睦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先看了眼錢歡。

  錢歡在魚缸里,心裡儘管窩火兒,但還是努力眨了眨眼睛,吩咐道:

  「我行動不便,馮睦你就替我,帶我爸爸好好看看咱們二監吧。」

  「爸爸」兩個字,錢歡咬得極重,重得像是要從牙縫裡碾碎了再吐出來。

  王新發聽見了,眼角微微跳了一下,而後接過侯文棟遞來的紙巾,擦掉手上沾到的營養液。馮睦這才重新看向王新發,不卑不亢道:

  「議員說笑了,我當不得部長的稱呼,議員直接叫我馮睦就好,議員這邊請。」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說完,馮睦領著王新發走出了監獄長辦公室,劉易默默跟在後面。

  三個人魚貫而出,消失在走廊拐角。

  鄧家佳看著幾人離開,臉色微微尬住。

  她面上還維持著笑容,心裡已經口吐芬芳了。

  「議員了不起啊,瑪德,不是李夫人親自打的電話,說希望我能「全面展示第二監獄的新風貌」嗎?是我今天不夠盡心盡力,拍的不夠好嗎?

  不是,我拍的多感人啊,把你和你兒子拍的多偉光正,都尼瑪世界名畫了,還不滿意嗎?

  草泥馬的議員……要求這麼高?!!」

  鄧家佳不敢對議員做什麼,但不妨礙她在小本本上狠狠地給王新發議員記了一筆,日後若是沒機會也就罷了,若是有機會,她一定要……

  女人的心眼兒都小,特別會記仇。

  尤其是得過金話筒的女記者,不然,她的金話筒豈不是白得了。

  還是侯文棟留了下來,和顏悅色地對鄧家佳表示了感謝。

  「鄧記者,實在不好意思,王議員今天心情不太好,沒法讓鄧記者再進行專訪了。

  不過今天整體拍攝很順利,想必李夫人會滿意的。」

  鄧家佳將話筒收進包里,臉上露出職業性的笑容:

  「哪裡,可以理解,議員的時間很寶貴,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侯文棟點點頭,又十分客氣地對錢歡道:

  「錢獄長,麻煩派個人送鄧記者出去吧。」

  錢歡「嗯」了一聲,立刻便有戴著白面具的獄警領著鄧家佳出了第二監獄。

  送出監獄門外後,獄警轉過身來。隔著那張白面具,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悶:

  「請稍等。」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信封是素白的,沒有印任何字樣或徽記,封口處用漿糊封得嚴嚴實實。他先遞給攝像師一個,又從懷裡掏出另一個遞給鄧家佳。

  「這是我們馮睦部長讓我轉交給二位的。感謝二位今天對第二監獄的辛苦宣傳。」

  鄧家佳接過信封,沒當場拆,也沒假客氣地推辭,她只是用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然後便笑著收了起來。

  攝像師見鄧家佳收了,也眉開眼笑地收進懷裡。

  獄警見二人收下,又對著鄧家佳道:

  「馮睦部長還讓我告訴您,您是我們監獄的朋友,我們不會讓朋友白辛苦的。

  之後《八角籠》節目的主持人,我們二監希望由您來主持,希望您儘快做好準備。」

  鄧家佳臉上露出狂喜之色,她已經多次跟里確認過,《八角籠》就是里下半年,投資最大的節目。衛光明長在內部會上,不止一次提到這是未來三年,里最重要的戰略項目。


  而,第二監獄則是這檔節目的「出資方」之一。

  當然,第二監獄出資的不是錢就是了。

  鄧家佳處心積慮跟第二監獄打好關係,每次第二監獄一打招呼,她就來,歸根結底,圖謀的就是這個算盤。

  她想做《八角籠》的主持人,想要藉此徹底轉型。

  可想要成功,難度還是非常的大。

  儘管長頗為看好自己,願意提拔她,也確實願意在合適的時候推她一把。

  但這還遠遠不夠,長的話聽聽就好,畢竟,里其他幾個資深的主持人也都死死盯著呢。據說,已經有人偷偷爬上了長的床。

  實話實說,鄧家佳沒那幾位有姿色,不然她也不用從記者往上爬。

  出道就當主持人不香嗎?

  還不是以前敲長的門,長不開門嘛。

  為此,鄧家佳最近一直很焦慮,在絞盡腦汁想辦法,卻遲遲沒有太大的把握。

  好在此刻終於得了「出資方」的許諾,她終於覺得這件事,穩了。

  鄧家佳心底感動道:「比起高高在上目中無人,變臉比翻書快的王議員,還是馮睦更適合當朋友啊。」不過,她終究是得過金話筒的人。狂喜只在心底翻湧,面上卻很快平復下來,慎重地問道:「我會做好準備的,就是我多嘴問一句,這是馮睦的意思,還是李夫人的意思?」

  戴面具的獄警似是早知道鄧家佳會有此一問,淡淡道:

  「自然是我們部長的意思,不過您大可放心,部長的意思就是李夫人的意思。」

  獄警沒再多說,轉身走回監獄。

  白色的監獄鐵門合攏。

  鄧家佳站在門外,盯著合攏的鐵門,一對美眸閃個不停。

  「馮睦能代表李夫人,莫非,馮睦跟李夫人之間有一腿?」

  鄧家佳被自己的猜測驚到了,若這是真的,那馮睦的膽子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啊,這條粗壯的大腿,她可得抱緊了啊。

  王新發沒有在第二監獄參觀太久。

  他沒這個空閒,也沒這個興趣。

  說到底,不過是區區一座監獄。無論被改造成了什麼模樣,又到底是經了誰的授意,都不打緊。再怎麼樣,一座監獄,還能反了天麼?

  走廊很長,日光燈管排列整齊,光線均勻地鋪下來,把整條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王新發隨意打量了一陣,目光在牆上的公示欄、囚犯活動時間表、衛生評比紅黑榜上一一掠過,表情淡淡,看不出什麼情緒。

  走到走廊盡頭的拐角處,他忽然停下腳步。

  跟在身後的馮睦也連忙收住步子。

  「吃早飯了嗎?」王新發側過頭,隨口問了一句。

  馮睦微微一愣,他沒想到這位議員大人在巡視了一圈之後,開口第一句居然是問這個。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隨即會意,微微躬身,當即領著王新發往監獄食堂走去。

  片刻之後,食堂角落的一張餐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早餐。

  金黃色的煎蛋,邊緣煎得微微焦脆,切成細絲的醬菜,碼在小碟里,淋了幾滴香油,剛出籠的小籠包,皮薄餡大,熱氣裊裊地往上冒,還有一碗白粥,單獨放在議員的面前。

  王新發掃了一眼滿桌的食物,隨便挑了兩筷子醬菜和煎蛋,嘗了嘗便放下筷子,然後看向白粥。白粥裝在白色的陶瓷碗裡,碗沿有些許磨損,細看能發現幾道淺淺的劃痕,露出下面灰白的胎體。粥熬得很濃,米粒已經完全煮開了花,一粒粒綻開在乳白色的米湯里,表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在頭頂日光燈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溫潤好看的光澤。

  王新發低頭抿了一口。

  白粥入口,溫度剛好。米香是淡淡的,若有若無,卻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

  粥的口感綿密而順滑,米粒在口中輕輕一抿便化開了,幾乎不需要咀嚼。

  一口下去,溫熱的白粥順著喉嚨滑進胃裡,身體從內到外都泛起一股熨帖的暖意。

  「出乎意料的好吃?」

  他又多嘗了幾口,勺子起落之間,碗裡的粥淺下去一層,醬菜也又嘗了一片,切得極細,鹹淡適中,脆而不韌,嚼在嘴裡咯吱咯吱的,和綿軟的白粥恰好形成一種互補的口感。


  然後他放下碗,用桌上疊好的紙巾擦了擦嘴角。

  「這粥熬得不錯。嗯,第二監獄你管理得也不錯。」

  馮睦連忙站起身,椅子往後推了半寸,兩腿併攏,脊背挺直,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

  「議員謬讚了,都是錢獄長領導有方,馮睦不敢居功。」

  王新發看著他,不置可否。

  沉默了幾秒,他才重新開口,聲音裡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審視:

  「你不用謙虛。錢歡什麼能力,我還是了解的。」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馮睦,目光落在碗裡僅剩的粥面上,像在研究那層米油的厚度,又像是在透過那層米油看別的什麼東西。

  「錢歡是有點能力,心思活泛,腦子也夠用,在年輕一輩里勉強可堪一用。否則《八角籠鬥獸計劃》,我最初也不會放心交給他來做。」

  「不過一」

  王新發的目光從碗裡擡起來,重新落回馮睦身上。

  「想把一座監獄改造成一座學校,錢歡還沒有這個本事,也沒有這種情懷。」

  馮睦沉默了大約兩秒,沉聲開口:

  「或許是議員您小看了錢獄長。在馮睦心底,錢獄長是個有能力、有理想、有抱負的監獄長。無論是眼光還是能力,或許還比不上議員您,但也遠遠超過常人了。

  錢獄長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馮睦能置喙和評價的。馮睦只負責執行。」

  一番話,字字懇切,句句真誠。

  這是馮睦幾個月來苦心經營的忠誠人設,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是經過反覆打磨的。

  他才不管王新發信不信,反正一口咬死了一一這一切都是錢歡的功勞。

  這是錢歡這個招牌最大的用處,誰來都不可能讓他改口。

  王新發深深地看了馮睦一眼,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

  他輕輕笑了一聲,笑聲不大,語氣玩味:

  「倒不失為一條忠犬。有你從旁幫助,可真算是錢歡的福氣吶。」

  馮睦心裡咯噔了一下。

  王新發的段位還是有點高深的。

  這句話裡頭的味道很複雜,像是誇讚,又像是在反諷。

  馮睦仔細咂摸了一下,沒品出來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過無所謂,聽不出來,他就純當是誇讚來聽了。

  於是馮睦臉上露出一個略帶靦腆的笑容。

  王新發重新拿起勺子,又輕輕抿了一口白粥。

  他平日裡不是個喜好口腹之慾的人。

  山珍海味也罷,粗茶淡飯也罷,在他嘴裡都不過是維持生命體徵的燃料,談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吃這件事對他而言,和給機器加油沒什麼兩樣。

  但這碗白粥的滋味確實特別,米香濃郁,入口順滑,落胃之後有一種說不出的熨帖,令人回味無窮。他舔了舔嘴唇上沾的米粒,放下勺子,十指交叉擱在桌上,換了一個更正式的姿勢。

  「好,都是錢歡的功勞,那就說說吧,錢歡為何要如此改造第二監獄。」

  馮睦剛要開口,王新發擡起一隻手,打斷了他。

  「不要拿糊弄記者的那套來糊弄我。」

  馮睦把到嘴邊的那套標準話術咽了回去。

  他沉思了片刻,擡起頭,用匯報工作的鄭重語氣說道:

  「錢獄長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為了更好地為《八角籠》計劃服務。

  只有讓囚犯們感受到希望,讓他們覺得在這裡不是等死,而是在等待一個重新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他們接下來才好在擂上,殊死搏鬥,大放光彩。」

  馮睦說完之後,停頓了一拍,又補充道:

  「錢獄長相信,只有心存希望、想活出價值的人,才能在死亡面前爆發出無與倫比的潛力。這樣的人,也更有主觀能動性配合監獄的管理,配合節目的包裝。

  囚犯自己願意配合,和獄警拿槍逼著配合,在鏡頭前呈現出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

  九區的觀眾想看的不只是血腥,還有…故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