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我們都是重感情的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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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遲國棟開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

  「早年喪父,是他媽一個人把他拉扯大的。本來還有個叔叔可以依靠,結果前不久他叔叔在路上出了意外,路上燃氣管道泄漏引發爆炸,沒搶救回來。」

  「燃氣管道?」宋匡毅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是啊。」

  遲國棟點點頭,面色如常,

  「這種事在九區不算稀罕,基礎設施老化,路面年久失修,隔三岔五幾個月就會發生一次。只是偏巧趕在錢歡他叔叔頭上。」

  宋匡毅沒有接話,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電視屏幕。

  遲國棟繼續道:

  「再後來錢歡就去第二監獄當了監獄長。之後一連串出了不少事,三番五次陷入險境。

  我當時還納悶,一個監獄長,怎麼老是出事情?

  現在我倒是回過味來了一一那幾次針對錢歡的襲擊,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實際上是衝著王新發議員去的。」

  遲國棟長嘆口氣,沒有直接回答王新發與錢歡的父子關係是真是假,而是先繞了一圈,把王新發和錢歡被針對的受害者處境做實了。

  宋匡毅也不催促,就讓他說。

  他單獨留下遲國棟,本來就是想讓對方多說一些。

  不管說的是真是假,摻雜了多少主觀意願,都沒關係,落進他耳朵里就都是有用的,能幫他更近距離地觀察九區的政治生態。

  遲國棟見宋匡毅聽得認真,便又多了幾句嘴:

  「至於王新發什麼時候認下錢歡做兒子,又是出於什麼原因一一我雖然不算十分了解內情,但憑我對王新發的了解,大致能猜出幾分。」

  宋匡毅笑了一下:「哦?看來遲議員和王新發議員私交不錯。」

  遲國棟心頭微微一凜,他當然聽得出這話里的險惡。

  承認私交好,就意味著接下來的話天然打了折扣;否認私交好,又顯得欲蓋彌彰,何況剛才那番話里的維護之意,對方又不是傻子。

  「瞞不過宋組長。」

  遲國棟也笑了一下,坦誠道:

  「王新發這個人,做事情確實不太講情面,作風也霸道,有時候讓人下不來。說句實話,九區議會裡跟他吵過架的議員,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他停頓了一拍,然後話鋒一轉:

  「但他有一樣好處,事情都擺在明面上,不藏著掖著。

  不像九區其他一些議員,很多事都是桌下交易,從來不敢拿到明面上說。所以,我雖然不喜歡他的作風脾性,但很敬佩他的為人,也比較信任他。」

  「桌下交易?」

  宋匡毅眯了眯眼睛:

  「遲議員說的「其他一些議員』,具體是指?」

  遲國棟心裡不慌,笑著擺了擺手:

  「宋組長這是要套我話了,這我可不敢亂說,容易破壞團結啊。」

  他半開玩笑半認真,敷衍了過去。

  隨即他指了指電視裡父慈子孝的畫面,又將話頭往回帶:

  「就像這回,他敢當著直播認下錢歡這個兒子,整個九區,除了王新發,別的議員都做不到這般坦蕩。「是嗎。」宋匡毅的聲音不咸不淡。

  「宋組長您想。」

  遲國棟把身體微微前傾,

  「認一個兒子,對身居高位的議員來說,是要承擔極大風險和利害的,何況還是廣而告之?這等於是告訴全九區的人,自己的軟肋在哪兒。往後誰想對付他,直接沖錢歡下手就行了,事實上,已經有人這麼幹了。」

  他指了指屏幕上,錢歡那顆泡在營養液里的腦袋:「這孩子落到現在這步田地,不就是最好的證明?」遲國棟面上感慨,心裡其實也在犯嘀咕一一王新發這是瘋了嗎?

  他在九區混了這麼多年,沒見過哪個政客主動給自己找軟肋的。

  不過想不通歸想不通,並不妨礙他拿這事替王新發臉上貼金。

  他嘆了口氣,語氣更緩:

  「王新發是個重感情的人,他認下錢歡做兒子,又照顧錢歡的母親,歸根結底,是因為他跟錢歡死去的叔叔交情很深。

  這是在庇護故人留下的孤兒真母。」


  宋匡毅聽到這裡,忽然問了一句:「錢歡的母親?」

  遲國棟點點頭:

  「李涵虞,在九區也算有些名氣。

  不瞞宋組長,這位李夫人是個很漂亮的女人,又有些家財。在下城這種地方,家裡若沒個頂樑柱的男人,孤兒真母的,是很難守住家業的。」

  他這話說得很實在,沒有添油加醋。

  宋匡毅微微頷首,沒再多問。

  他倒不會懷疑王新發有吞掉這對孤兒真母家產的念頭,一個議員若真想這麼做,有的是辦法,而且一定能做得天衣無縫,絕不可能大張旗鼓地認個兒子。

  多大的家業,值得一個議員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做捆綁?

  沒可能的。

  既然不純粹是為了利益,那就只能是為了……感情。

  至於「王新發是被孤兒寡母拿捏住了」這種可能,宋匡毅壓根兒沒往那兒想。

  太誇張了,放到他家裡,這就相當於一個婢女和她的兒子能拿捏住自己。

  簡直是天方夜譚,當晚就把對方全家連帶鄰里一起處理乾淨了好吧,還能上電視?

  他心裡已大致勾勒出關於王新發的模糊輪廓。

  當然,他不會這麼輕易就下結論,還得收集更多信息來交叉印證。

  但左右這期直播造不了假,「重感情」這點,應該是王新發的性格底色沒跑了。

  宋匡毅聽到這裡,話頭一轉,像隨口問起:

  「王新發這性格,聽著不太討喜。不過我這人倒更喜歡直來直去的。可惜,這世上喜歡太鋒銳的人,不多。」

  說得隨意,目光還在電視上,嘴角帶點笑,像一句發自內心的感慨。

  遲國棟的耳朵卻立刻豎了起來。

  在官場裡磨了幾十年,話一入耳,皮肉就剝開了,這哪裡是感慨,這分明是在問,九區里誰跟王新發最不對付。

  遲國棟沒有馬上接,他端起桌上涼透的茶,呷了一口。茶水又涼又澀,掛在嗓子眼,吞下去有點剌嗓子。

  就這口茶的工夫,他腦子裡已經轉完了好幾道彎彎。

  杯子擱回托盤,輕輕磕了一聲,他不動聲色地瞥了眼屏風那邊。

  然後,遲國棟壓低了點聲音:

  「宋組長說的是,王新發這個人,我剛才也講了,做事是塊好料。不少事、不少法案,到他手底下確實推得順當。

  可也正因為這樣,有時候很容易得罪人。會議上把不少人頂得下不來。」

  遲國棟嘆了口氣,語氣惋惜:

  「其實有些事,本來可以更圓滑些,可王新發議員偏喜歡硬碰硬。私底下我也勸過,該多向張德明議員學學。

  可他就是聽不進去啊。」

  宋匡毅的目光動了一下,果然接話道:「張德明議員?」

  遲國棟點點頭繼續道:

  「張德明議員在九區執政府資歷最老,上一任首席議員在位的時候,他就是我們九區的頂樑柱了。論處理複雜事務的火候,論跟各方周旋的分寸感,說句實話,王新發議員差張德明議員差得那不止一籌。」

  遲國棟臉上浮出回憶之色,感慨萬千:

  「這些年九區的圓桌會議,也是浮浮沉沉,上上下下,換了一波又一波人。

  可到頭來,不管誰上來誰下去,張德明議員始終都坐在首席議員的旁邊。」

  他停頓一下,讚嘆道:

  「執政府里像張議員這樣能服眾的,說實話,是當真再也挑不出第二個嘍。

  真正是人緣好,上下都認他的帳,也很團結大家,任何事交到了張德明議員手裡,總給你辦得圓融周到,方方面面挑不出毛病。」

  遲國棟字字是夸,句句是好話,找不出一個髒字。

  但官字兩張口,聰明人聽官音兒,講究話進了耳朵還得反芻一下。

  資歷最老,大家都浮浮沉沉,他卻穩如泰山?

  這說明張德明在九區根深蒂固的可怕。

  人緣好,團結大家?

  這是在暗示張德明背後得是一張鋪遍九區的網,勢力盤根錯節。


  圓融周到,方方面面挑不出毛病?

  哪種事能讓方方面面都滿意,只有一種可能,張德明桌底下的工夫做得足,把大家都餵飽了。成熟圓滑,資歷最長,人緣最好,這三條加在一起就等於是在提醒一一宋組長,無論你接下來想在九區掀起什麼風浪,這浪最後一定都繞不開張德明議員吶!

  遲國棟一邊由衷地讚美,一邊嘆氣道:

  「可惜,張德明議員也看不慣王新發的臭脾氣。兩個人政見不太合,議會裡坐不到一張桌子上。說起來,兩個都是九區舉足輕重的人物,偏偏互相不對付。」

  宋匡毅沒有接話,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溫熱,在舌尖停了片刻才咽。

  但他在心裡已經把遲國棟的話跟自己掌握的情報對上了號,遲國棟說的關於張德明的情況,和他來之前收集到的信息大差不差。

  資歷老,根基深,在九區議會和各部門裡人脈廣泛,處理事情滴水不漏。

  這種人,的確不好動。

  他此次來下城九區的真正意圖,從來不只是找一個失蹤的弟弟,而是要藉此把手伸進九區的牌桌里。(ps:他可太知道他的弟弟是因何失蹤了。

  當然,這事兒跟他無關,都是大房一脈心狠手辣,連他最愛的弟弟都不放過。)

  以前,宋家作為神聖的十二氏血脈之一,根本看不上下城這片「遺棄之地」,這也是下城各區儘管受上城議會統屬管轄,卻在實操上擁有很大自主自治權力的根本原因。

  坐在金山銀窩裡的上城老爺們,哪裡會看得上臭氣熏天的特角旮旯。

  下城對上城的定位就是「廢品垃圾處理中心」+「血包」而已。

  可誰讓,發生了「天傾」事件呢,上城中樞和神聖血脈家族,都損失慘重,急需回血。

  這個時候,很多以往看不上的地方,也得早做計較嘍。

  都踏馬怪命運!!!

  宋家在神聖家族裡排名中靠後,也很有自知之明,沒敢把手伸進下城的上三區里。

  宋家的目標是中三區或者下三區。

  中三區那裡大房已經派人去了,輪不到他們三房一脈來指手畫腳。

  可九區的機會….…宋匡毅不會放過,這是他弟弟為他們三房一脈爭取來的啊,他絕不可辜負弟弟的一番好意。

  而宋家三房想上九區這張餐桌,可不是他過來亮亮家徽就夠的。

  或者說,亮亮家徽有點用,能讓他上桌分一點,可上不了主座,便也餵不飽他。

  他們宋家三房一脈,想要勉強吃飽,就不能光上桌,還得讓別人下桌子。

  這個下桌的人還得足夠分量,分量輕了,也滿足不了宋家的胃口。

  那目標人選其實很窄,就那麼兩三個人合適,即九區首席議員,以及目前看來競爭力最強的張德明議員和王新發議員。

  首席議員且不提,他任期將滿,到時候自己會從主座上退下來,沒必要非得動他。

  那就只剩下張德明和王新發,宋匡毅原本還在兩人之間徘徊猶豫。

  王新發在九區根基不淺,作風霸道,睚眥必報,不是個好相與的。

  張德明更是老謀深算,樹大根深,更不是個好對付的。

  但現在,宋匡毅心裡的天平已經開始傾斜了。

  甭管王新發多有能力,只他重感情這一條,就足夠跟他判死刑了。

  一個能失了智的把自己的軟肋明晃晃地掛在電視直播里的人,能力再強也不足為慮,遲早成為別人的盤中餐。

  而張德明不一樣,資歷深,關係廣,做事滴水不漏,這種老狐狸,不會有任何軟肋,才是真正難下口的硬骨頭。

  而宋家三房想上桌主宰刀叉分肉,就得能切掉最硬的骨頭。

  以上種種念頭在宋匡毅腦海里飛速轉過一圈,落到臉上就什麼都沒有了。

  宋匡毅把茶杯輕輕放回茶几上,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極輕微的磕碰,然後他重新擡起頭,對著遲國棟笑了笑。

  「聽遲議員這麼一說,張德明議員倒像是九區定海神針似的角色,我年歲尚淺,日後還要請遲議員替我引見一下,我好當面學習學習。」

  遲國棟連聲說好,暗暗思忖宋組長嘴裡的「學習」,到底是種什麼樣的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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