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既定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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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9章 既定的宿命?!!

  王壘搖了搖頭,將心中最後一絲不安和疑慮驅散,邁開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步伐起初還有些虛浮,但越走越穩。

  他穿過監獄外圍荒蕪的空地,走上一條窄窄的泥土路。

  路旁有半人高的雜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身後的第二監獄,在夜幕中逐漸模糊縮小,最終變成遠方一座巨大的灰色陰影。

  像一頭匍匐在地平線上的獸。

  睡著了。

  暫時。

  而王壘,正從獸口裡爬出來,帶著滿身的傷痕和詭異的「新內衣」,爬回他以為安全的家。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

  監獄建築的頂層,一扇沒有燈光的窗戶後面。

  背著手,靜靜地眺望著窗外。

  夜色濃重,但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精準地落在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姿挺拔的背影上。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邊框眼鏡後的眼睛,平靜得像兩潭幽泉。

  右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攤開掌心。

  裡面,躺著一顆紅色的珠子似的東西。

  不大,約莫玻璃彈珠大小。

  顏色是濃郁的近乎凝固的暗紅,表面光滑,泛著蠟液一般的光澤,透出絲絲縷縷的藥材香味兒。

  馮睦用食指和拇指捏起它,輕輕掂了掂。

  珠子在空中劃出筆直的弧線,落入掌心,又被拋起。

  循環往復。

  動作很隨意,像在把玩一件無關緊要的小玩意兒。

  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窗外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

  直到那黑點徹底消失在道路盡頭,與夜色融為一體。

  馮睦才停下了拋擲的動作。

  他將紅色珠子握回掌心,五指緩緩收攏。

  然後,轉身。

  消失在窗戶後的黑暗裡。

  七點五十七分。

  上城屁股尚未甦醒,穹頂的照明燈還未點亮,下城漆黑一片。

  王建被鬧鐘叫醒。

  「滴滴滴滴—

  」

  尖銳的電子音在狹小的空間裡橫衝直撞。

  他閉著眼,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觸到冰涼的塑料外殼,按下按鈕。

  世界重歸寂靜。

  他在床上躺了半分鐘。

  身體陷在硬板床的薄褥子裡,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呼吸聲,和窗外傳來的低頻嗡鳴,那是車間鍋爐預熱的噪音。

  然後,他掀開被子。

  冷空氣立刻包裹過來,像一桶冰水澆在身上。

  值班室的暖氣片形同虛設,只在靠近時能摸到一絲微溫。

  王建打了個寒顫,腳摸索著找到床邊的棉拖鞋,鞋跟已經磨歪了,內襯破了個小洞,大腳趾能直接觸到冰冷的水泥地。

  他窸窸窣窣地套上鞋,站起身。

  昨晚因為有點事,他沒跟父親回家,就睡在了焚化廠的值班室。

  說是值班室,其實也算是簡陋的員工宿舍,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間,四張木板床靠著牆,中間留出走道。

  床上只有薄褥子和洗得發硬的被子,沒有枕頭,工人們習慣用疊起來的工裝外套代替。

  這裡沒有固定的歸屬。

  誰晚上不想回家,或者有事耽擱,都可以住。

  但一般來說,沒人願意在焚化廠過夜。

  王建拉開吱呀作響的鐵皮門,走進公共衛生間。

  燈光是慘白的日光燈,有一盞在閃,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他擰開水龍頭,水流起初是鏽紅色的,過了幾秒才變清。

  他掏起一捧水,拍在臉上。

  冰冷,瞬間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

  他抬起頭,看向牆上的鏡子。


  鏡子裡映出一張疲憊的臉,有些蒼白,眼袋微沉,泛著淡淡的青黑色。

  頭髮不算油膩,但也沒什麼光澤,軟塌塌地貼在額前。

  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他懶得刮,反正戴了口罩,誰也看不見。

  二十三歲,看起來像三十三。

  王建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三秒。

  然後移開視線。

  洗漱完,他回到值班室,撿起疊成枕頭的工裝。

  款式和父親那件很像,只是稍新一些,但袖口也已經磨出了毛邊,肘部有洗不掉的暗色污漬。

  他套上工裝,拉鏈拉到頂,遮住裡面起球的灰色毛衣。

  然後檢查背包。

  三層加厚口罩,一副耐高溫橡膠手套,一個不鏽鋼水杯和個鋁製飯盒。

  以及唯一值錢的一小袋黑核,用牛皮紙袋裝著,系口扎得很緊,放在最內側的夾層。

  清晨八點二十分,王建走進焚化廠食堂。

  晚上住在廠里的好處,就是可以最早趕到食堂,避開高峰期,不用排隊,還能挑個安靜角落。

  食堂很大,天花板很高,掛著的吊扇積了厚厚一層油灰。

  牆壁刷著上半截白,下半截綠的漆,綠色部分已經斑駁,露出底下發黃的膩子。

  此刻空蕩蕩的。

  只有幾個更早上工的老師傅坐在最遠的角落,佝僂著背,沉默地扒拉著早飯。

  早餐是萬年不變的菜包和稀粥。

  菜包是提前蒸好的,放在不鏽鋼籠屜里,麵皮發硬。

  稀粥盛在大鐵桶里,米粒稀少,湯水清得幾乎能照見人影。

  王建拿了十個包子,舀了一碗粥。

  他端著鋁製飯盒,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摘下口罩,掛在下巴上。

  他咬了一口包子。

  白菜大肉餡,油很少,鹽放得重,咀嚼時有沙沙的顆粒感,3D列印肉都是這種口感,沒甚奇怪的。

  不好吃,但他還是一口接一口地吃完。

  每一口都吃得很認真,咀嚼足夠次數,直到食物在口中變成糊狀,才緩緩咽下。

  這是父親教他的——「吃飯要認真,幹活要踏實,活著要小心。」

  他從小腸胃就不太好,細嚼慢咽是他的習慣。

  吃飯的時候,他習慣性地環顧四周。

  沒有看見父親。

  父親昨晚回家了,早上未必會來食堂吃。

  何況,他跟父親也不在一個廠區工作,他沒太放在心上。

  吃完最後一口包子,他把稀飯碗端起來,將最後幾粒米和湯水都送進嘴裡。

  碗底乾淨得像洗過。

  儘管不好吃,可是花錢了,就不能浪費。

  然後起身,把鋁製飯盒拿到水池邊,用自來水沖了沖,再用紙巾擦乾。

  重新戴上口罩。

  口罩內側已經浸了一層濕氣,混合著呼吸的味道,不太好聞。

  但他習慣了,就像習慣了焚化廠的氣味,習慣了這身工裝,習慣了每天重複的流程。

  九點整,王建走進化車間。

  門是厚重的鐵門,推開時需要用力,門軸缺油,發出刺耳的呻吟。

  這處焚化間完全由他一人打理,年歲比他自己都大許多。

  牆壁是深灰色的混凝土,刷著半人高的防污漆,早就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發黑的牆體。

  焚化間裡永遠瀰漫著三種味道,層疊交織。

  最表層是消毒水的刺鼻味。

  每天早晚各噴一次,試圖掩蓋其他氣味,但那味道浮在表面,像一層薄油,一呼吸就破。

  中間層是陳舊的血腥和腐敗的混合,是從「厄屍」身上散發出來的,已經滲入牆壁和地板里。

  最底層是灰燼的味道,懸浮在空氣中。

  王建到的時候,車間門口已經停著幾輛推車了。


  不鏽鋼推車,輪子沾著黑灰。

  車上蓋著白布,白布下是人形的輪廓有的完整,有的支離破碎,有的甚至看不出形狀,只是一堆用黑色塑膠袋裝著的碎塊。

  「說來也是巧了————」

  王建喃喃自語,聲音悶在口罩里。

  「自從馮睦不幹了以後,焚化廠每天需要火化的屍體,是一天比一天多啊。」

  他搖了搖頭,走到牆角的推車前。

  揭開白布一角。

  下面是一具被簡單包裹的「厄屍」

  皮膚呈現出不自然的青灰色,像放久了的石膏,肢體僵硬,關節處有暗紫色的屍斑,面部表情凝固在死亡瞬間的猙獰表情。

  王建早已不會被嚇著了,內心毫無波瀾。

  他按下控制板上的綠色按鈕。

  爐門緩緩打開,先是「嗤」的一聲泄壓,然後沉重的鋼鐵閘門向兩側滑開。

  灼熱的氣流撲面而來。

  即使隔著口罩和工作服,也能感受到仿佛能吸乾所有水分的熾熱。

  爐膛內壁是暗紅色的,耐火磚表面有熔融的釉質光澤。

  王建操控著液壓杆。

  推車上的鋼板緩緩傾斜,連同上面的厄屍一起,滑入爐膛。

  屍體接觸高溫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那是皮膚和脂肪在迅速脫水、收縮、爆裂。

  然後,氣味變了。

  該說不說,帶著一種奇異的焦糊味,竟莫名刺激人的食慾。

  王建面無表情走到操作台旁邊,撿起靠在牆邊的鐵鏟長柄,剷頭是厚重的鋼板。

  他走到爐門前,將剷頭伸進去,開始有節奏地翻動。

  不是粗暴地攪動,而是像廚師翻炒食材一樣,有技巧地均勻地將屍體翻轉,讓每一面都充分接觸高溫。

  這是馮睦當時教給他的小技巧,他學的還算不錯。

  接下來,就是枯燥而香噴噴的翻炒時間。

  王建的動作不快,但很穩。

  鏟子抬起,插入,翻轉,收回。

  循環往復。

  他的目光漸漸有些渙散。

  爐火在眼前跳動,橙紅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兩簇小小的火苗。

  他想起了馮睦。

  又想起了馮睦離職後,新招來的那個同事。

  跟他年紀差不多,也是二十出頭,話不多,幹活沒有馮睦認真。

  但跟馮睦一樣,沒幹多久,就不來了。

  沒有打招呼,沒有辭職信,甚至連放在更衣櫃裡的飯盒都沒來拿。

  「應該是和馮睦一樣,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吧————」

  王建低聲自語,鏟子又翻動一次。

  這種事情在焚化廠很常見。

  反正無論是辭職還是被辭退,都領不到當月的工資。

  不想干,直接不來最省事兒,跑一趟還怪麻煩的咧。

  像馮睦那樣,離職還特意走完了手續,交了工牌,簽了字,甚至把更衣櫃清理得乾乾淨淨的才是罕見的有責任心的人。

  王建對這些都能理解。

  但他還是有億點點————失落?

  「終究,最後只有我————」

  他鏟起一塊燒得焦黑的骨盆,翻了個面。

  「一直堅守在焚化廠,當個醃入厄屍味兒的螺絲釘啊。」

  於是,活兒變多了。

  本來兩個人分擔的工作,接收屍體、搬運、入爐、焚燒、清理骨灰、篩選黑核,到最後的爐膛清潔,現在全落在他一個人肩上。

  工作量翻倍。

  工資不變。

  這些倒也不是不能忍。

  畢竟,不干焚屍工,他也沒別的可干。

  真正讓他感到難以忍受的,是孤獨。

  平日裡,連說個話、抱怨幾句的活人都沒有了。


  整個焚化廠,他認識的人其實不少。

  畢竟打從他記事起,他父親就在焚化廠幹著了,很多老員工都是看著他長大的叔叔伯伯。

  但這些人都跟他父親一般年紀,做活兒也不在一個車間。

  他一個「萌新」,跟這些焚化廠的「活化石」們,真心聊不到一塊兒。

  他們的話題永遠是哪家菜市場的肉便宜,哪個牌子的止咳藥效果好,誰誰誰上個月走了,屍體是我幫著燒掉的————

  而王建想說的,他們聽不懂,也不感興趣。

  所以,他只能把滿心的牢騷,說給厄屍聽了。

  爐子裡,屍體正在劇烈燃燒。

  脂肪化成油,在高溫下沸騰,發出「噼啪」的爆裂聲。骨頭在收縮開裂,變成多孔的炭狀物。

  王建現在有點明白了。

  為什麼以前偶爾會看到馮睦在工作時,對著焚燒中的厄屍,低聲自言自語。

  他當時還覺得,馮睦是不是壓力太大,有點怪。

  現在他懂了。

  被火化的厄屍,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聽眾。

  它們永遠不會嘲笑你的懦弱。

  不會反駁你的天真。

  不會對你的抱怨表現出不耐煩。

  它們只是沉默地躺在那裡,任由火焰舔舐吞噬,在高溫中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那聲響,在王建聽來,就像是————「啪啪啪」認同的掌聲。

  像是在回應,在附和一「是啊!」

  「孩子,你說得對!」

  「我們厄屍也是這麼覺得!」

  不像他的父親王壘。

  每次他跟父親抱怨幾,換來的永遠是沉悶不語,或者是早已聽過無數遍的,過來人似的說教。

  「累?哪個幹活的不累?有份穩定工作就不錯了,別不知足!」

  「又不幹了?年輕人就是吃不了苦!你可得給我堅持住,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踏踏實實幹一天是一天,活一天干一天,別整天胡思亂想,做些不切實際的白日夢!」

  父親的話,像沉重的石頭,一塊塊砸在王建的心上。

  將他對「不同生活」的微弱渴望,始終壓得動彈不得。

  他倒不是覺得父親說得完全不對。

  實際上,從小到大,這樣的話他聽了太多太多。

  他的思想,不能說被十成十地同化了,但至少八九成,已經潛移默化地變成了和父親一樣的「模具」。

  不然,他也不會在大學畢業後,幾乎沒有太多掙扎,就順從地走進了焚化廠,接過了父親遞過來的工作服和口罩。

  就像接過某種既定的傳承和————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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