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繁花似錦（四）
第564章 繁花似錦（四）
橫潭長灘，白鷺高旋。
「咕~」
水面冒出氣泡，浮子順著漁線往下沉，雙手握緊魚竿，猛然上抬，兩尺來長的鱘魚，躍出水面，在半空中瘋狂扭動身軀，如水蛇般亂舞。
「大人，該收鉤了。」
站在後面的女子提醒道。
「魚終究是魚，根器低劣，甘與蛇鱔為伍，到底成不了真龍。」
他不急於收竿，看著魚兒瘋狂掙扎，此時，潭面一陣清風拂來，漁線繃到了極致，被風一吹，如琴弦斷裂，白浪高濺，魚逃深底。
「我與它無緣，這裡是平定州，魚，還是歸你了。」
女子驚愕，這番話顯然不是對自己說的，她連忙轉身，相距不過十步的地方，站著一個黑袍男子，不知來了幾時，姿容俊美，丰神逸朗，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氣度。
「張玉！」
楊玉燕手捉劍柄，眼裡露出恨意，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她在這世上僅剩的兩個親人，或直接，或間接，都死在他手裡。
「萬指揮使不在京城輔弼社稷，如何到江湖上釣魚來了。」
張玉走到潭邊，天邊盤旋著白鷺，長爪長喙，瞅準時機便俯衝而下，他看向垂釣的中年男子，員外打扮，身材偏胖，雙鬢染霜。
這位權傾朝野的錦衣衛指揮使，在過去很多年裡，都是盤旋在江湖上空的一隻鷹集。
萬重樓沉聲道：「社稷江湖，本為一體，張教主幾次出入宮廷禁苑，對社稷之事，不也頗為操心嗎？」
張玉笑道：「你是來問罪的？」
「是。」
萬重樓緩緩起身，將魚竿交給楊玉燕，讓她到兩百步之外候著。
「以武犯禁，冒犯天威，該當何罪？」
灘上遍布各色鵝卵石，很小，很硬，它們輕輕顫抖，仿佛被放在油鍋里煎炸，一枚枚飛速升起，千百顆石子，匯成一局棋，環繞在萬重樓前後左右。
他亦在局中。
「好！」
楊玉燕握緊魚竿，滿眼快意，指揮使總算要親自出手對付這惡賊了。
五六年前，就有風聲傳出，萬重樓修成先天大圓滿，將要突破宗師境，那之後，他甚少親自出手，誰也不知道其真正境界。
「休~」
萬重樓屈指輕彈，三枚黑棋」劇烈顫動，撕裂空氣，極速飛出，帶著炮彈的尖嘯聲，石子擊在張玉身前，卻仿佛在水面投石只泛起金色漣漪，之後便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
「傳聞你得了少林絕技金鐘罩，看來已經煉至大成了！」
萬重樓右掌下壓，真氣向四面擴張，千顆棋子同時顫動，仿佛鐵板上的芝麻，火候到了，蠢蠢欲動。
「萬大人還要再試嗎？」
「後生可畏，不用試了。」
他臉色微變，慢慢放手，棋子變回了最普通的石子，紛紛落地，像下了一場急雨。
張玉輕笑道：「你傷得不輕啊。」
萬重樓見對方識破，不再強裝，臉色霎時變得蒼白，太陽穴兩側鼓起，有節律的跳動，紅得像塗了丹砂一般，直至鼻子裡湧出兩道血柱，紅色才慢慢消退。
「張賊竟如此厲害？」
楊玉燕遠遠站著，聽不清對話，只見他還沒出招，萬指揮使便七竅流血了，心中愈發絕望，憑自己的武功，何時才能報仇？
「五月十五日，四艘東瀛海賊丸，偽裝成商船，欲從吳淞口航至南昌，我收到消息，率錦衣衛前去埋伏，結果中了圈套，被霧影雷藏重傷。」
「萬大人一心許國，佩服！」
「虛話就不必講了，寧王里通倭寇，意圖搶班奪權，絕不能讓這種有小禮無大義的人繼位，錦衣衛受此重創，有人蠢蠢欲動，想改換門庭，軍隊方面，西北鞭長莫及，遼東、
北境幾座山頭，哼，說好聽是不參與內戰，其實都有意坐觀成敗。」
「張某隻是個江湖人。」
萬重樓臉色陰沉下去：「昭德宮腹中的是什麼人？」
張玉見他知曉了，也不好意思再裝，道：「昔日齷齪不足夸，寧王勾結東瀛那群亡國孽種，的確不能為中原所容，萬兄有何打算？」
這聲萬兄」，讓萬重樓臉色又沉了幾分，胸中像堵了塊石頭，他轉過身，看向平闊的潭面，食魚的白鷺被驚走了。
「殺一人，平天下，原本是最好的方式，現在寧王身邊有霧影雷藏，還有一批擅長刺殺的東瀛忍者，刺殺很難行得通了。」
張玉道：「錦衣衛應該早知道寧王將反，為何等到現在，才想起動手？」
「他是宗室王爺，皇裔空缺，本就有身份入祧。」
「我明白了，如果寧王沒勾結霧影雷藏，錦衣衛會和那些軍頭一樣，選擇觀望，甚至默許他入主京城，坐上龍椅，對吧？」
「確是如此。」
萬重樓承認了。
「寧王的才幹足以勝任。」
張玉冷笑道：「那現在呢，你們姑息綏靖，釀成大禍，孽龍現形了，豺狼入門了，再指望我去收拾這頭怪物？去扶保你們的榮華富貴？」
萬重樓反問道：「榮華富貴，你沒份嗎？你不該出手？」
張玉淡然道：「寧王兵馬入京前，我可以將昭德宮救出來，比起去抵擋寧王、霧影雷藏，這樣代價最小。」
萬重樓道：「別兜圈子了，你要什麼？」
張玉看著他道：「昭德宮腹中若誕下的是龍子，讓他當皇帝。」
萬重樓怒道：「大膽！是你想當皇帝吧？」
張玉緩緩說道：「我對天下沒興趣，已經當了江湖的教主，再當廟堂的皇帝，沒意思，算是為了昭德宮吧——畢竟欠她些情分，如此便兩清了。」
「你——」
萬重樓還是怒不可遏，好半晌，才逐漸平復下來。
「他們在說什麼？」
楊玉燕見兩人交手不過一招，卻說了很多話，心中又氣又奇，不待相召，便走了來，只聽到萬重樓咬著牙，說出最後一句。
「這個天下只能姓韓。」
張玉目光落在潭面上，探手張開五指，極強的吸力，讓靜如平鏡的水面破碎，漫天水花中，那尾兩尺長的鱘魚被真氣托舉著，拋入楊玉燕懷裡，嚇了她一跳，差點拔劍。
「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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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潭長灘，白鷺高旋。
「咕~」
水面冒出氣泡，浮子順著漁線往下沉，雙手握緊魚竿，猛然上抬，兩尺來長的鱘魚，躍出水面，在半空中瘋狂扭動身軀，如水蛇般亂舞。
「大人，該收鉤了。」
站在後面的女子提醒道。
「魚終究是魚，根器低劣，甘與蛇鱔為伍，到底成不了真龍。」
他不急於收竿，看著魚兒瘋狂掙扎，此時，潭面一陣清風拂來，漁線繃到了極致，被風一吹，如琴弦斷裂，白浪高濺，魚逃深底。
「我與它無緣，這裡是平定州，魚，還是歸你了。」
女子驚愕，這番話顯然不是對自己說的，她連忙轉身，相距不過十步的地方，站著一個黑袍男子，不知來了幾時，姿容俊美，丰神逸朗，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氣度。
「張玉！」
楊玉燕手捉劍柄，眼裡露出恨意，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她在這世上僅剩的兩個親人，或直接，或間接，都死在他手裡。
「萬指揮使不在京城輔弼社稷，如何到江湖上釣魚來了。」
張玉走到潭邊，天邊盤旋著白鷺，長爪長喙，瞅準時機便俯衝而下，他看向垂釣的中年男子，員外打扮，身材偏胖，雙鬢染霜。
這位權傾朝野的錦衣衛指揮使，在過去很多年裡，都是盤旋在江湖上空的一隻鷹集。
萬重樓沉聲道：「社稷江湖，本為一體，張教主幾次出入宮廷禁苑，對社稷之事，不也頗為操心嗎？」
張玉笑道：「你是來問罪的？」
「是。」
萬重樓緩緩起身，將魚竿交給楊玉燕，讓她到兩百步之外候著。
「以武犯禁，冒犯天威，該當何罪？」
灘上遍布各色鵝卵石，很小，很硬，它們輕輕顫抖，仿佛被放在油鍋里煎炸，一枚枚飛速升起，千百顆石子，匯成一局棋，環繞在萬重樓前後左右。
他亦在局中。
「好！」
楊玉燕握緊魚竿，滿眼快意，指揮使總算要親自出手對付這惡賊了。
五六年前，就有風聲傳出，萬重樓修成先天大圓滿，將要突破宗師境，那之後，他甚少親自出手，誰也不知道其真正境界。
「休~」
萬重樓屈指輕彈，三枚黑棋」劇烈顫動，撕裂空氣，極速飛出，帶著炮彈的尖嘯聲，石子擊在張玉身前，卻仿佛在水面投石只泛起金色漣漪，之後便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
「傳聞你得了少林絕技金鐘罩，看來已經煉至大成了！」
萬重樓右掌下壓，真氣向四面擴張，千顆棋子同時顫動，仿佛鐵板上的芝麻，火候到了，蠢蠢欲動。
「萬大人還要再試嗎？」
「後生可畏，不用試了。」
他臉色微變，慢慢放手，棋子變回了最普通的石子，紛紛落地，像下了一場急雨。
張玉輕笑道：「你傷得不輕啊。」
萬重樓見對方識破，不再強裝，臉色霎時變得蒼白，太陽穴兩側鼓起，有節律的跳動，紅得像塗了丹砂一般，直至鼻子裡湧出兩道血柱，紅色才慢慢消退。
「張賊竟如此厲害？」
楊玉燕遠遠站著，聽不清對話，只見他還沒出招，萬指揮使便七竅流血了，心中愈發絕望，憑自己的武功，何時才能報仇？
「五月十五日，四艘東瀛海賊丸，偽裝成商船，欲從吳淞口航至南昌，我收到消息，率錦衣衛前去埋伏，結果中了圈套，被霧影雷藏重傷。」
「萬大人一心許國，佩服！」
「虛話就不必講了，寧王里通倭寇，意圖搶班奪權，絕不能讓這種有小禮無大義的人繼位，錦衣衛受此重創，有人蠢蠢欲動，想改換門庭，軍隊方面，西北鞭長莫及，遼東、
北境幾座山頭，哼，說好聽是不參與內戰，其實都有意坐觀成敗。」
「張某隻是個江湖人。」
萬重樓臉色陰沉下去：「昭德宮腹中的是什麼人？」
張玉見他知曉了，也不好意思再裝，道：「昔日齷齪不足夸，寧王勾結東瀛那群亡國孽種，的確不能為中原所容，萬兄有何打算？」
這聲萬兄」，讓萬重樓臉色又沉了幾分，胸中像堵了塊石頭，他轉過身，看向平闊的潭面，食魚的白鷺被驚走了。
「殺一人，平天下，原本是最好的方式，現在寧王身邊有霧影雷藏，還有一批擅長刺殺的東瀛忍者，刺殺很難行得通了。」
張玉道：「錦衣衛應該早知道寧王將反，為何等到現在，才想起動手？」
「他是宗室王爺，皇裔空缺，本就有身份入祧。」
「我明白了，如果寧王沒勾結霧影雷藏，錦衣衛會和那些軍頭一樣，選擇觀望，甚至默許他入主京城，坐上龍椅，對吧？」
「確是如此。」
萬重樓承認了。
「寧王的才幹足以勝任。」
張玉冷笑道：「那現在呢，你們姑息綏靖，釀成大禍，孽龍現形了，豺狼入門了，再指望我去收拾這頭怪物？去扶保你們的榮華富貴？」
萬重樓反問道：「榮華富貴，你沒份嗎？你不該出手？」
張玉淡然道：「寧王兵馬入京前，我可以將昭德宮救出來，比起去抵擋寧王、霧影雷藏，這樣代價最小。」
萬重樓道：「別兜圈子了，你要什麼？」
張玉看著他道：「昭德宮腹中若誕下的是龍子，讓他當皇帝。」
萬重樓怒道：「大膽！是你想當皇帝吧？」
張玉緩緩說道：「我對天下沒興趣，已經當了江湖的教主，再當廟堂的皇帝，沒意思，算是為了昭德宮吧——畢竟欠她些情分，如此便兩清了。」
「你——」
萬重樓還是怒不可遏，好半晌，才逐漸平復下來。
「他們在說什麼？」
楊玉燕見兩人交手不過一招，卻說了很多話，心中又氣又奇，不待相召，便走了來，只聽到萬重樓咬著牙，說出最後一句。
「這個天下只能姓韓。」
張玉目光落在潭面上，探手張開五指，極強的吸力，讓靜如平鏡的水面破碎，漫天水花中，那尾兩尺長的鱘魚被真氣托舉著，拋入楊玉燕懷裡，嚇了她一跳，差點拔劍。
「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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