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餛飩與童謠
第558章 餛飩與童謠
顧振軒撐著油紙傘，遮在小姑娘頭上，五月上旬，細雨微蒙，兩人走在黃土鋪地的官道上，你挑籮來他打傘，卻也別有一番景致。
「宣子慢點，我快跟不上了！」
小姑娘左肩搭著白毛巾，一根粗竹扁擔，壓在上面，前後兩隻籮筐輕重不同，若想保持平衡，就得在走動間找尋到韻律，煉武也是相同的道理。
這種韻律，使得她全身輕盈，竟越走越快。
「宣子，你真賢惠，出來玩還兼帶著賣餛飩，我已是舉人了，不差錢————」
劉宣子滿頭黑線，如果不是舉人隨行，路上便利，她真不願帶個話癆出門，一天到晚，能聽見幾百聲宣子，叫得她神情恍惚，有時都懷疑這還是自己名字嗎。
「宣子，前面有個亭子，避會兒雨吧？」
「要去你自己去。」
古道草亭，七八個書生相聚於此，江西的天空陰沉很久了，再怎麼不問外間事只讀聖賢書的呆子，也能覺察出，很快將有一場大雨降臨。
「南昌府近日有童謠傳唱，諸位聽到了嗎？」
「哪一首？」
「帝入金陵城，江南作戰場，百花盡折腰，杏花獨枝俏。」
「此謠——何解？」
白衣秀士收攏摺扇，冷笑道：「兵出南昌，先取江州，再拔安慶，攻下金陵，鎖江相持，如此就有東南半壁了，那時可不是「百花折腰，杏花獨俏」？」
江南讀書人，向來脾氣大、牢騷多，面對寧王，他們的心思卻是複雜的。
出於儒家倫理，士子本應維護朝廷正統，但掌權的萬貴妃卻是幾位江西籍貫大頭巾的死敵，都不用說兩害相權取其輕，這些年，寧王禮賢下士的功夫做得十分到位。
他坐天下，對讀書人有利無害，尤其對江西的讀書人大大有利。
有人壓抑竊喜，故作擔憂狀：「寧府兵強馬壯，水師最是精銳，這套方略把握很大啊？」
白衣秀士轉身看向他：「然後呢？」
「然後————」
白衣秀士冷哼一聲，他望向官道，兩旁楊柳清風，年輕男女挑擔徐來，油紙傘雖破，卻能遮風雨，寧王起兵後，這番太平景象，只怕再也見不到了。
「之後便是各地勤王兵馬紛至，干戈四起，寧府再強，敵得過遼東鐵騎、北境勁旅？無論哪方取勝，中樞都將威權掃地，地方割據，外敵侵略，天下——迎來真正的大亂。」
亭中一靜，各自沉浸在這番遐想里，有人不信，有人恐懼，也有人期盼，天下大亂，富貴者懼之，對於在科舉囚籠里掙脫不得的白身，卻是機遇。
「有意思。」
白衣秀士微微側目，看著那對年輕人從亭前經過，撐傘的竟是男子，挑重籮的是個眉目清俊的小姑娘，看外貌，最多十六七歲。
「女子擔天下，小宗代大宗————」
其他人看這對組合，也是好奇，心思淺的，笑了一陣，心思重的，覺得這是陰陽顛倒，上蒼在預兆，王朝將有鼎革之變。
劉宣子腳步不停，一直走到南昌府外的東湖，才放下餛飩擔子。
「宣子，我們來這做甚？」
「看景。」
她望向水面，遠處硝煙凌空，炮聲陣陣，兩艘青雀艦船全速游弋而過，湖水中多了許多肅殺之氣。
「看景？」
顧振軒環顧四周，早聽說東湖是江南士子聚會的名勝地，群英薈萃，此時卻是一派蕭然，有人，也是手提刀劍、目光兇狠的粗糙大漢，三三兩兩，像天上仙人灑在湖邊的黑豆子。
他多看了一眼，那兩人竟徑直過來了。
「宣子——」
他意識到自己闖禍了。
「我是你媽啊，總叫————」
劉宣子實在忍不了，怒而轉身，準備先大罵他一通，卻見兩個陌生男子走到餛飩攤前站定，提著狹刀，個頭不高，掛著一幅凶神惡煞的面孔。
「你們在這干甚？」
「賣——賣餛飩。」顧振軒緊張道。
「賣餛飩？」
說第二句話時，劉宣子已經確定他們不是中原人。
刀疤臉語氣生硬：「你們不像賣餛飩的！」
矮胖子從一開始，就用淫邪的目光打量劉宣子，他對鄰家少婦、青樓女子都沒興趣，唯獨喜歡十五六歲，尚未出閣，酮體充滿青春活力的少女。
「嘿嘿，帶她回去，仔細審問一番。」
顧振軒攔在兩人身前，掏出告身文書，高聲道：「我是河南癸卯屆舉人，你們敢亂來，我就行文南昌府衙，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他悄悄看了眼身後的宣子，自覺表現不錯。
矮胖子笑了一聲，冷聲道：「別說南昌府，江西巡撫都管不到我們！」
顧振軒見自己的告身不管用了，大驚：「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矮胖子道：「我們是寧王的貴客！」
刀疤臉皺眉道：「別廢話了，前面賣混沌，現在又稱河南舉子，我看你們都是奸細。」
矮胖子笑道：「沒錯，帶回去，里里外外審問一番————」
話音未落，他只見白影晃過，帶著凌厲風聲，瞬間打在臉上，如同挨了記鐵掌，隨著一聲慘叫，矮胖子栽倒在地，口鼻流血不止，吐出滿地斷牙。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劉宣子站在餛飩攤前，手裡提著白毛巾。
「八格牙路！」
刀疤臉反應不慢，同伴倒地瞬間，拔刀出鞘，鋒刃映照著湖水粼粼波光，他怒吼一聲，舉刀劈向旁邊的顧振軒。
「閃開。」
劉宣子再次甩出白毛巾，似一條長鞭，纏住刀刃，將之從顧振軒頭頂拖開。
「啊！」
刀疤臉鬼叫一聲，雙手握住刀柄，與劉宣子較力，兩隻胳膊青筋暴鼓，肌肉漲大半圈，他就不信了，比力量自己會輸給個尚未長成的黃毛丫頭。
「宣子——」
顧振軒見劉宣子眉頭緊皺，腳下有鬆動跡象，心急如焚，忙從地上撿起那把武士刀，他閉著眼睛，胡亂朝前挺去，沒扎中刀疤臉，自己一頭磕在柳樹上，撞得七葷八素。
刀疤臉大笑起來。
「哈哈哈，明國男子，太廢物了————」
劉宣子見有人正往這邊來，不欲糾纏，她將毛巾抖了三下，暗度真氣，刀疤臉只覺手中一空，撒空了勁，兵刃便被奪了去，白影再次晃動，結實地打在他胸口，只聽得咯嘣」幾聲，鮮血噴出，肋骨不知斷去幾根。
「走！」
她拉起顧振軒就跑。
「宣子，餛飩挑子不要了？」
「你賠！」
兩人穿行在楊柳林中，一口氣跑出十來里，這才甩開追兵。
「不行，我走不動了————」
顧振軒喘著牛氣，臉紅得像過了滾水的蝦，跟在後面，舉步維艱。
「宣子，你走，別——別管我——我是朝廷舉人，他們不敢放肆的————」
那些惡徒連江西巡撫都被沒放在眼裡，怎麼可能怕一個河南舉人，劉宣子像看傻瓜似的看著顧振軒，真懷疑他的智慧在科場用盡了。
她放慢腳步，無奈道：「走吧。」
到南昌城外時，天色昏黃，守城門的兵士竟有兩隊，左邊歸江西巡撫，右邊是寧王衛隊，雙方看似井水不犯河水，氣氛卻十分詭異，連入城的人，都不敢大聲說話。
「你自己在城外找家客棧住。」
「宣子，你入城做什麼？」
「有事。」
顧振軒看著小姑娘走到城門附近，抬手理了理鬢髮，混在人群里，慢慢朝裡面挪動，仿佛回自己家一樣，舉止如常，鎮定從容。
「宣子，真的變了————」
時間流轉，劉宣子不再是平陽府流金河畔那個挑擔賣餛飩的小姑娘了。
半年前，她加入三省第一大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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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振軒撐著油紙傘，遮在小姑娘頭上，五月上旬，細雨微蒙，兩人走在黃土鋪地的官道上，你挑籮來他打傘，卻也別有一番景致。
「宣子慢點，我快跟不上了！」
小姑娘左肩搭著白毛巾，一根粗竹扁擔，壓在上面，前後兩隻籮筐輕重不同，若想保持平衡，就得在走動間找尋到韻律，煉武也是相同的道理。
這種韻律，使得她全身輕盈，竟越走越快。
「宣子，你真賢惠，出來玩還兼帶著賣餛飩，我已是舉人了，不差錢————」
劉宣子滿頭黑線，如果不是舉人隨行，路上便利，她真不願帶個話癆出門，一天到晚，能聽見幾百聲宣子，叫得她神情恍惚，有時都懷疑這還是自己名字嗎。
「宣子，前面有個亭子，避會兒雨吧？」
「要去你自己去。」
古道草亭，七八個書生相聚於此，江西的天空陰沉很久了，再怎麼不問外間事只讀聖賢書的呆子，也能覺察出，很快將有一場大雨降臨。
「南昌府近日有童謠傳唱，諸位聽到了嗎？」
「哪一首？」
「帝入金陵城，江南作戰場，百花盡折腰，杏花獨枝俏。」
「此謠——何解？」
白衣秀士收攏摺扇，冷笑道：「兵出南昌，先取江州，再拔安慶，攻下金陵，鎖江相持，如此就有東南半壁了，那時可不是「百花折腰，杏花獨俏」？」
江南讀書人，向來脾氣大、牢騷多，面對寧王，他們的心思卻是複雜的。
出於儒家倫理，士子本應維護朝廷正統，但掌權的萬貴妃卻是幾位江西籍貫大頭巾的死敵，都不用說兩害相權取其輕，這些年，寧王禮賢下士的功夫做得十分到位。
他坐天下，對讀書人有利無害，尤其對江西的讀書人大大有利。
有人壓抑竊喜，故作擔憂狀：「寧府兵強馬壯，水師最是精銳，這套方略把握很大啊？」
白衣秀士轉身看向他：「然後呢？」
「然後————」
白衣秀士冷哼一聲，他望向官道，兩旁楊柳清風，年輕男女挑擔徐來，油紙傘雖破，卻能遮風雨，寧王起兵後，這番太平景象，只怕再也見不到了。
「之後便是各地勤王兵馬紛至，干戈四起，寧府再強，敵得過遼東鐵騎、北境勁旅？無論哪方取勝，中樞都將威權掃地，地方割據，外敵侵略，天下——迎來真正的大亂。」
亭中一靜，各自沉浸在這番遐想里，有人不信，有人恐懼，也有人期盼，天下大亂，富貴者懼之，對於在科舉囚籠里掙脫不得的白身，卻是機遇。
「有意思。」
白衣秀士微微側目，看著那對年輕人從亭前經過，撐傘的竟是男子，挑重籮的是個眉目清俊的小姑娘，看外貌，最多十六七歲。
「女子擔天下，小宗代大宗————」
其他人看這對組合，也是好奇，心思淺的，笑了一陣，心思重的，覺得這是陰陽顛倒，上蒼在預兆，王朝將有鼎革之變。
劉宣子腳步不停，一直走到南昌府外的東湖，才放下餛飩擔子。
「宣子，我們來這做甚？」
「看景。」
她望向水面，遠處硝煙凌空，炮聲陣陣，兩艘青雀艦船全速游弋而過，湖水中多了許多肅殺之氣。
「看景？」
顧振軒環顧四周，早聽說東湖是江南士子聚會的名勝地，群英薈萃，此時卻是一派蕭然，有人，也是手提刀劍、目光兇狠的粗糙大漢，三三兩兩，像天上仙人灑在湖邊的黑豆子。
他多看了一眼，那兩人竟徑直過來了。
「宣子——」
他意識到自己闖禍了。
「我是你媽啊，總叫————」
劉宣子實在忍不了，怒而轉身，準備先大罵他一通，卻見兩個陌生男子走到餛飩攤前站定，提著狹刀，個頭不高，掛著一幅凶神惡煞的面孔。
「你們在這干甚？」
「賣——賣餛飩。」顧振軒緊張道。
「賣餛飩？」
說第二句話時，劉宣子已經確定他們不是中原人。
刀疤臉語氣生硬：「你們不像賣餛飩的！」
矮胖子從一開始，就用淫邪的目光打量劉宣子，他對鄰家少婦、青樓女子都沒興趣，唯獨喜歡十五六歲，尚未出閣，酮體充滿青春活力的少女。
「嘿嘿，帶她回去，仔細審問一番。」
顧振軒攔在兩人身前，掏出告身文書，高聲道：「我是河南癸卯屆舉人，你們敢亂來，我就行文南昌府衙，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他悄悄看了眼身後的宣子，自覺表現不錯。
矮胖子笑了一聲，冷聲道：「別說南昌府，江西巡撫都管不到我們！」
顧振軒見自己的告身不管用了，大驚：「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矮胖子道：「我們是寧王的貴客！」
刀疤臉皺眉道：「別廢話了，前面賣混沌，現在又稱河南舉子，我看你們都是奸細。」
矮胖子笑道：「沒錯，帶回去，里里外外審問一番————」
話音未落，他只見白影晃過，帶著凌厲風聲，瞬間打在臉上，如同挨了記鐵掌，隨著一聲慘叫，矮胖子栽倒在地，口鼻流血不止，吐出滿地斷牙。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劉宣子站在餛飩攤前，手裡提著白毛巾。
「八格牙路！」
刀疤臉反應不慢，同伴倒地瞬間，拔刀出鞘，鋒刃映照著湖水粼粼波光，他怒吼一聲，舉刀劈向旁邊的顧振軒。
「閃開。」
劉宣子再次甩出白毛巾，似一條長鞭，纏住刀刃，將之從顧振軒頭頂拖開。
「啊！」
刀疤臉鬼叫一聲，雙手握住刀柄，與劉宣子較力，兩隻胳膊青筋暴鼓，肌肉漲大半圈，他就不信了，比力量自己會輸給個尚未長成的黃毛丫頭。
「宣子——」
顧振軒見劉宣子眉頭緊皺，腳下有鬆動跡象，心急如焚，忙從地上撿起那把武士刀，他閉著眼睛，胡亂朝前挺去，沒扎中刀疤臉，自己一頭磕在柳樹上，撞得七葷八素。
刀疤臉大笑起來。
「哈哈哈，明國男子，太廢物了————」
劉宣子見有人正往這邊來，不欲糾纏，她將毛巾抖了三下，暗度真氣，刀疤臉只覺手中一空，撒空了勁，兵刃便被奪了去，白影再次晃動，結實地打在他胸口，只聽得咯嘣」幾聲，鮮血噴出，肋骨不知斷去幾根。
「走！」
她拉起顧振軒就跑。
「宣子，餛飩挑子不要了？」
「你賠！」
兩人穿行在楊柳林中，一口氣跑出十來里，這才甩開追兵。
「不行，我走不動了————」
顧振軒喘著牛氣，臉紅得像過了滾水的蝦，跟在後面，舉步維艱。
「宣子，你走，別——別管我——我是朝廷舉人，他們不敢放肆的————」
那些惡徒連江西巡撫都被沒放在眼裡，怎麼可能怕一個河南舉人，劉宣子像看傻瓜似的看著顧振軒，真懷疑他的智慧在科場用盡了。
她放慢腳步，無奈道：「走吧。」
到南昌城外時，天色昏黃，守城門的兵士竟有兩隊，左邊歸江西巡撫，右邊是寧王衛隊，雙方看似井水不犯河水，氣氛卻十分詭異，連入城的人，都不敢大聲說話。
「你自己在城外找家客棧住。」
「宣子，你入城做什麼？」
「有事。」
顧振軒看著小姑娘走到城門附近，抬手理了理鬢髮，混在人群里，慢慢朝裡面挪動，仿佛回自己家一樣，舉止如常，鎮定從容。
「宣子，真的變了————」
時間流轉，劉宣子不再是平陽府流金河畔那個挑擔賣餛飩的小姑娘了。
半年前，她加入三省第一大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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