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2章 蒼龍遲暮,蓋世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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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越來越深。

  連綿不斷的大雪好似一道雪白寬廣的通道,連接天地,使兩者之間不再那麼涇渭分明。

  玉山別苑,年邁的李淵從睡夢中醒來:「眼下是什麼時辰了?」

  「回陛下,子時一刻了。」守在門外的小內侍聽到李淵的聲音,趕忙恭敬回道:「可是爐火不夠旺?那奴這就令人再送些銀絲炭來。」

  「不必了。」李淵說著伸手抹去了臉上的淚水:「朕只是……上了年紀,用不著睡那麼多覺了。」

  待他說完,屋外沉默了一會兒,方又道:「那陛下,您可需要奴去找太醫?」

  「王伏勝。」李淵忽然叫了一聲對方的名字。

  「奴在。」屋外年輕的小宦官趕忙跪倒在地。

  「你退下,朕不需要你伺候。」

  「……」王伏勝聞言只是沉默。

  「唉……」李淵見對方沒有回話,不由發出一聲嘆息。

  隨後,他起身來到臥室的另一側,推開門,便是一處露台。

  這是如今的他最喜歡待的地方,站在這裡,整個玉山的秀美景色便都能盡收眼底。

  「哦,這是下雪了啊……」李淵看著漫天大雪,口中喃喃道:「大雪天,得喝酒啊。」

  說罷,他搖搖晃晃回到臥室內,俯身趴在床邊,伸手向床底摸索了好一陣,方才找到一個巴掌大的銀質小酒壺。

  「陛下,天冷,您此刻去露台觀景……」屋外的王伏勝剛想開口勸說,就被不耐煩的李淵出言打斷:「朕想做什麼,還輪不到你一個小小內侍來置喙!

  就算你是那逆子派來負責盯著朕的,也最好搞清楚一件事——朕如今也確實老了,不中用了,兒子也不孝順……但是朕,還有一個對朕極為孝順的孫兒!所以,你是真的想要挑戰朕的容忍底線嗎?!」

  「……」王伏勝聞言終於住口。

  而李淵也不再搭理他,只見他來到臥房另一側的書桌旁,先將酒壺放下,旋即研墨提筆,以極快的速度寫完一封詔書,隨後咬破食指,在末尾寫下「高祖淵泣留」。

  「唉……臭小子……還真是讓你一語成讖啊……」在做完這樁頭等大事後,李淵給自己加了件外衣,接著拿著小酒壺,來到露台,盤膝而坐,欣賞雪景。

  「寬兒,」突然,李淵在飲下一口酒後,語氣悠悠道:「祖父就要走啦,還捨不得出來陪祖父說會兒話?」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同一時刻,遠在幾千里外,剛從睡夢中驚醒,起身來到書房坐下的李寬,先是一愣,隨後便淚流滿面。

  下一刻,一道黑色身影出現在玉山別苑的露台之上,喊出了那句多年不曾喊出口的:「皇祖父……」

  「傻小子。」李淵見到來人,並不覺得奇怪,反而伸手拍了拍自己身邊的錦緞軟墊:「過來坐。」

  李寬聞言,默默照辦。

  「寬兒啊,」在黑衣人來到自己身邊坐下後,李淵忽然調皮地將酒壺遞給對方:「你這……身外身……能飲酒麼?」

  「祖父,孫兒沒試過。」破天荒的,一向性子跳脫的楚王殿下,此刻卻格外死板:「要不,孫兒試試?」

  「試什麼試?」李淵聞言一把將酒壺收回:「萬一出問題了咋辦?」

  「……」李寬聞言不再開口,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道:「祖父,您為何……」

  「是老天師。」李淵看著露台邊緣逐漸加厚的積雪,語氣唏噓不已:「這老道……當真了得,當年……確實是朕有眼無珠啊……」

  「……」這話要換做平時,楚王還真就大大咧咧回祖父一句「那可不?」

  但眼下,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祖父在夢裡見證了我李家麒麟兒這一路的成長,」李淵見孫兒不說話,於是輕聲道:「屬實不易……屬實不易啊……」

  「祖父,其實也還好。」知道祖父這是在心疼自己,但是早就察覺出不對勁的李寬,此刻心中的陰霾卻越來越大,這讓他忍不住出言寬慰對方道:「孫兒並未吃過什麼苦。」

  「有些苦,是說不出的。」李淵聞言嘆了口氣:「寬兒,祖父沒什麼可以留給你的了,屋內桌上擺著的那封遺詔,是祖父能想到的,給你最後的庇護。你仔細將其收好,如果將來真有一日,那逆子做得實在……罷了,他本就很是過分,總之,如果哪天你不打算再忍,寬兒,你記住……


  你不是造反上位,你不過是在撥亂反正。」李淵說到這,頓了頓,又道:「但是寬兒,祖父說句心裡話,祖父並不希望你舉兵,同時,祖父也希望你能明白,祖父留給你那道遺詔,絕非是出於什麼陰謀算計——寬兒,祖父馬上要去下邊兒見你祖母了,哪怕是沖這個,祖父也得全心為你打算一回,讓你大可不必走你父親的老路。

  可是……如果哪天迫於形勢,讓你不得不改變主意,祖父能做的,就是想辦法讓你將這條路走得名正言順,僅此而已,僅此而已了……」

  李淵的這番話,堪稱真正的推心置腹,老人在生命的彌留之際,所思所言,皆是他通過一生的經歷,而凝鍊出的人生智慧。

  「寬兒……其實祖父這輩子,誰都不怨,只怨自己。」

  高台之上,老人的聲音漸漸變得低落:「祖父年輕時野心太大,只知道放眼天下卻不懂珍惜身邊人;在起勢後,祖父又因為得意忘形而變得自負,明明看到了內部的危機,卻依舊因為心軟而優柔寡斷,將矛盾引向了最終的悲劇;好在……到臨終之際,祖父才終於明白,原來祖父在做太上皇的這些年,一直都被自己的孫兒在暗中好生守護著……」

  「祖父……」此時的李寬,只覺如鯁在喉。

  「寬兒,再給祖父背一遍《陳情表》吧?」

  「……」李寬聞言不禁悲從中來:「臣密言……」(注1)

  「臣少多疾病……」山風起,李寬的聲音好像也被其揉碎在了這漫天的飄雪中:「……催臣上道……」

  「祖父祖父,我出來了哦!」

  「你個豎子,這麼早跑來來幹什麼?朕還沒起呢?!」

  「祖父,寬兒都是睡到日曬三竿才起,您這都快日頭偏西了,還賴床不起,你這豈不是昏君做派?」

  「小兔崽子,你還敢調侃起你祖父來了?好好好,祖父這就起,這就起啊——你有本事別跑!」

  「嘿嘿嘿,孫兒不怕才怪呢!祖父,您還真是喜歡玩『追人』的遊戲啊……」

  「好哇你個小兔崽子……你等朕把衣服穿好……」

  「……凡在故老,猶蒙矜育……」

  「祖父祖父,我爹那個昏君又要揍我,您可得護住孫兒啊!」

  「祖父祖父,我把父皇的糕點給截胡了,咱爺孫倆一道享用啊?」

  「祖父祖父,您陪孫兒去太液池釣魚吧?孫兒最近釣技見長,咱們比比誰釣得多好不好?」

  「祖父祖父……」

  「……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

  此時的楚王殿下,只覺自己已經變成了一道行屍走肉,直到他將表文背誦至此處,旋即察覺到胳膊上多了一隻乾枯的大手。

  「傻小子……」李淵看著面前的黑衣人,他知道,遠在幾千里外的孫兒,此刻怕是已經哭成了淚人:「祖父無爾……無已終於年——你祖母沒享過的福,讓祖父享到了,所以祖父虧欠她的,就更多了……更多了……」

  李淵說罷,一仰脖,飲盡了壺中的最後一口酒,旋即他在孫兒的攙扶下踉蹌起身,來到露台邊緣,高聲長笑道:「吾本隴右一走蛟,蟄伏五十一載方化龍——楊廣,竇建德,王世充,李密,頡利,劉武周……這天下,終究是我李家的,誰是真英雄?朕才是真英雄!」

  「朕才是真英雄!哈哈哈哈……」漫天風雪中,老人豪邁的笑聲傳出很遠,天地間,仿佛隱約響起幾聲龍吟。

  蒼龍遲暮,蓋世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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