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年輕人的困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六月初的東京都,空氣里已經帶了點初夏的潮氣。

  石原美琴站在鏡子前,手裡拿著兩支口紅,猶豫了整整三分鐘,她心裡清楚,上杉宗雪答應得那麼爽快,從來不是免費的。

  昨晚她在上杉別館裡換上他指定的那雙肉色蕾絲邊吊帶襪和OL職業裝,自己把自己綁好,戴上眼罩,和他翻來覆去折騰到凌晨,他就沒有讓她的絲襪腳碰到過地面,最後她被他抱在窗戶前被他徹底盡興。今天能站在這裡,全靠一股「不能在娘家人面前丟臉」的意志力撐著。

  我遲早要被他玩死!

  石原美琴羞惱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心想自己本來是大姐姐,結果現在被小弟弟完全征服了,不僅變成了他的形狀,還滿腦子想給他生個孩子。

  但沒有辦法,上杉宗雪這傢伙是這樣的。

  她本以為上杉宗雪會皺眉,會說什麼「低調處理」。

  結果他聽完,只是笑了笑,說:「帝國酒店吧,我讓人訂位子。」石原美琴當時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但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一一昨晚她被綁著手腕跪在床上的時候,他捏著她的下巴說:「你姑姑來東京,我請客。你拿什麼謝我?」

  她拿什麼謝?她能拿出來的,他早就全拿走了。

  對著鏡子,她終於選了那支偏冷調的豆沙色。頭髮挽起來,露出一截白得發光的後頸。耳垂上墜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環,是上杉宗雪去年送的生日禮物。

  連衣裙是霧藍色的,絲綢面料貼著身體的曲線,領口開得恰到好處,腰線掐得盈盈一握。她彎腰,從鞋櫃最深處取出那雙黑色RV絨面高跟鞋,坐下來,慢慢穿上那雙超薄的黑色油光背縫線透肉絲襪,指尖把接縫對齊,撫平每一寸褶皺。

  被黑絲包裹的小腳套進高跟鞋裡,腳背繃出一道好看的弧線,小腿從裙擺下延伸出來,又細又直。美琴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鏡子。

  鏡子裡那個女人,腰背挺直,表情矜持,眼神裡帶著一種「我是上杉家的人」的從容一一可那雙眼睛往上一挑的時候,眼尾微微上翹,裡面像是藏著一汪水光瀲灩的深潭。

  那不是刻意為之的媚,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狐媚。

  只是今天,那狐媚底下還藏著一層饜足的倦意,像是被雨澆透的花,沉甸甸地開著。

  美琴走路的姿勢比平時慢了半拍,不是因為不自信,是因為大腿內側還在隱隱發酸。

  但那種步態反而讓她整個人多了一種說不出的慵懶風情,再加上她僅有157的身高,舉手投足之間像剛被從暖被窩裡挖出來的貓,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吃飽喝足的綿軟。

  石原美琴對著鏡子眨了眨眼,那張端莊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笑,得意、俏皮,還帶著點壞。這是我自己選的!

  是我選的宗雪,不是宗雪選的我!

  贏!

  東京帝國酒店的宴會廳里,美琴的姑姑和表弟已經先到了。

  石原美琴挽著他的胳膊走進來的時候,姑姑藥師丸里惠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我家侄女傍上大人物」的亮。

  表弟藥師丸健太坐在旁邊,二十七八歲,戴著眼鏡,瘦瘦的,看起來有點蔫,但眼神還算活泛。他偷偷打量了上杉宗雪好幾眼,大概是沒想到電視上那個破案如神的法醫,真人比鏡頭裡還好看。上杉宗雪穿了一身深藏青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鬆開一顆,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辦案時的凌厲,多了幾分世家子弟的從容。

  美琴的姑姑大概五十來歲,看得出她家裡生活應該還不錯,至少也是小康有餘的家庭,據說丈夫在南美諸如玻利維亞和巴西、烏拉圭等地工作,搞外貿,而她本人則是在大阪某企業上班,雙職工家庭年收入頗為可觀。

  寒暄過後,菜一道道上來了。

  帝國酒店的會席料理精緻得不像話,每一樣都像是藝術品。

  藥師丸里惠吃得矜持,但筷子沒停過,一邊吃一邊夸美琴有福氣。

  石原美琴臉上端著,但心裡那點小得意快要溢出來了一一她偷偷看了一眼上杉宗雪,他正在跟姑姑聊群馬的天氣和溫泉,語氣溫和,態度恭敬,完全是一個合格的女婿該有的樣子。

  而姑姑則是一口濃烈的關西大阪腔:「美琴啊,儂現在真是不得了,東京帝國酒店唷,阿拉小地方出來的人,啥辰光想過能到這種地方吃飯哦。」

  「其實帝國酒店也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罷了。」上杉宗雪溫和地笑著。


  似乎是覺得上杉宗雪很好說話,酒過三巡,美琴表弟健太的話漸漸多了,喝著喝著就開始倒苦水,說著說著,那股大阪腔也跟著冒出來了。

  「姐夫,」他叫得倒也順口:「我跟儂講,我這幾年真的是一一哎,勿要提了,折騰得來要命。」上杉宗雪放下酒杯,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健太掰著手指頭數:「大學剛畢業那年,我死活勿要上班,覺得社會忒嚇人了,還是學校好,就考研。考了兩年才考上,我媽差點沒把我念叨死一一哦,是阿拉媽,伊拉天天打電話來講,「儂看看人家小囡,都上班賺錢了,儂還在讀書,讀個啥名堂出來唷』。」

  藥師丸里惠在旁邊點頭如搗蒜:「我說的對不對?本來就是嘛!」

  前文也說過,日本高等教育很貴,也就是這樣的雙職工中產家庭才養得起這樣全力求學的孩子。「讀研的時候更苦。」藥師丸健太苦著臉:「導師催論文,實驗室打工沒銅鈿,同學一個個都上班掙錢了,就我還在這兒啃老。我就想,這逼日子還不如上班。上班至少下班就下班了,不用半夜還在想實驗數據。」

  上杉宗雪點點頭:「所以你讀完研就去上班了?」

  「對呀!」藥師丸健太一拍大腿:「我堅決不讀博,打死也不讀。我要上班,我要賺鈔票,我要做人上人。結果呢?我進了大阪一家叫「近畿商事』的貿易公司,做海外營業一一聽起來老卵吧?實際上就是天天對著Ecel做報表,給客戶發郵件,陪上司喝酒。公司做的是啥?從海對面的德國進口五金工具,再倒騰到日本各地的建材市場。」

  「阿拉每天的工作就是核對貨櫃清單、跟德國的工廠扯皮、應付客戶投訴。有批螺絲釘螺紋做錯了,德國那邊不肯退貨,日本這邊客戶天天打電話罵,我一個月的工資到手二十二萬,扣掉稅和保險,付完房租水電,剩下的銅鈿連請小姑娘吃頓好的都吃力。」

  藥師丸里惠在旁邊插嘴:「伊拉公司那個上司,凶得要命,天天罵人。健太有趟加班到夜裡十一點,地鐵都末班車了,只好打的回去,車費自己摸口袋。一個月下來,到手沒多少,人倒是瘦了十斤。」「所以我又覺得還是上學好。」健太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複雜得很,像是吞了半隻蒼蠅:「我又千辛萬苦考了博,現在讀了一年一一姐夫,你是東大出來的,儂曉得讀博什麼日子吧?」

  上杉宗雪點點頭:「知道。」

  石原美琴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這傢伙知道個屁!!

  上杉宗雪在東大的博士完全就是人上人狀態,因為他的法醫能力……壓根沒有任何教授和副教授覺得自己有能力指導他,更別說叫他去幹活了,而上杉宗雪大部分時間都在警視廳上班,很多論文項目都是自己幫他做的。

  同樣,上杉宗雪的博士論文也沒有人敢指錯,而且他的論文選材和論證都很容易一一全是真實案例,真實解剖,真實結論。

  「那儂是過來人!」藥師丸健太激動得差點站起來:「讀博這一年,我每天早上八點到實驗室,晚上十一點走,一周六天。」

  「導師是業內大牛,但大牛不帶學生,扔給一個快退休的副教授帶。副教授自己都要退休了,誰管你死活?我做了一年實驗,數據全不能用,導師說我方向有問題,要重新來過。重新來過!一年白干!」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我每天都在想,當初為什麼要辭職?為什麼不好好上那個班?被上司罵就被罵唄,至少下班就下班了。現在倒好,半夜三點被導師郵件叫起來改論文,周末還要去學會發表,發表完了被一堆老頭提問問到懷疑人生。看著同齡人買房買車,我還在吃學生食堂」

  「食堂都吃厭了伐。」藥師丸里惠補了一句,表情認真得像在作證。

  石原美琴笑得前仰後合,那副端莊的樣子徹底沒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珍珠耳環在耳邊晃來晃去。她一邊笑一邊拍上杉宗雪的胳膊:「你聽聽,你聽聽,健太這小子說的什麼話!他啊,已經算是條件很好的了!家裡能供他連續脫產這麼多年,讀大學,讀研,讀博!他還不滿意!」

  上杉宗雪也笑了,笑得含蓄,但眼裡的笑意是真的。

  他看著健太,說:「所以你現在的想法是?」

  藥師丸健太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大阪腔更濃的回答:「我的結論就是一上班想上學,上學想上班,哪能辦?橫豎全是死!迭個日子,勿要過了!」

  「哪能辦」三個字拖得老長,帶著大阪腔特有的那種滑稽腔調,整個包廂笑成一團。

  藥師丸里惠一邊笑一邊拍桌子,嘴裡還在念叨:「這個小赤佬,讀書讀傻了呀,講出來的話笑死個人唷。」


  笑聲漸漸平息之後,上杉宗雪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說:「其實你說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藥師丸健太擡起頭,看著他。

  「現在的僱傭體制,學術圈的封閉和內卷,年輕人既沒有老一輩的終身僱傭保障,又沒有足夠靈活的流動性去試錯。卡在中間,上不去下不來。你考研兩年、讀研後悔、上班想逃、讀博又懷疑人生一一不是你一個人這樣,是你這一代人都這樣。」

  這也是日本現在年輕一代的普遍困境一哪個人生來就是想要躺平呢?誰年輕的時候不是有一番壯志豪情?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除了上杉宗雪這種本事確實非常過硬外加上環境、運氣缺一不可能出頭的,剩下的大部分年輕人往往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要幹什麼。

  那些激情壯志很快就在高壓的職場環境和年功制度中消磨殆盡。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這就使得日本流行躺平學一一反正努不努力,大家也都差不太多,躺了,隨便吧。

  和與之相比,韓國則完全不同,東亞三國中,日本流行躺,其他國家流行贏,韓國卻流行「輸學」精英高中落榜=輸

  未考入SKY(首爾、高麗、延世大學)=輸

  SKY畢業未進入財閥(三星、現代、LG等)=輸

  進入財閥卻未分到核心部門或首爾總部=輸

  就算在首爾工作在核心部門卻不如財閥家的小兒子=輸

  財閥家的小兒子面對高貴的白皮洋大人富二代燦爛活力自由的人生=輸

  韓國人每天都在輸,社會幾乎只認可一種成功模板一「名校-財閥-首爾江南區」。

  任何偏離這條路徑的選擇,哪怕在經濟上自足、精神上自由,都會被主流社會視為「失敗」或「降級」,補習班開到深夜,整容成為普遍投資,但內心卻普遍認為自己「已經在輸的路上了」,這是一種高度內卷下的悲觀現實主義。

  這種極端的內卷化,焦慮化,之下,也難怪冰美式是韓國人的最愛了,這玩意早上可以清醒,休息時間可以麻痹,熬夜可以提神一一現在已經出了2L的超大杯裝冰美式,一杯可以喝一整天的那種。在這個邏輯里,沒有「贏家」,只有「輸得少的人」或「暫時沒輸的人」。

  日本至少還可以躺,而對韓國人來說每一個階段的「成功」,只是進入了下一輪更殘酷的競爭,而失敗的風險卻層層加碼。

  所以韓國人的生育率干到了全世界倒數第二,超級潤人大國,畢競就連韓國人自己都不希望孩子陪著自己一起輸,從「三拋」(拋棄戀愛、結婚、生子)到「五拋」(加上人際、購房)乃至「全拋」,正是對「輸學」邏輯的終極反抗一一既然怎麼都是輸,不如連「比賽」本身也拋棄,更不打算讓孩子也參加這個「註定失敗」的比賽輪迴。

  聽了上杉宗雪的描述,健太沉默了幾秒,眼眶有點紅,但忍住了。

  他端起酒杯,對著上杉宗雪舉了舉:「姐夫,這話我記住了。」

  藥師丸里惠在旁邊也收了笑,認認真真地給上杉宗雪鞠了個躬:「上杉先生,阿拉健太不懂事,麻煩儂多關照了。」

  「姑姑客氣了。」上杉宗雪微微欠身:「健太很努力,只是還沒找到適合自己的路。慢慢來,不著急。「至於其他的事,他先博士畢業了再說吧。」上杉宗雪笑了笑:「現在說太多也沒有用。」石原美琴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看著上杉宗雪的側臉,看著他認真跟表弟說話的樣子,看著他端起酒杯時手指修長的弧度一一這個男人,昨晚還捏著她的下巴讓她叫哥哥,今天就端端正正坐在這裡,像一個稱職的丈夫一樣招待她的家人。她低下頭,嘴角彎了彎,桌下那隻穿著黑絲和高跟鞋的玉足翹起,用鞋尖輕輕蹭了一下他的小腿。這一次,上杉宗雪沒有只是敲桌子回應。他的手從桌上滑下來,在桌布下面,輕輕握住了她的腳踝,那隻手溫熱,拇指在她的腳踝骨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石原美琴的臉微微紅了,但什麼都沒說,只是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宴席散的時候,藥師丸里惠拉著石原美琴的手,眼眶有點濕:「美琴啊,儂要好好的。上杉先生人蠻好,儂要珍惜。」

  石原美琴點點頭,沒有說話。

  珍惜?她當然珍惜。珍惜到願意被他綁著手腕、蒙著眼睛、折騰到凌晨,只為了換他一個「好」字。回去的車上,石原美琴靠在椅背上,把高跟鞋踢掉,那雙被黑絲包裹的絲襪小腳蜷在座椅上,她側過頭看著上杉宗雪,眼睛裡亮亮的。

  「今天謝謝你。」美琴有些感動:「其實你不用親自來,姑姑也只是想……想看看我過得怎麼樣?順便看看你能不能給健太幫幫忙……」

  上杉宗雪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嘴角微微揚起,學著大阪腔,捏聲捏調地說話:「你姑姑人很好,你表弟也很有意思,阿拉曉得啦,儂不用擔心。」

  「嗯。」石原美琴把臉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腿根還在隱隱發酸,手腕上被繩子勒過的痕跡還沒消,但她覺得值了。

  這個男人願意花時間、花心思、花面子去招待她的家人一一那她花點別的,又算什麼呢。

  車窗外,東京的夜景在飛速後退,霓虹燈的光透過車窗,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她閉上眼睛,感受著身邊那個人的溫度,嘴角彎了彎。

  這輩子,大概再也不會有人能讓她這樣了,又當學者,又當狐狸,又當情人,又當……

  她隱隱有種古怪的感覺。

  這段時間的灌注,似乎有開花結果的感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