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謝幕，開天
嚎叫聲在山林間迴蕩，葉辰跌跌撞撞奔至近前。
看著地上那具胸膛塌陷的屍體，又看看王耀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最後又是嚎出一句：「哎啊——！老王啊——！」
王耀扯了扯嘴角，喘息著開口：「你怎麼也來了，追厲蒼生的？」
「是啊，我這，你這，他這……臥槽，臥槽……」
葉辰語無倫次，不知道在草什麼，反正草了好一會，聲音仍帶著顫抖：「老王，你，你這砰啪的……竟然把厲蒼生打死了？！你那是什麼功夫？！」
「僥倖而已。」
王耀擺擺手，開口就是撒點小謊：「噯，老葉你別想多了，他本就身負重傷，沒多強，這老傻嗶就剩一絲血，還非要跑我面前浪……」
「狗屁！」
話還沒說完，就被葉辰激動的打斷：「你當我傻嗶嗎？那一拳一拳的！跟特麼打雷似的！丹勁也炸不出來這麼大的勁啊！他還能結結實實扛了那麼多拳……」
嘖，都看到了啊，也難怪他一副死了親爹的樣子，道心破碎了這是……
王耀高攻，強控，但低防，身體孱弱，純純的玻璃大炮。
方才精力全集中在錘死厲蒼生上，不敢鬆懈，確實沒有發現遠處的葉辰。
隨後他的目光越過葉辰肩頭。
林間再度走出一人。
與葉辰同來的，還有他的師父，衛淵河。
他稍慢一步，但也看到了王耀最後兩拳，將厲蒼生轟殺的一幕。
這位武聖面貌不過中年，實際已經是一個六十九歲的老宗師，一生見過的風浪何止萬千，自然沒有像葉辰那般失態。
可他那有些僵硬的身軀，以及微微顫動的瞳孔，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見過大風大浪，但真沒見過這麼大的風浪。
見神不壞，已是武道傳說。
而化勁宗師，將一位見神不壞的武神活活打死……
編故事都編不出來……
若非親眼所見，打死他也不會信。
衛淵河在數丈外站定，目光從厲蒼生屍身上掃過，又落在王耀臉上，沉默了片刻，拱手道：「王大師，好功夫。」
語氣敬佩，也一絲警惕。
王耀看著兩人，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不想當什麼武林神話，也不想自己殺掉魔教教主的事情被傳出去。
武神，已是這世間武力的頂點，是天下最大的暴力，一人可敵一國。
而自己，連武神都錘死了。
這名聲傳出去，純純架在火上烤，自己怕是會比厲蒼生還讓人睡不著覺。
看現在衛淵河的反應，已然透著警惕。
可想而知，此事若傳開，會有多少人忌憚他，畏懼他。
武林門派，皇室朝廷，都會提防他，害怕他，說不得就要想方設法地來試探他，拉攏他，甚至圍剿剷除他，麻煩事絕對少不了。
真到了那一步，那我踏馬的可要不吃牛肉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王耀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為什麼會這麼想？
我怎麼可能不吃牛肉？
打死我我也要吃牛肉啊！
也不對。
真要是打死我，那我還是不吃了吧……
反正只要別打我，我就得吃牛肉。
胡思亂想間，葉辰還在那急吼吼：「老王，你特麼那是什麼拳法？你特麼到底是怎麼做到這一步的啊？」
王耀笑了笑：「你想學啊，我教你啊。」
「衛前輩也在此，我便打一套拳，你們且好好看著。」
葉辰和衛淵河都是一愣。
真的假的？這等神功，竟然願意傳授？
這可是天大的機緣！
多年交情，王耀還是信任葉辰的。
但人心是會變的。
再怎麼說，這位六皇子本身就是皇族，屁股決定腦袋，以後的他還會是今日這個葉辰嗎？
王耀不想埋下隱患，不想真的有朝一日，與這位好友兵戎相見。
所以今天就把你倆解決了！
「二位，看好了。」
王耀向前邁出一步，身形微沉，緩緩擺開拳架。
葉辰和衛淵河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雙目圓睜，不敢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呼——
王耀開始打拳。
他的動作很慢，拳勢不快，但一呼一吸之間，氣息如深潭止水，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
他一拳緩緩揮出，自有一股無形的牽引。
山風呼嘯，林木搖曳，罡風被拳勢牽引，在他周身盤旋，隨即盡數融入拳勁之中。
「這……這……」衛淵河渾身劇震。
「臥槽……」葉辰也再度草了起來。
兩人只覺天地都被王耀的拳法裹挾，揮拳之間，有巍峨山嶽的虛影一閃而逝，一舉一動，都仿若天威降臨！
與此同時，還有拳意漫漫，浸入人心。
【我是好人，好人不能被槍指著，所以不可與我為敵。】
【今日之事，不與他人說。】
厲蒼生作為武神，可以見神，可以先知，意志強如鋼鐵，都被王耀的拳意灌的翻白眼，幾發【住手】下去就真的住手不敢打了，兩位武聖更是擋不住這般意志的浸潤。
王耀甚至可以給他們來一發【爾等當敬我如敬神】，讓他們納頭便拜。
但把友人扭曲成神人，便等於抹殺了這份友情，沒那個必要。
「呼……」
王耀緩緩收手，天地歸於平靜。
一套拳下去，潤物細無聲，拳意並未像【住手】、【且慢】那般如雷霆在心邊震響，卻如水銀瀉地，觸及了他們的靈魂。
衛淵河心底的警惕，已在不知不覺間消散，只剩下了純粹的敬佩與震撼。
而葉辰還是那副樣子，只是看著天地之力也匯於王耀拳鋒，震驚之際又是一陣失魂落魄。
他呆呆地問：「老王，這，這是怎麼回事？」
「你這是，天人合一？你竟能帶動天地之力？！這怎麼可能呢？！」
「這有何不可能？」
王耀負手而立，語氣平靜：「我且教你——」
「修煉一途，乃竊陰陽，奪造化，轉涅盤，握生死，掌輪迴。武之極，破蒼穹，動乾坤！」
「臥槽，這麼牛逼？！！」
葉辰和衛淵河都聽傻了。
王耀看著他們呆滯的表情，噗嗤一笑：「開個玩笑。」
他也不藏私，認真解釋起來：「其實原理你們都知道，武道一途，練意為主，意氣相合，以意領氣。」
「我只是將其升華了而已。」
「氣血有限，而意無窮。」
「提升心意，升華拳意，心中有山海，拳出震山海，心中有天地，拳出撼天地。」
葉辰和衛淵河沉吟了片刻，皆是眉頭緊鎖。
心中包含天地，然後以意志影響天地，從而達到天人合一？
這也特麼太玄幻了，根本無法想像。
衛淵河忍不住追問：「王大師，能……再解釋清楚一點嗎？」
王耀想了想，繼續道：「所謂以意領氣，便是以大腦的神經電信號，控制生物電，生物磁場。這就是電流推動。」
「然後更進一步，升華神經電信號。」
「當神經電信號強大到足以引發生物磁場與大地磁場產生共振時，便正式踏入磁場轉動的境界。」
「如此磁場轉動，便能干涉外界環境，擾動空氣流體。」
「八萬匹磁場轉動，便能穩定控制罡風的規模與形態，融入拳勁之中。」
「怎麼樣，聽懂沒有？」
衛淵河和葉辰聽的更傻嗶了，嘴角都開始流口水了。
完全聽不懂。
但是感覺很專業，很有道理！
同時又感覺更特麼玄幻了？
葉辰擦了擦口水，茫然道：「那具體……該如何進行，升華這個，這個什麼神經電信號，然後打拳的時候，轉動這個，磁場？」
「你是怎麼做到的？」
如何打拳的時候，以拳意轉動磁場……
王耀抬頭看天，想了想，低下頭開口道：「我是一個打拳的天才。」
葉辰：「……」
衛淵河：「……」
王耀兩手一攤：「這點我是真不太清楚了，我天生控制心意、意志的能力就很強，感覺跟上輩子練過似的……」
「而且我天生廢體，這也是沒招了才另闢蹊徑磨鍊拳意的，你們身子骨好，要是升華不了拳意，還可以繼續見神不壞的武神之路嘛。」
衛淵河凝視著王耀，良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語氣中充滿了敬畏：「以氣血肉身為本，見神不壞，是為武神。」
「王大師這般以精神拳意為基，達至天人合一，當喚作……武仙啊！」
葉辰：「……」
武仙，武仙……
他心裡念叨著，越發覺得這個稱謂很合適，心中那股悲涼再度湧上。
哎呀——！老王啊——！你好好的怎麼就成仙了啊！！
哥們兒是希望你功夫好一點，但沒想讓你功夫有這麼好啊！
丹勁武聖的葉辰似乎打了一個寒噤。
唏，他知道，他和王耀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
王耀看著他那副死了老婆一樣的表情，問道：「老葉，你怎麼這幅表情？」
葉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噯，老王，我沒別的意思，我，我就是突然想到了點傷心的事。」
王耀懶得理他，想了想對兩人說道：「對了，我不想被名聲所累。」
「今日之事，就當是厲蒼生重傷不治，剛好被你們逮到，聯手弄死了吧？」
拳意已在心間，葉辰和衛淵河自無異議。
但葉辰還是叫了起來：「臥槽，這麼大個逼，你不裝一下子？這可是震驚江湖，震撼天下的大.逼，你這是暴殄天物啊你！」
王耀擺擺手，隨口忽悠道：「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像一位隱藏實力的隱士大俠，拯救了蒼生後被人遺忘，獨自一人飲酒，世人殊不知那個酒鬼是一位隱藏實力的絕世大佬……」
「後面都忘了，總之，我應在江湖悠悠，快哉快哉！」
葉辰不愧有顆逼王的心，聽得一愣，立刻被忽悠住了。
「嘶——」
他甚至get到其中的爽點，猛地一拍大腿：「噯，老王，你別說，還真別說啊……快哉快哉！」
但他又指著屍體皺眉道：「但也不對啊，厲蒼生突破武神之後，可以吸食氣血恢復傷勢，怎麼可能會重傷不治？」
聽葉辰說了下厲蒼生這一路吸血的事情，王耀隨口胡扯道：「這太正常了，他吸到愛滋病了唄。」
「他這一路暴風吸入，也不挑食，吸了一身這病那病杏病髒病什麼的，太特么正常了……」
葉辰：「……」
衛淵河：「……」
……
厲蒼生的死訊，在數日後傳遍江湖。
天榜第三，魔教教主，武神厲蒼生，被朝廷與武林盟聯手圍殺，重傷不治而亡。
據說是六皇子葉辰與武聖衛淵河一路追至江南，終將其擊斃。
江湖譁然，而後沸騰。
那個攪得天下大亂的魔頭，終於死了。
餘下的魔教餘孽四散而逃，不成氣候。
先前重傷的三位武聖，終有一位沒能熬過去。
天榜十人，如今只剩四人。
各大門派又是一輪洗牌。
但這都與王耀無關了。
即便爆殺了武神，被天榜大宗師尊為【武仙】，他依舊每日打拳，靜坐，觀想，磨鍊拳意。
依舊對自己的力量，感到不滿。
雖然他對葉辰說什麼「竊陰陽，奪造化，轉涅盤……」是開玩笑的，但在王耀心裡，卻真的想以武道，做到那一步。
為此，他日復一日地磨鍊拳意，錘鍊精神。
有時他也會想，自己是不是瘋了？
……
王耀二十九歲那年初春，忽然病倒了。
起先只是有些乏力，手腳發軟，他以為是天氣乍暖還寒，受了些風寒，沒當回事。
可一個多月過去，不僅不見好，反而越來越重。
他開始嗜睡、消瘦。
本就瘦削的身子，更是皮包骨頭，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跟長門似的。
王家和蘇家請遍了天下名醫，沒有人能說出這是什麼病。
「氣血兩虛，勞損過度。」
「鬱結於心，神衰體弱。」
「無大礙，靜養即可。」
說法各不相同，但都治不好。
王耀沉默。
他不再打拳了。
打不動了。
那天他只是擺了個起手式，就開始渾身發抖。
他嘆了口氣，放下手。
天下無敵的武者，竟然連拳架都擺不出了？
若非他是化勁宗師，連走路都要人扶著了。
他在院中石凳上坐著，沉默了很久。
一旁的蘇玄衣輕嘆一聲。
這一世要結束了。
……
這一日，陰雲壓城，暴雨傾盆。
大雨下了三天，雨幕遮天蔽日，看不清遠處的山。
王耀喝完林汐煮好的湯藥，忽然說要出門，蘇玄衣便給他準備外袍和傘。
林汐把碗一放，擔憂道：「這麼大的雨，怎麼還出門？」
王耀笑笑：「我想出去走走。」
林汐終究點頭，也撐傘默默跟著。
三人走過雨幕，走到院裡的亭間。王耀看著遠方，愣愣出神。
半晌，他伸手去拿傘。
蘇玄衣上前：「我來給你打著。」
王耀按下她的手，輕聲道：「我想一個人走走。」
蘇玄衣看了他很久，輕輕點頭。
王耀撐傘走入雨中。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她們一眼，眼裡有一點不舍。
他走到院中，自己平日練拳的地方，鬆開了手中的傘。
嘩——
大雨瞬間澆透他全身，寒意刺進皮肉。
他緩緩擺開拳架。
化勁宗師，對身軀的把控何其精準。
這幾日，王耀知道自己已經要死了，但他不想在病榻上等待死亡。
打了一輩子拳，死前，他也要打出此生最後一拳。
亭子裡的林汐看到這一幕，心疼得急了，想跑出去給他打傘，卻被蘇玄衣拉住。
王耀動作很慢，很吃力，但他還是擺開了拳架。
他抬起頭，看著陰沉的蒼天，遮天的大雨。
烏雲很厚，厚得像壓在他身上三十年的病弱。
賊老天！我這一拳，三十年的功夫，你擋得住嗎？！
起手，沉肩，轉胯，運勁。
王耀握拳向天，一拳轟出！
這一拳，不快。
沒有罡風呼嘯，沒有地氣翻湧，沒有山嶽特效，沒有拳意壓心。
但剎那間，天地失聲。
停滯。
億萬雨滴，懸在半空。
風停了，雨停了，時間也仿佛停了。
整個世界，像一幅被定格的畫。
然後——轟！！！
那一拳的勁力直到此刻才真正炸開。
百丈之內，所有懸停的雨，在同一瞬間化作虛無。
拳勁還在向上。
雨幕之後，是沉甸甸的烏雲。
烏雲之後，是清澈的藍天。
這是遠超武神的一拳，遠超武者想像的一拳。
壓了整整三日的烏雲，在這一拳之下，轟然洞開！
巨大無匹的窟窿出現在天穹之上，暴雨停歇，天光傾瀉。
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王耀眼前一陣恍惚。
這一拳，榨乾了他的一切，將死之際，走馬燈亮起。
青年，少年，童年，幼年。
他看到了家人的關心，看到了妻子與姑姑的愛。
最後，他看到了兒時那個模糊不清，卻又貫穿了自己一生的夢。
夢中，謫仙般的少年一劍分割天地，一拳破碎虛空。
王耀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原來，我這一生，同樣在追尋夢中的自己。
嗯？為什麼要說同樣……
我追到了嗎？
沒有吧……我還是無法一拳爆星，打破虛空。
也不能竊陰陽，奪造化，轉涅盤，握生死，掌輪迴……
不過……也算是破蒼穹，動乾坤了吧。
呵，馬馬虎虎吧。
手緩緩垂下，王耀站在陽光里，一動不動。
整個人已經燃盡了。
眼角的餘光里，他看到了蘇玄衣和林汐正向自己跑來。
他努力側頭，看著照顧了自己一生的妻子和姑姑。
抱歉啊，姑姑，麻煩你照顧我這麼久……
抱歉啊，衣衣，我又要先走一步了，這輩子又沒給你留個一兒半女的……
所以說，我為什麼要說又啊……
這一世的終點，打拳的王耀只是以武學暴力，追求心意，並沒有畫出仙靈二氣。
一拳揮罷，自然也就燈枯油盡，連對她們說些什麼的力氣和時間都沒有了。
最終，他只是喃喃吐出幾個字，便戛然而止。
「對不起，衣衣，我……」
……
「蘇玄衣，我草泥馬！」
輪迴縫隙的灰色大洋上，又被迷姦一世的王耀，清醒之後便再次對著蘇玄衣破口大罵。
看著暴怒的少年，蘇玄衣回以一個微笑：「哈哈，我沒媽。」
「都老夫老妻了，你可以直接c我。」
「臥槽啊！！！」純愛戰士王老祖仰天哀嚎，好像一個無能的丈夫。
……
看著地上那具胸膛塌陷的屍體，又看看王耀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最後又是嚎出一句：「哎啊——！老王啊——！」
王耀扯了扯嘴角，喘息著開口：「你怎麼也來了，追厲蒼生的？」
「是啊，我這，你這，他這……臥槽，臥槽……」
葉辰語無倫次，不知道在草什麼，反正草了好一會，聲音仍帶著顫抖：「老王，你，你這砰啪的……竟然把厲蒼生打死了？！你那是什麼功夫？！」
「僥倖而已。」
王耀擺擺手，開口就是撒點小謊：「噯，老葉你別想多了，他本就身負重傷，沒多強，這老傻嗶就剩一絲血，還非要跑我面前浪……」
「狗屁！」
話還沒說完，就被葉辰激動的打斷：「你當我傻嗶嗎？那一拳一拳的！跟特麼打雷似的！丹勁也炸不出來這麼大的勁啊！他還能結結實實扛了那麼多拳……」
嘖，都看到了啊，也難怪他一副死了親爹的樣子，道心破碎了這是……
王耀高攻，強控，但低防，身體孱弱，純純的玻璃大炮。
方才精力全集中在錘死厲蒼生上，不敢鬆懈，確實沒有發現遠處的葉辰。
隨後他的目光越過葉辰肩頭。
林間再度走出一人。
與葉辰同來的，還有他的師父，衛淵河。
他稍慢一步，但也看到了王耀最後兩拳，將厲蒼生轟殺的一幕。
這位武聖面貌不過中年，實際已經是一個六十九歲的老宗師，一生見過的風浪何止萬千，自然沒有像葉辰那般失態。
可他那有些僵硬的身軀，以及微微顫動的瞳孔，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見過大風大浪，但真沒見過這麼大的風浪。
見神不壞，已是武道傳說。
而化勁宗師，將一位見神不壞的武神活活打死……
編故事都編不出來……
若非親眼所見，打死他也不會信。
衛淵河在數丈外站定，目光從厲蒼生屍身上掃過，又落在王耀臉上，沉默了片刻，拱手道：「王大師，好功夫。」
語氣敬佩，也一絲警惕。
王耀看著兩人，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不想當什麼武林神話，也不想自己殺掉魔教教主的事情被傳出去。
武神，已是這世間武力的頂點，是天下最大的暴力，一人可敵一國。
而自己，連武神都錘死了。
這名聲傳出去，純純架在火上烤，自己怕是會比厲蒼生還讓人睡不著覺。
看現在衛淵河的反應，已然透著警惕。
可想而知，此事若傳開，會有多少人忌憚他，畏懼他。
武林門派，皇室朝廷，都會提防他，害怕他，說不得就要想方設法地來試探他，拉攏他，甚至圍剿剷除他，麻煩事絕對少不了。
真到了那一步，那我踏馬的可要不吃牛肉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王耀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為什麼會這麼想？
我怎麼可能不吃牛肉？
打死我我也要吃牛肉啊！
也不對。
真要是打死我，那我還是不吃了吧……
反正只要別打我，我就得吃牛肉。
胡思亂想間，葉辰還在那急吼吼：「老王，你特麼那是什麼拳法？你特麼到底是怎麼做到這一步的啊？」
王耀笑了笑：「你想學啊，我教你啊。」
「衛前輩也在此，我便打一套拳，你們且好好看著。」
葉辰和衛淵河都是一愣。
真的假的？這等神功，竟然願意傳授？
這可是天大的機緣！
多年交情，王耀還是信任葉辰的。
但人心是會變的。
再怎麼說，這位六皇子本身就是皇族，屁股決定腦袋，以後的他還會是今日這個葉辰嗎？
王耀不想埋下隱患，不想真的有朝一日，與這位好友兵戎相見。
所以今天就把你倆解決了！
「二位，看好了。」
王耀向前邁出一步，身形微沉，緩緩擺開拳架。
葉辰和衛淵河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雙目圓睜，不敢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呼——
王耀開始打拳。
他的動作很慢，拳勢不快，但一呼一吸之間，氣息如深潭止水，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
他一拳緩緩揮出，自有一股無形的牽引。
山風呼嘯，林木搖曳，罡風被拳勢牽引，在他周身盤旋，隨即盡數融入拳勁之中。
「這……這……」衛淵河渾身劇震。
「臥槽……」葉辰也再度草了起來。
兩人只覺天地都被王耀的拳法裹挾，揮拳之間，有巍峨山嶽的虛影一閃而逝，一舉一動，都仿若天威降臨！
與此同時，還有拳意漫漫，浸入人心。
【我是好人，好人不能被槍指著，所以不可與我為敵。】
【今日之事，不與他人說。】
厲蒼生作為武神，可以見神，可以先知，意志強如鋼鐵，都被王耀的拳意灌的翻白眼，幾發【住手】下去就真的住手不敢打了，兩位武聖更是擋不住這般意志的浸潤。
王耀甚至可以給他們來一發【爾等當敬我如敬神】，讓他們納頭便拜。
但把友人扭曲成神人，便等於抹殺了這份友情，沒那個必要。
「呼……」
王耀緩緩收手，天地歸於平靜。
一套拳下去，潤物細無聲，拳意並未像【住手】、【且慢】那般如雷霆在心邊震響，卻如水銀瀉地，觸及了他們的靈魂。
衛淵河心底的警惕，已在不知不覺間消散，只剩下了純粹的敬佩與震撼。
而葉辰還是那副樣子，只是看著天地之力也匯於王耀拳鋒，震驚之際又是一陣失魂落魄。
他呆呆地問：「老王，這，這是怎麼回事？」
「你這是，天人合一？你竟能帶動天地之力？！這怎麼可能呢？！」
「這有何不可能？」
王耀負手而立，語氣平靜：「我且教你——」
「修煉一途，乃竊陰陽，奪造化，轉涅盤，握生死，掌輪迴。武之極，破蒼穹，動乾坤！」
「臥槽，這麼牛逼？！！」
葉辰和衛淵河都聽傻了。
王耀看著他們呆滯的表情，噗嗤一笑：「開個玩笑。」
他也不藏私，認真解釋起來：「其實原理你們都知道，武道一途，練意為主，意氣相合，以意領氣。」
「我只是將其升華了而已。」
「氣血有限，而意無窮。」
「提升心意，升華拳意，心中有山海，拳出震山海，心中有天地，拳出撼天地。」
葉辰和衛淵河沉吟了片刻，皆是眉頭緊鎖。
心中包含天地，然後以意志影響天地，從而達到天人合一？
這也特麼太玄幻了，根本無法想像。
衛淵河忍不住追問：「王大師，能……再解釋清楚一點嗎？」
王耀想了想，繼續道：「所謂以意領氣，便是以大腦的神經電信號，控制生物電，生物磁場。這就是電流推動。」
「然後更進一步，升華神經電信號。」
「當神經電信號強大到足以引發生物磁場與大地磁場產生共振時，便正式踏入磁場轉動的境界。」
「如此磁場轉動，便能干涉外界環境，擾動空氣流體。」
「八萬匹磁場轉動，便能穩定控制罡風的規模與形態，融入拳勁之中。」
「怎麼樣，聽懂沒有？」
衛淵河和葉辰聽的更傻嗶了，嘴角都開始流口水了。
完全聽不懂。
但是感覺很專業，很有道理！
同時又感覺更特麼玄幻了？
葉辰擦了擦口水，茫然道：「那具體……該如何進行，升華這個，這個什麼神經電信號，然後打拳的時候，轉動這個，磁場？」
「你是怎麼做到的？」
如何打拳的時候，以拳意轉動磁場……
王耀抬頭看天，想了想，低下頭開口道：「我是一個打拳的天才。」
葉辰：「……」
衛淵河：「……」
王耀兩手一攤：「這點我是真不太清楚了，我天生控制心意、意志的能力就很強，感覺跟上輩子練過似的……」
「而且我天生廢體，這也是沒招了才另闢蹊徑磨鍊拳意的，你們身子骨好，要是升華不了拳意，還可以繼續見神不壞的武神之路嘛。」
衛淵河凝視著王耀，良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語氣中充滿了敬畏：「以氣血肉身為本，見神不壞，是為武神。」
「王大師這般以精神拳意為基，達至天人合一，當喚作……武仙啊！」
葉辰：「……」
武仙，武仙……
他心裡念叨著，越發覺得這個稱謂很合適，心中那股悲涼再度湧上。
哎呀——！老王啊——！你好好的怎麼就成仙了啊！！
哥們兒是希望你功夫好一點，但沒想讓你功夫有這麼好啊！
丹勁武聖的葉辰似乎打了一個寒噤。
唏，他知道，他和王耀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
王耀看著他那副死了老婆一樣的表情，問道：「老葉，你怎麼這幅表情？」
葉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噯，老王，我沒別的意思，我，我就是突然想到了點傷心的事。」
王耀懶得理他，想了想對兩人說道：「對了，我不想被名聲所累。」
「今日之事，就當是厲蒼生重傷不治，剛好被你們逮到，聯手弄死了吧？」
拳意已在心間，葉辰和衛淵河自無異議。
但葉辰還是叫了起來：「臥槽，這麼大個逼，你不裝一下子？這可是震驚江湖，震撼天下的大.逼，你這是暴殄天物啊你！」
王耀擺擺手，隨口忽悠道：「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像一位隱藏實力的隱士大俠，拯救了蒼生後被人遺忘，獨自一人飲酒，世人殊不知那個酒鬼是一位隱藏實力的絕世大佬……」
「後面都忘了，總之，我應在江湖悠悠，快哉快哉！」
葉辰不愧有顆逼王的心，聽得一愣，立刻被忽悠住了。
「嘶——」
他甚至get到其中的爽點，猛地一拍大腿：「噯，老王，你別說，還真別說啊……快哉快哉！」
但他又指著屍體皺眉道：「但也不對啊，厲蒼生突破武神之後，可以吸食氣血恢復傷勢，怎麼可能會重傷不治？」
聽葉辰說了下厲蒼生這一路吸血的事情，王耀隨口胡扯道：「這太正常了，他吸到愛滋病了唄。」
「他這一路暴風吸入，也不挑食，吸了一身這病那病杏病髒病什麼的，太特么正常了……」
葉辰：「……」
衛淵河：「……」
……
厲蒼生的死訊，在數日後傳遍江湖。
天榜第三，魔教教主，武神厲蒼生，被朝廷與武林盟聯手圍殺，重傷不治而亡。
據說是六皇子葉辰與武聖衛淵河一路追至江南，終將其擊斃。
江湖譁然，而後沸騰。
那個攪得天下大亂的魔頭，終於死了。
餘下的魔教餘孽四散而逃，不成氣候。
先前重傷的三位武聖，終有一位沒能熬過去。
天榜十人，如今只剩四人。
各大門派又是一輪洗牌。
但這都與王耀無關了。
即便爆殺了武神，被天榜大宗師尊為【武仙】，他依舊每日打拳，靜坐，觀想，磨鍊拳意。
依舊對自己的力量，感到不滿。
雖然他對葉辰說什麼「竊陰陽，奪造化，轉涅盤……」是開玩笑的，但在王耀心裡，卻真的想以武道，做到那一步。
為此，他日復一日地磨鍊拳意，錘鍊精神。
有時他也會想，自己是不是瘋了？
……
王耀二十九歲那年初春，忽然病倒了。
起先只是有些乏力，手腳發軟，他以為是天氣乍暖還寒，受了些風寒，沒當回事。
可一個多月過去，不僅不見好，反而越來越重。
他開始嗜睡、消瘦。
本就瘦削的身子，更是皮包骨頭，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跟長門似的。
王家和蘇家請遍了天下名醫，沒有人能說出這是什麼病。
「氣血兩虛，勞損過度。」
「鬱結於心，神衰體弱。」
「無大礙，靜養即可。」
說法各不相同，但都治不好。
王耀沉默。
他不再打拳了。
打不動了。
那天他只是擺了個起手式，就開始渾身發抖。
他嘆了口氣，放下手。
天下無敵的武者，竟然連拳架都擺不出了？
若非他是化勁宗師，連走路都要人扶著了。
他在院中石凳上坐著，沉默了很久。
一旁的蘇玄衣輕嘆一聲。
這一世要結束了。
……
這一日，陰雲壓城，暴雨傾盆。
大雨下了三天，雨幕遮天蔽日，看不清遠處的山。
王耀喝完林汐煮好的湯藥，忽然說要出門，蘇玄衣便給他準備外袍和傘。
林汐把碗一放，擔憂道：「這麼大的雨，怎麼還出門？」
王耀笑笑：「我想出去走走。」
林汐終究點頭，也撐傘默默跟著。
三人走過雨幕，走到院裡的亭間。王耀看著遠方，愣愣出神。
半晌，他伸手去拿傘。
蘇玄衣上前：「我來給你打著。」
王耀按下她的手，輕聲道：「我想一個人走走。」
蘇玄衣看了他很久，輕輕點頭。
王耀撐傘走入雨中。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她們一眼，眼裡有一點不舍。
他走到院中，自己平日練拳的地方，鬆開了手中的傘。
嘩——
大雨瞬間澆透他全身，寒意刺進皮肉。
他緩緩擺開拳架。
化勁宗師，對身軀的把控何其精準。
這幾日，王耀知道自己已經要死了，但他不想在病榻上等待死亡。
打了一輩子拳，死前，他也要打出此生最後一拳。
亭子裡的林汐看到這一幕，心疼得急了，想跑出去給他打傘，卻被蘇玄衣拉住。
王耀動作很慢，很吃力，但他還是擺開了拳架。
他抬起頭，看著陰沉的蒼天，遮天的大雨。
烏雲很厚，厚得像壓在他身上三十年的病弱。
賊老天！我這一拳，三十年的功夫，你擋得住嗎？！
起手，沉肩，轉胯，運勁。
王耀握拳向天，一拳轟出！
這一拳，不快。
沒有罡風呼嘯，沒有地氣翻湧，沒有山嶽特效，沒有拳意壓心。
但剎那間，天地失聲。
停滯。
億萬雨滴，懸在半空。
風停了，雨停了，時間也仿佛停了。
整個世界，像一幅被定格的畫。
然後——轟！！！
那一拳的勁力直到此刻才真正炸開。
百丈之內，所有懸停的雨，在同一瞬間化作虛無。
拳勁還在向上。
雨幕之後，是沉甸甸的烏雲。
烏雲之後，是清澈的藍天。
這是遠超武神的一拳，遠超武者想像的一拳。
壓了整整三日的烏雲，在這一拳之下，轟然洞開！
巨大無匹的窟窿出現在天穹之上，暴雨停歇，天光傾瀉。
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王耀眼前一陣恍惚。
這一拳，榨乾了他的一切，將死之際，走馬燈亮起。
青年，少年，童年，幼年。
他看到了家人的關心，看到了妻子與姑姑的愛。
最後，他看到了兒時那個模糊不清，卻又貫穿了自己一生的夢。
夢中，謫仙般的少年一劍分割天地，一拳破碎虛空。
王耀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原來，我這一生，同樣在追尋夢中的自己。
嗯？為什麼要說同樣……
我追到了嗎？
沒有吧……我還是無法一拳爆星，打破虛空。
也不能竊陰陽，奪造化，轉涅盤，握生死，掌輪迴……
不過……也算是破蒼穹，動乾坤了吧。
呵，馬馬虎虎吧。
手緩緩垂下，王耀站在陽光里，一動不動。
整個人已經燃盡了。
眼角的餘光里，他看到了蘇玄衣和林汐正向自己跑來。
他努力側頭，看著照顧了自己一生的妻子和姑姑。
抱歉啊，姑姑，麻煩你照顧我這麼久……
抱歉啊，衣衣，我又要先走一步了，這輩子又沒給你留個一兒半女的……
所以說，我為什麼要說又啊……
這一世的終點，打拳的王耀只是以武學暴力，追求心意，並沒有畫出仙靈二氣。
一拳揮罷，自然也就燈枯油盡，連對她們說些什麼的力氣和時間都沒有了。
最終，他只是喃喃吐出幾個字，便戛然而止。
「對不起，衣衣，我……」
……
「蘇玄衣，我草泥馬！」
輪迴縫隙的灰色大洋上，又被迷姦一世的王耀，清醒之後便再次對著蘇玄衣破口大罵。
看著暴怒的少年，蘇玄衣回以一個微笑：「哈哈，我沒媽。」
「都老夫老妻了，你可以直接c我。」
「臥槽啊！！！」純愛戰士王老祖仰天哀嚎，好像一個無能的丈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