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入世出世,丹青流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白雲觀坐落在城郊東山腳下。

  今日清晨,林溪第一次踏入觀門。

  道觀並不顯仙氣,青瓦灰牆隱在秋山黃葉間。

  院中有道童在掃落葉,竹帚划過青石板,沙沙作響。

  偶有香客進出,低聲交談,人聲稀落。

  有些清冷,卻也安寧。

  「感覺如何?」

  清玄女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溪回身,微微躬身:「弟子覺得,很好,很靜。」

  清玄點點頭,引她往偏殿走去。

  殿中陳設簡樸,一張蒲團,一方矮案,案上供著神像。

  清玄示意她坐下,自己則立在一旁,聲音平和:「你既為寄名弟子,平日在家,修行功課便是誦經研典、靜坐存思,初一十五齋戒,這些自不用多說。」

  「但修行不在深山,而在心間。你第一課,便是調和家庭與道心。」

  她看著眼前清秀的少女,目光通透:「修行當融入生活,修養心性時,亦要承擔世俗之責。」

  林溪點頭,垂首靜聽。

  清玄道長繼續道:「我知道你一心向道,甚至厭倦紅塵俗事,但人活在世間,先入世,才出世。」

  「縱使真出世了,也是以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

  「平日裡除了誦經研典、靜坐存思,記得協助家務,以女紅技藝補貼家用,閒暇時,可與姐妹賞花、下棋、品茶,莫要總是獨處,不要將自己孤立於人世之外。」

  「接受世俗,更是修行。」

  「弟子受教。」

  林溪認真聽著,一一應下。

  清玄道長頷首,又問:「雖待你二十歲時,再決定入道或歸家……那你此刻呢?於世俗可有什麼留戀之事?」

  林溪怔了怔。

  腦海中閃過祖父、父母,這些是責任,是恩情。

  但她眼前第一時間浮現的,還是小侄兒那張總是笑嘻嘻的小臉。

  若是真入了道,長久住在觀中,怕是難得見他一面了吧。

  這麼想著,她點點頭輕聲道:「有的。」

  聞言,清玄道長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會些看相之術,觀這少女命理,於世俗牽掛之淺幾乎不見,簡直沒見過這麼道門種子的道門種子。

  但人畢竟生於紅塵,還是要心繫紅塵。

  本以為需費心引導她在紅塵中尋些牽掛,卻不料對方答得這般乾脆。

  「如此甚好。」

  女冠露出淡淡笑意:「心有掛礙,方能不墜虛妄,去吧。」

  ……

  自那日後,林溪開始了寄名弟子的生活。

  每月去五日,其餘時候在家中清修。

  她似是身心找到了著落。

  晨起誦經,午後協助母親料理家務,晚間做女紅時,神情專注,針線穿梭間,偶爾也會露出淡淡的笑。

  林遠山看在眼裡,懸著的心終於鬆了些。

  至少,孫女不再整日鬱郁了,眼裡也有了活氣。

  順其自然,便是最好。

  ……

  王耀的日子同樣十分規律。

  上午在畫室練畫,下午便去私塾,跟著林遠山讀詩文,習四書。

  王守業倒不是真指望兒子去考科舉當官。

  畫作講究詩書畫印四位一體,多讀些書,提升文化素養,對畫道大有裨益。

  王守業雖想讓王耀考個童生,但也並不強求結果。

  科舉之道,童生試為入場券,難度頗高。

  若讓兒子既精於畫道,又全力攻書,精力怕是不濟。

  他對王耀說:「讀書是為明理,增些文化素養便是,童生試不必強求。」

  王耀也確實沒求。

  比起讀書,八股文,王耀更鍾情於手中的畫筆。

  自那次給林溪畫像後,王耀覺得自己突破了。


  下筆愈發流暢,畫作愈發傳神。

  筆下的山川草木、花鳥魚蟲,越來越活,漸漸地能畫的神形兼備。

  ……

  十歲那年春,溪水解凍。

  王耀坐在白河畔寫生,畫了一幅《春溪魚樂圖》。

  水中游魚三五,姿態靈動,仿佛真在紙間擺尾。

  蘇玄衣的父親蘇木來王家做客,見了這幅畫,駐足良久,嘆道:「魚若有靈,將躍紙而出。」

  王守業謙虛擺手:「火候尚淺,還差得遠呢。」

  嘴上這麼說,眼裡卻滿是藏不住的歡喜。

  他覺得再過幾年,長子就能正式出師,掛畫售賣了。

  ……

  轉眼,王耀十一歲生辰。

  蘇玄衣送來一方小小木盒。

  王耀打開,裡面是一枚青石刻章,頂端雕著簡樸的雲紋,印面陰文篆刻著「王耀」二字。

  字跡清雋,篆法工穩。

  王耀拿起刻章,對著光細看,有些驚訝:「這是姐姐你刻的?」

  「嗯。」蘇玄衣點頭,聲音平淡:「詩書畫印,四位一體。」

  「你的印,以後我都幫你刻。」

  王耀笑著答應:「好啊,那以後我可就指望姐姐了。」

  蘇玄衣看著他歡喜的模樣,輕哼一聲,唇角微微上揚。

  ……

  十二歲那年秋,王耀出師。

  王守業將一幅新裱好的畫掛在鋪子最顯眼處,那是王耀所作的《松鶴延年圖》。

  松干蒼勁如鐵,松針疏密有致。

  仙鶴單足而立,引頸長鳴,靈動欲飛。

  整幅畫氣象端正,卻又透著少年人獨有的鮮活氣韻。

  張員外一見此畫,大為讚賞,當即拍板,竟願出十二兩紋銀買下!

  消息傳出,震驚了整個白河鎮。

  十二歲的孩子,一幅畫賣了十二兩銀子!

  這銀子是按歲數給的?

  要知道,便是王守業這般成名多年的畫師,精心繪製的大型畫作,也不過是這個價錢了。

  尋常畫師初出茅廬,便是借著父輩名聲與鋪面資源,大多也是從半兩到三兩的低價賣起,求個口碑。

  王守業對兒子的畫雖有信心,也只是低調地定了三兩的價,想著讓市場來檢驗。

  有人說張員外給多了,張員外卻撫須笑道:「王家公子未至舞勺之年,能有如此佳作,假以時日,當為一代宗匠。」

  「今日老夫是買個吉利。他日此畫,怕還要更珍貴。」

  如此,又是引得街坊鄰居議論紛紛。

  「神童啊!」

  「少年英才,前途無量啊!」

  「王家這是要出大畫師了!」

  僅是第一幅畫,王耀「丹青神童」的名號,便在白河鎮不脛而走。

  王輝簡直崇拜死哥哥了,圍著他直嚷嚷:「哥!你長大肯定比爹強!」

  王守業亦是欣喜萬分,正式將畫鋪的部分業務交予王耀打理,卻也嚴肅告誡兒子:「戒驕戒躁,路還長。」

  若是正常時,王耀早就一挺胸膛,不是說「都是父親教的好啊」,就是來一句「我是個畫畫的天才」。

  但這次王耀只是笑了笑:「我知道,還差得遠呢。」

  目光落在自己那幅《松鶴延年圖》上,眉頭也是輕蹙。

  ……

  聽聞王耀出師便一鳴驚人,當日下午,林溪特意帶了一方澄泥硯來王家道賀。

  「賀小耀初鳴。」

  王耀正在畫一幅新的山水,聞言笑道:「謝謝姑姑。」

  目光落回自己筆下的山水,眉頭又是微蹙。

  「形已具,神輕顯,意難尋……畫不出來啊……」

  他喃喃自語,帶著幾分不甘。

  六年過去了,兒時的夢,王耀已經完全記不得了。

  可他心裡總有種執念,想畫出某種東西。

  可那究竟是什麼?

  他畫不出。

  林溪看著他皺眉的模樣,輕聲寬慰:「你已經很厲害了,才十二歲,莫要心急。」

  蘇玄衣正在一旁為王耀量畫框的尺寸。

  聽到這話,她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垂了下去。

  這一世,還剩十八年……

  這時,王母端來茶水果蔬,招呼林溪和蘇玄衣坐下歇息。

  蘇玄衣放下木尺,走到王耀身邊,直接抽走他手中的筆:「別畫了,過來喝茶。」

  王耀哎了一聲,被她拉著走到桌邊。

  林溪看著兩人自然交握的手,怔了怔。

  十二歲,已該有男女之別了。

  可她見王耀神情坦然,仿佛早已習慣。

  王母亦面色如常。

  她也沒說什麼。

  在桌邊坐下,端起茶盞,林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對面兩人身上。

  王耀的小臉已脫去孩童的圓.潤,顯露出少年清俊的輪廓。

  蘇玄衣更是出落得漂亮,不施粉黛,卻肌膚勝雪,眸如點漆,眉目如畫。

  小耀和玄衣,好般配。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林溪這般想著,心裡卻泛起一絲莫名的滋味,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溫的,入口似乎有些澀。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