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顧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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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航第一次遇見雲靈那日,汴京的春陽正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曬得發燙。

  十歲的世子攥著剛買的《尉繚子》,突然被一串銀鈴般的笑聲撞了個踉蹌。

  「喂!」粉衫少女提著裙角倒退兩步,糖葫蘆上的琥珀糖衣堪堪擦過他嘴角,「你這人怎麼走路還看書呀?」

  檐角銅鈴被風吹得叮噹響,顧航望著女孩發間晃動的珍珠流蘇,突然想起淮南王府後院的白鷺。

  幼時,母親總愛抱著他坐在琉璃瓦下,說那些鳥兒振翅時帶起的露珠,像極了碎玉落在青瓷盤裡的聲響。

  「我叫雲靈。」少女踮腳把糖葫蘆戳到他唇邊,」安陽侯府第三棵海棠樹往東數第七塊磚,你賠我糖漬。」

  ……

  蟬鳴漸弱時,顧航的《六韜》書頁里開始夾著銀杏葉。青雲寺的千年古樹蔭下,雲靈咬著筆桿在葉片上畫小人:「顧航哥哥,你說我們刻的名字真能活千年?」

  「銀杏能活三千年。」少年將刻好的葉片對著陽光,金箔般的脈絡里,顧航與雲靈依偎成並蒂蓮的形狀。

  瓦藍的天色突然暗下來,雲靈往他身邊縮了縮:「要下雨了,我們去找師父躲雨。」

  驚雷炸響的瞬間,顧航感覺衣袖被攥緊。少女發間的杜若香混著雨前潮濕的土腥氣,讓他想起父王征戰前總愛摩挲的那柄蟠龍劍——劍鞘嵌著的藍寶石,也是這般清透的涼。

  ……

  父王新納的側妃送來的銀狐裘熏著奇怪的香。

  顧航在密林里狂奔時,肺腑間翻湧的血氣染紅了箭袖。

  三日後親衛在懸崖邊找到他,少年蜷縮在枯葉堆里,手中死死攥著半片殘破的銀杏葉。

  「世子這是得了哮喘之症。」府上老郎中的銀針在燭火下發顫,「每逢陰雨寒冷都會咳嗽不停,危機時刻更是喘氣不上,日後怕是難以根治……」

  窗外驚雷劈開夜幕,顧航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恍惚看見雲靈成親那日,安陽侯府漫天的紅綢被暴雨澆透,喜娘說新娘子要配金絲楠木的轎子才吉利。

  幽州驛道的槐花落第七年,顧航在咯血的間隙聞到了杜若香。玄色鶴氅被西北風磨出毛邊,雲靈系帶的手指卻仍如當年般靈巧。

  「當年說要娶我的人,可沒說會咳得比汴京更夫打梆子還響。」她將藥瓶塞進他掌心,腕間翡翠鐲撞出清越的響。

  顧航望著她髮髻上的九尾鳳釵,突然想起金明池的夏夜,自己曾許諾要造艘畫舫載她去採蓮蓬。

  急促的馬蹄聲撞碎回憶,蕭煜的玄鐵令箭釘在廊柱上時,顧航正在被圍困在蕭燁背信棄義的大軍之中。

  ……

  西北的雪蓮第三年開花時,顧航的鏢旗插到了玉門關。驚蟄那日,賣豆腐的姑娘端著杏仁酪叩門,發間皂角香讓他想起某個遙遠的春暮——雲靈攥著糖葫蘆躲進他傘下,雨水順著湘妃色裙裾滴成串珠簾。

  合卺酒滾過喉頭時,窗外傳來孤雁的哀鳴。顧航望著喜燭下羞赧的眉眼,突然發現記憶里的杜若香早已被朔風吹散。

  火盆吞沒銀杏葉的剎那,東南夜空有流星墜落,像極了母親臨終前摔碎的羊脂玉鐲。

  很多年後,當說書人講到淮南王舊事,總要拍醒木嘆一句:人生長恨水長東。

  茶客們卻更愛聽玉門關那位鏢頭的故事,說他夫人做的杏仁酪比御廚還香甜。

  有道是:

  金玉為胎淬慧根,塵網初結赤子心。

  鐵騎驚破淮南夢,李代桃僵陋室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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