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芸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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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穀雨大驚失色,沒想到對方竟看到了自己,緩緩從陰影處走出來,手中那把鬼頭刀已出了鞘。

  「咦?」他停下了動作,月色下看得清楚,正是先前那名女子,她戰戰兢兢地看著穀雨,穀雨也看著她,兩人相持了一段時間,那女子醒過身來,從懷中掏出一個方巾,一個竹筒,戰戰兢兢遞了過來:「你是不是餓了?」

  穀雨一手持刀,一手接了過來,想了想道:「回柴房!」

  那女子臉色變換,乞求道:「我不是壞人,你別殺我!」

  穀雨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女子無奈只能跟著他走回柴房,穀雨反手將門關上,命那女子就地坐了,用繩索纏住她的雙手,這才坐在她的對面,將那方巾打開,是一塊暗黃色的餅子,也不知道用什麼材料做的,硬得如石頭一般。

  那女子看著地上兩人:「你...你殺了他們嗎?」

  穀雨放在口中咬了一口,好懸沒把牙齒崩下來,他將那張餅子在女子面前晃了晃:「你要暗算我?」

  「不是,」女子慌忙解釋道:「你將那竹筒擰開了,裡面有水,再將餅子掰開泡在水中,靜置些時候便能吃了。」

  穀雨將竹筒舉到眼前,果然見筒頂有蓋,伸手搖了搖,但聽水聲叮咚,這才擰開蓋子。按照女子的法子將方巾合上,刀柄倒轉將餅子敲開,一塊塊掰開送入竹筒之中。

  這才抬起頭看向女子:「你要救我?」

  「我救不了你,你我是這山寨中僅有的漢人,你若是跑了,他們必定會懷疑到我身上,」女子老實答道:「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你餓死。」

  穀雨心中感動:「你能給我送吃食,我已經深感意外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芸娘。」

  穀雨點點頭:「你怎會淪落至此?」

  女子一臉悲戚,沉默半晌才道:「我原本隨父親經營高麗參的買賣,時常往來遼陽與朝xian,我母親走得早,剩下我們爺倆相依為命,全靠倒賣高麗參過活,我父親是窮苦人家出身,偶然才得到這條生財之道,雖然辛苦,也掙不到什麼大錢,但是起碼能衣食豐足,他常常說要儘快攢下一筆錢來,給我做嫁妝,早早找個好人家。」

  她臉上出現緬懷之色:「朝日一打起來,漢人不敢再去進貨,但是我父親舍不下生意,他又不願賣假貨坑人,便堅持來往兩地,這頂級的高麗參常被用來做貢品,馳名海外,所以達官貴人趨之若鶩,現在買的人多,賣的人少,戰事越緊,我們家的生意反而越好。家中存款多了,我父親別提多高興了,酒後時常念叨,說老伴兒啊,再過不久我就能把閨女風風光光嫁出去了,我沒有誤了你的囑託。」

  穀雨一邊晃動竹筒一邊靜靜地聽她訴說,他是個合格的傾聽者,芸娘眨去眼角淚花繼續道:「我那夫家是當地的讀書人,屢試不中,漸漸絕了念想,後來經媒人介紹,兩家都看好,我父親見他雖然有些清高脾氣,但模樣長得周正,又識文斷字,便安心將我託付給他,後來長途跋涉除我們爺倆便將他也叫上,三人結伴同行,我父親將一輩子的生意經都傳授給他。」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今年早些時候我們三人來唐津一帶採買高麗參,不巧正遇上明軍與倭賊作戰,由於事發突然,急於奔命,我與父親、夫君走散,待倭賊被明軍擊退後,我卻只尋到夫君一人,據他所言,我父親是被倭賊所殺。」

  穀雨聽得氣悶,喃喃道:「戰場之上刀槍無眼,你父親太過不幸。」

  芸娘搖了搖頭:「若真是死在倭賊手中,我哪有潑天的仇恨,」她的臉色漸漸凝重,眉宇間一團煞氣,穀雨看得心驚,只聽芸娘緩緩道:「我那時也不曾起疑,只道是我父親遭了橫禍,哪知半夜宿在客棧,我卻發現夫君竟悄悄收拾行囊,準備脫身,而他的包袱中竟然有我父親留下的金銀細軟。」

  穀雨心頭一跳,不由地皺起了眉頭,芸娘道:「我們爺倆出差在外,家中空無一人,若將值錢的東西留下,難免會被盜賊所趁,我父親放心不下,所以每逢外出,都是貼身帶著他才安心。」

  穀雨聽明白了:「所以你那夫君覬覦你家財產,便趁亂將你...將你...」

  他說下去了,芸娘眼神中放射出刻骨的仇恨:「沒錯,我那夫君害死了我爹!我那時便已猜到,但是身處陌生之地,我一個弱女子若真和他爭執起來,不僅不是他的對手,更怕他殺人滅口。所以只能假作不知,本想等回到家中再報官不遲。」

  「可我還是低估了他,他也不知從哪裡發現了破綻,便起了壞心思,將我騙到山上,對我和盤托出,說他一個讀書人又怎麼會娶一個參商之女,是我們不自量力高攀了他,又說錢財只有掌握在他手中才真的有用,藉此打點縣官,便可求個功名。既然肯對我說實話,我那時便已知道自己絕無活路。」

  「可你到底還是活了下來。」穀雨輕聲道。

  芸娘夢囈般說道:「他當真動起手來,我才意識到男子與女子之間的力量那般懸殊,他掐著我的脖子,我感覺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可奇怪的是我並不害怕,我知道自己馬上就要見到爹爹了,是金德山救了我。」

  「唔...」穀雨睜大了眼睛,事情的發展出乎了他的意料。

  芸娘淡淡地道:「他選擇動手的地方距離金德山的山寨不過隔著一個山頭,這人頗為機警,早年給倭賊當過二狗子,失地收復後,他怕百姓報復,心中更加惶恐,所以在山下暗布哨探,監視風吹草動。我們兩人剛一上山,那邊廂金德山便已得了信。他將我那夫君殺了,又將我擄上了山,讓我做他的壓寨夫人。」

  穀雨嘆了口氣:「總歸算撿下一條命。」

  那芸娘悽慘一笑:「你知道大明的女人在他們眼中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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