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夜話
後院空地並排躺著三具屍體：洪嘉澤、三娘、老龐。
洪嘉澤面前的是魯能和方洛，兩人臉色鐵青，三娘面前的是胡小玉和彭宇，兩人眼角噙著淚，老龐則被四名參客團團圍住，鄒大哥哭天搶地，難以自制：「老龐，你難得機靈一次，沒想到卻白白喪了性命，教我們哥幾個如何跟弟妹交待啊？」
徐參客咬牙道：「這麼說老龐便是在林間遇上了韓明章的人，這才遭了毒手？」
鄒大哥道：「這不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嗎？」
人群後段西峰悄悄問穀雨：「你如何看？」
穀雨沉吟道：「老龐屍體旁發現了一塊巴掌大的石頭，尖銳處沾有血跡，我曾檢視過老龐的身體，傷處在後腦，傷口與那石頭吻合，基本可以斷定正是兇器。」
段西峰道：「所以兇手是韓明章？」
穀雨沉默半晌，緩緩搖了搖頭：「看起來是這樣，但韓明章為何要在林中出沒？按道理講他為了能早日離開此處，不會破壞木橋搭建。」
段西峰反問道：「說不定他想獨占木橋。」
穀雨不假思索地道：「那我們發現老龐之時，四下里並沒有人，他總不能將人殺了便棄之不理了吧？再者那巨木可不是幾個人便能搬走的，他又能搬到哪裡去？沒有意義。」
段西峰皺了皺眉：「所以你懷疑兇手是張漢，或者是客棧中的人？」
穀雨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表情有些愣怔，段西峰與他接觸久了，對他這副呆頭呆腦的樣子早就習以為常，通常穀雨露出這種表情，一定是陷入了艱難的思考，他也不著急，靜靜地等待著，果然過不多久穀雨回過神來，眼中漸漸有了神采：「二哥，明日我代你上工。」
段西峰點點頭：「你需要我做什麼？」
「能勞動二哥的必然是常人難以勝任的任務，」穀雨恭維道，臉部的線條在夜色下變得尖銳：「整件案子的線頭繁瑣，教人眼花繚亂，但或許我們都想複雜了。」
當下將安排與段西峰說了，段西峰笑了笑，他知道穀雨在沒有確鑿的把握下很少指出懷疑對象，一則因為怕影響同僚的偵破方向，二則怕給當事人帶來無妄之災，但段西峰仍然從他的安排中發現了蛛絲馬跡：」交給我吧。「
這一晚上眾人回到房中，沮喪的有之、恐懼的有之、悲痛的有之、咬牙切齒的有之，漆黑的客棧中鴉雀無聲，但壓抑的情緒在發酵、蔓延。
穀雨堅持在大堂中值守，那股焦糊味經久不散，刺激著他的神經，他面沉似水，火光的映照下面容竟有幾分猙獰。
胡小玉披著衣裳，悄悄走近，穀雨抬起頭，胡小玉被他的神色嚇了一跳，穀雨回過神，兩手在臉上搓了搓：「怎的不去睡？」
胡小玉將手中的厚毯子遞給穀雨：「披上。」
穀雨緊了緊身上的衣裳：「足夠了。」
胡小玉指了指房頂，冷風從被燒毀的縫隙中挾著片片雪花呼呼鑽入，她板著臉：「凍壞了你，我們可擔待不起。」
穀雨將厚毯子接過來，低垂下頭：「對不起。」
胡小玉眼眶泛紅，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怪不得你，三娘姐姐是福薄之人，不然那麼混亂的局面怎麼偏偏是她撞上了張漢...」
「看起來這廝並沒有明確的目標。」穀雨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過了半晌才道：「我事後曾問過你阿爺，他擔心韓明章的人自身後追來，便讓三娘跑在前面，只是沒想到正迎頭撞上張漢，那廝一擊得手後便迅速逃離，並沒有傷害你阿爺，此人出手毫無目的，也無規律，看起來便是隨意選定目標。」
胡小玉愁容滿面：「這客棧外群狼環伺，先有韓明章，後有張漢，難道咱們便只能困守客棧等死嗎？」
穀雨搖了搖頭：「木橋無論如何都要搭好，明日我也去，防止賊人作祟，客棧中我會令人嚴防死守，以防不測...」他停下來，沉默了許久才道：「死的人足夠多了。」
胡小玉表情難過起來，她蜷起身子：「這罕見的鬼天氣，老天爺都沒捨得凍死一個人，結果卻一個接一個死在了同類手裡，好像天一冷，人心也變冷了。」
回答她的是穀雨的沉默，胡小玉終究是個活潑的姑娘，意識到穀雨情緒不對，兩手在大腿上一拍：「你累不累，我給你唱個曲兒吧？」
穀雨愁緒滿腹，聽不得鶯鶯燕燕，正想要拒絕，胡小玉已率先開了口：「
良夜迢迢，投宿休將門戶敲。
遙瞻殘月，暗度重關，急步荒郊。
身輕不憚路迢遙，心忙只恐人驚覺。
魄散魂消，魄散魂消，紅塵誤了武陵年少。」
穀雨聽得一怔，這齣戲在京城可謂家喻戶曉，他也是聽過的，只是沒想到遠在遼東的胡小玉竟也如此熟稔，輕聲道：「林教頭為奸佞所害，無奈反叛朝廷，心下忐忑不安，因此不敢投宿，比咱們可難過多了。」
他雖比不上林沖，愁苦煩悶卻一樣不少，想到此處不由得嘆了口氣。
胡小玉抿嘴笑了笑：「林沖當年火燒草料場投奔梁山，連個落腳處都沒有，咱們好歹還有一間房子，是不是？」
這姑娘想法獨特，穀雨嘴巴張了張，啞然失笑：「你倒是想得開。」
胡小玉又唱到：「
天網恢恢不是疏，
殺人終久作囚犯，
深山不隱傷弓鳥，
大海難藏漏網魚。」
穀雨喃喃道：「大海難藏漏網魚...」
胡小玉在爐膛中添了把新柴，兩手一拍：「林教頭守得雲開見月明，帶領梁山好漢攻打汴梁，受到朝廷招安，高俅父子於軍前處死，終於沉冤得雪，奸佞伏法。小谷捕頭，你雖比不得林沖，卻也是個光明磊落的男子，一定能讓壞人得到應有的懲罰，我看好你喲。」
「你將我與林教頭相提並論，已經是抬舉我了。」穀雨羞赧地笑了笑：「小玉，謝謝你，我好多了。」
胡小玉挺了挺胸脯：「我不僅唱曲兒好聽，而且善解人意，最重要的是人也長得好看，是不是？」
穀雨點點頭，腦海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
胡小玉的目光深處藏著複雜的情緒：「那你可願意時常見到我？」
她心下惴惴，等待著穀雨的回答，但後者則好似木雕泥塑，兩眼發直地注視著紅彤彤的爐膛，胡小玉的不安越來越強烈：「我...我的意思是你這一路北行，想必也缺個熟悉地界的嚮導...」
穀雨扭過頭，一言不發地看著她，雙眸明亮，胡小玉與他眼神一碰，不知怎的身體一下子軟了下來。
洪嘉澤面前的是魯能和方洛，兩人臉色鐵青，三娘面前的是胡小玉和彭宇，兩人眼角噙著淚，老龐則被四名參客團團圍住，鄒大哥哭天搶地，難以自制：「老龐，你難得機靈一次，沒想到卻白白喪了性命，教我們哥幾個如何跟弟妹交待啊？」
徐參客咬牙道：「這麼說老龐便是在林間遇上了韓明章的人，這才遭了毒手？」
鄒大哥道：「這不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嗎？」
人群後段西峰悄悄問穀雨：「你如何看？」
穀雨沉吟道：「老龐屍體旁發現了一塊巴掌大的石頭，尖銳處沾有血跡，我曾檢視過老龐的身體，傷處在後腦，傷口與那石頭吻合，基本可以斷定正是兇器。」
段西峰道：「所以兇手是韓明章？」
穀雨沉默半晌，緩緩搖了搖頭：「看起來是這樣，但韓明章為何要在林中出沒？按道理講他為了能早日離開此處，不會破壞木橋搭建。」
段西峰反問道：「說不定他想獨占木橋。」
穀雨不假思索地道：「那我們發現老龐之時，四下里並沒有人，他總不能將人殺了便棄之不理了吧？再者那巨木可不是幾個人便能搬走的，他又能搬到哪裡去？沒有意義。」
段西峰皺了皺眉：「所以你懷疑兇手是張漢，或者是客棧中的人？」
穀雨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表情有些愣怔，段西峰與他接觸久了，對他這副呆頭呆腦的樣子早就習以為常，通常穀雨露出這種表情，一定是陷入了艱難的思考，他也不著急，靜靜地等待著，果然過不多久穀雨回過神來，眼中漸漸有了神采：「二哥，明日我代你上工。」
段西峰點點頭：「你需要我做什麼？」
「能勞動二哥的必然是常人難以勝任的任務，」穀雨恭維道，臉部的線條在夜色下變得尖銳：「整件案子的線頭繁瑣，教人眼花繚亂，但或許我們都想複雜了。」
當下將安排與段西峰說了，段西峰笑了笑，他知道穀雨在沒有確鑿的把握下很少指出懷疑對象，一則因為怕影響同僚的偵破方向，二則怕給當事人帶來無妄之災，但段西峰仍然從他的安排中發現了蛛絲馬跡：」交給我吧。「
這一晚上眾人回到房中，沮喪的有之、恐懼的有之、悲痛的有之、咬牙切齒的有之，漆黑的客棧中鴉雀無聲，但壓抑的情緒在發酵、蔓延。
穀雨堅持在大堂中值守，那股焦糊味經久不散，刺激著他的神經，他面沉似水，火光的映照下面容竟有幾分猙獰。
胡小玉披著衣裳，悄悄走近，穀雨抬起頭，胡小玉被他的神色嚇了一跳，穀雨回過神，兩手在臉上搓了搓：「怎的不去睡？」
胡小玉將手中的厚毯子遞給穀雨：「披上。」
穀雨緊了緊身上的衣裳：「足夠了。」
胡小玉指了指房頂，冷風從被燒毀的縫隙中挾著片片雪花呼呼鑽入，她板著臉：「凍壞了你，我們可擔待不起。」
穀雨將厚毯子接過來，低垂下頭：「對不起。」
胡小玉眼眶泛紅，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怪不得你，三娘姐姐是福薄之人，不然那麼混亂的局面怎麼偏偏是她撞上了張漢...」
「看起來這廝並沒有明確的目標。」穀雨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過了半晌才道：「我事後曾問過你阿爺，他擔心韓明章的人自身後追來，便讓三娘跑在前面，只是沒想到正迎頭撞上張漢，那廝一擊得手後便迅速逃離，並沒有傷害你阿爺，此人出手毫無目的，也無規律，看起來便是隨意選定目標。」
胡小玉愁容滿面：「這客棧外群狼環伺，先有韓明章，後有張漢，難道咱們便只能困守客棧等死嗎？」
穀雨搖了搖頭：「木橋無論如何都要搭好，明日我也去，防止賊人作祟，客棧中我會令人嚴防死守，以防不測...」他停下來，沉默了許久才道：「死的人足夠多了。」
胡小玉表情難過起來，她蜷起身子：「這罕見的鬼天氣，老天爺都沒捨得凍死一個人，結果卻一個接一個死在了同類手裡，好像天一冷，人心也變冷了。」
回答她的是穀雨的沉默，胡小玉終究是個活潑的姑娘，意識到穀雨情緒不對，兩手在大腿上一拍：「你累不累，我給你唱個曲兒吧？」
穀雨愁緒滿腹，聽不得鶯鶯燕燕，正想要拒絕，胡小玉已率先開了口：「
良夜迢迢，投宿休將門戶敲。
遙瞻殘月，暗度重關，急步荒郊。
身輕不憚路迢遙，心忙只恐人驚覺。
魄散魂消，魄散魂消，紅塵誤了武陵年少。」
穀雨聽得一怔，這齣戲在京城可謂家喻戶曉，他也是聽過的，只是沒想到遠在遼東的胡小玉竟也如此熟稔，輕聲道：「林教頭為奸佞所害，無奈反叛朝廷，心下忐忑不安，因此不敢投宿，比咱們可難過多了。」
他雖比不上林沖，愁苦煩悶卻一樣不少，想到此處不由得嘆了口氣。
胡小玉抿嘴笑了笑：「林沖當年火燒草料場投奔梁山，連個落腳處都沒有，咱們好歹還有一間房子，是不是？」
這姑娘想法獨特，穀雨嘴巴張了張，啞然失笑：「你倒是想得開。」
胡小玉又唱到：「
天網恢恢不是疏，
殺人終久作囚犯，
深山不隱傷弓鳥，
大海難藏漏網魚。」
穀雨喃喃道：「大海難藏漏網魚...」
胡小玉在爐膛中添了把新柴，兩手一拍：「林教頭守得雲開見月明，帶領梁山好漢攻打汴梁，受到朝廷招安，高俅父子於軍前處死，終於沉冤得雪，奸佞伏法。小谷捕頭，你雖比不得林沖，卻也是個光明磊落的男子，一定能讓壞人得到應有的懲罰，我看好你喲。」
「你將我與林教頭相提並論，已經是抬舉我了。」穀雨羞赧地笑了笑：「小玉，謝謝你，我好多了。」
胡小玉挺了挺胸脯：「我不僅唱曲兒好聽，而且善解人意，最重要的是人也長得好看，是不是？」
穀雨點點頭，腦海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
胡小玉的目光深處藏著複雜的情緒：「那你可願意時常見到我？」
她心下惴惴，等待著穀雨的回答，但後者則好似木雕泥塑，兩眼發直地注視著紅彤彤的爐膛，胡小玉的不安越來越強烈：「我...我的意思是你這一路北行，想必也缺個熟悉地界的嚮導...」
穀雨扭過頭，一言不發地看著她，雙眸明亮，胡小玉與他眼神一碰，不知怎的身體一下子軟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