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他不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剛蒙蒙亮,穀雨被一陣窸窣的聲響驚醒,他微微睜開兩眼,朦朧的天光下只見百合悄悄從馬車上走下來。

  車夫倚在車輪旁,睡得正沉。

  百合觀察半晌,確認他沒有醒來的跡象,這才輕手輕腳走下馬車,一邊向散落在四周,仍處在睡夢之中的殺手張望,一邊向樹林中走去。

  穀雨心生疑惑,悄悄爬起身,一旁的魏強被驚醒,瞥了他一眼:「幹什麼去?」

  穀雨淡淡地道:「尿尿。」

  魏強含糊地道:「快去快回。」閉上了眼睛。

  穀雨答應一聲,向百合消失的方向摸了過去,繞過林間茂密的枝葉,不遠處百合的背影出現在他的視野中,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輕手輕腳地向樹林深處摸去。

  穀雨隱隱意識到不對勁,不由地加快了腳步。

  百合的身影在枝節橫生的林間若隱若現,叢林掩映使得光線更差,穀雨將前方模糊的身影牢牢鎖定在視線之內,生怕稍有疏忽前者便會失去了蹤影。

  啪!

  一聲脆響傳來,兩人不約而同地停止了腳步。

  百合回頭看來,臉上的恐懼與驚慌,即便在昏暗的林間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穀雨則顯得很尷尬,他挪動腳步,露出腳下被踩斷的枯枝,撓了撓頭走近百合:「百合姑娘,幹什麼去?」

  百合在看清穀雨的那一刻,表情鬆弛了下來,她儘量以輕描淡寫的口吻說道:「肚子不舒服,總不能在那些大男人身邊方便吧。」

  穀雨搖了搖頭:「你跑了這麼遠,若是有危險,那些人可來不及救你。」

  謊言被戳穿百合絲毫不見慌張,反而笑了笑:「我知道你。」

  「我?」穀雨已走到她面前,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露出疑惑的表情。

  百合微微有些氣喘,伸手扶在身邊的樹上,調整著呼吸:「小宇是你徒弟?」

  穀雨一怔:「你是如何認得他的?」先前夏姜將她追查趙一航線索的過程與穀雨說了,但是她掩護彭宇從趙宅中逃出後便被趙先生囚禁,一直到黃記綢緞莊遭遇錦衣衛偷襲,才隱隱約約猜到彭宇做過什麼,於其中的細節卻是無從知曉。

  百合便將怡香苑所發生的一切挑重要的與穀雨說了,末了笑道:「我原本想名震江湖的小谷捕頭該是個經天緯地的奇男子,卻沒想到竟是個普通的少年,以彭宇那樣的性子難怪不服你。」

  穀雨尷尬地道:「讓你和他失望了。」

  百合莞爾一笑,明媚如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我不知道你為何會幫趙先生尋找小草,但既然咱們擁有相同的目標,那你就不該阻攔我離開。」魏強一伙人對趙先生唯命是從,而穀雨與他們不同,百合決定開誠布公。

  穀雨想了想:「你擔心小草?」

  「你做了父親就會知道這種心情,」百合臉色沉靜,穀雨的回答讓她看到了希望:「小草是個跳脫的性子,雖然有三分小聰明,但是遇到真正的危險怕是應付不來,她在路上耽擱越久越是危險,我見不到她又如何放得下心,魏強和楊大海關心的僅僅是趙先生交代的任務,小草一旦有個三長兩短,對他們而言不過是任務失敗,對我卻是...」

  穀雨砸吧砸吧嘴:「你與趙先生不是夫妻嗎,怎的如此生分?」

  百合一怔,對於穀雨的疑問她沒有絲毫準備,慘然一笑:「當初我和他在青樓相遇,他是意氣風發的生意人,我是萬人矚目的花魁娘子,如果他為我贖身,我嫁作商人婦,或許也是一種美好的結局。不過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他表面是江浙的生意人,實則關白派往大明負責情治的細作,我嘛...」說到此處聲音小了下去:「我母親原本生活在嘉興縣一個漁村,那裡時常遭受倭寇襲擾,我母親還未出閣,便被一名見色起意的倭賊污了身子,這才生下了我。」

  穀雨一驚,難以置信地看著百合,百合緩了緩又道:「我母親不忍害了我性命,生產不久後便瞞著家人偷偷將我送了出來。此後顛沛流離,誤入紅塵。正因為有這樣的身份,趙先生將我當做同鄉人,與我感情與日俱增,情到濃時便將真實身份據實以告。」

  穀雨艱難地開口:「他對你如此信任,為何不為你贖身,要你和小草兩人在怡香苑那樣的地方待了這些年?」

  百合苦笑道:「他為了接近官面上的人,命我以姿色相誘,藉此籠絡人心,編織關係網,官大的便權財合作,鬱郁不得志的就為人家跑官,縱使鋼筋鐵骨的人,在他的金錢與美色誘惑下,也少有逃脫得了他精心算計的。他對我確有真情,卻也將我視為延攬他人的工具,我該如何稱呼他?愛人嗎?還是同僚?怕是只有一句趙先生最為合適了。」


  穀雨這才明白兩人的關係,安慰道:「眼下他的人馬被官府追索,這般兇險的局面下還能騰出人手安排你們母女撤離,可見對你們是真情實意的。」

  百合嗤地一聲笑了出來:「他對我確有幾分真情,但若不是我執意要求,小草恐怕就要留在怡香苑了。」

  穀雨愣住了:「這...這是為何?」

  百合面帶淒涼,緩緩開口:「我在青樓中陪了許多人,那些人衣冠楚楚,私下裡玩的手段卻不及畜生,直到有一日我懷了身孕,趙先生竟無法分辨出這孩子究竟是他的,還是那些人的。」

  穀雨腦袋嗡了一聲,定定地看著百合,百合緊緊地抓住樹幹,嘶聲道:「不過他城府極深,將這筆糊塗帳痛快地認了,從此小草便是他的親生骨頭,至於他心中如何想,那就只有老天知道了。我從青樓中離開,躲在鄉下生了小草,不久便被他再次派到怡香苑。金屋藏嬌的我聽過,將妻女藏在青樓的,你之前可曾聽過?」

  穀雨艱難地搖了搖頭,百合道:「那是因為我仍然需要為趙先生收集消息,一些在京城中掌握實權的人物他不放心交給別人,還是要由我親自出馬的。人道是百合姑娘是個清倌人,卻不知私下裡仍舊是個予取予求的蕩婦。」

  她的話說完,穀雨很久沒有反應過來,好似傻了一般,百合調整著情緒:「小谷捕頭,我與你說這些,只是想要告訴你小草是我的命根子,也只有我才會真心實意顧全她的性命,我聽過你的很多故事,知道你並非冷酷無情之人,我作為母親求求你,你能幫幫我嗎?」話音未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流下來。

  「使不得。」穀雨連忙上前攙扶,百合反手抓住他的衣袖,淚水漣漣地道:「你能幫幫我嗎?」

  「他不能!」

  回答她的聲音來自穀雨的身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