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二章罪惡可以洗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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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惡真的能洗掉嗎?」

  這個問題出現的時候,葉無坷也有些茫然。

  問他問題的人是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廷尉,也許這個問題在他心中已經存在了許久。

  也許他早就想找人問問。

  這個當值的廷尉在看到葉無坷的時候有些緊張,有些激動。

  他是第一次見到傳說之中無所不能戰無不勝的葉千辦,在現在的年輕廷尉心中葉無坷有著如捕神一樣的地位。

  他肅立行禮之後看著葉無坷就要從眼前經過,他忽然覺得如果自己不問的話可能以後都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突然聽到這樣一個問題,葉無坷回頭看向那名年輕的廷尉。

  「為什麼會問這個?」

  葉無坷問他。

  年輕的廷尉說:「回明堂,我也不知道,就是想,想問問您。」

  葉無坷:「總得有個緣由。」

  年輕廷尉還沒說話,高清澄回頭說道:「他就是廷尉府新組建的那個分衙其中一個,按理說可不該在這當值。」

  年輕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是......確實很想很想看到葉千辦,不不不,是葉明堂是什麼樣子,所以偷跑過來,好說歹說的請同袍容我在我這站一會兒。」

  高清澄:「很好,你,還有和你換崗的人,各扣一年俸祿,降一級。」

  說完她看向葉無坷:「現在可以給他解惑了。」

  年輕人更加不好意思起來,因為他連累了他的同袍。

  葉無坷問他:「你想說的罪惡是否能洗掉,有沒有特指?」

  年輕人說:「也不算是有什麼特指,只是因為最近一直都在跟著分析案情所以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可讓我說出來到底是哪裡不對勁,我又不是很清楚,只是覺得,這個案子繞來繞去的。」

  「表面上給人一種感覺就是抽絲剝繭一樣,好像我們在發現事情的真相,然而這些繞來繞去的東西,又好像根本沒有意義。」

  葉無坷道:「你想說的是那一層一層套起來的殼?」

  年輕人點頭:「應該是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表達什麼。」

  葉無坷說:「你其實已經表達的很清楚了,你也看的很清楚了。」

  年輕人更急不好意思:「我只是胡思亂想。」

  葉無坷說:「罪惡能不能洗乾淨,我的回答是能。」

  年輕人顯然有些失望,有些悵然,有些不甘。

  葉無坷說:「小罪坐牢洗,大罪斬首洗,哪有什麼洗不掉的罪惡。」

  年輕人愣住,然後笑起來:「雖然,雖然我想問的不是這個問題,但明堂回答的好像也沒什麼問題。」

  葉無坷:「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說,有一種人,知道自己罪惡滔天,也知道自己最終難逃一劫。」

  「他為了讓自己的結局不會那麼慘,所以就布置好一層一層的迷局,用不同的人來分擔他的罪惡。」

  「等到大家撥開了無數層後發現,按照律法公正已經處死了很多罪惡的人,那時候,真正的那個罪大惡極的人身上反而乾淨了。」

  年輕人說:「是的,我們這個分衙一直都在分析這幾年明堂你經手的案子,我發現。」

  他剛說到這,外邊有人急匆匆的跑進來:「發現了!那個瘋子發現了!」

  葉無坷和高清澄對視一眼,立刻朝著門外掠了出去。

  報信的廷尉一邊跑一邊喊:「在南城,快到城門了。」

  與此同時,長安城。

  東宮。

  太子李隆勢從外邊回來,一進門就看到曌蕤先生坐在窗口安安靜靜的看書。

  他在門口稍稍停頓了一下。

  曌蕤放下書冊:「殿下是有話要問?」

  太子嗯了一聲,先走到一邊倒了杯茶給曌蕤放在面前,然後擺手示意書房裡的人退出去。

  曌蕤端起茶杯聞了聞:「今日殿下這茶泡的有些浮草的氣味。」

  太子問:「先生說的浮草氣味指的是什麼?」

  曌蕤笑著回答:「殿下有沒有去過很乾旱的地方?」


  太子點頭。

  曌蕤說:「已經乾涸了許久的河道滿是雜物,突然來了水,從上游一路衝過來,把河道里的雜物推著往前走。」

  「其實也未必是真的有什麼味道,可是當人看到那水頭上被推著走的雜草就覺得鼻子裡有一種味道。」

  太子說:「先生一眼就能看穿我心不定。」

  曌蕤:「殿下這樣的人,天下事不足以動容,唯有身邊人,能讓殿下心境失和。」

  太子說:「剛剛收到小橘子從冀州送來的信。」

  曌蕤:「她們要找的人就在冀州?」

  太子回答:「是。」

  他看著曌蕤先生的眼睛:「先生早就知道人在冀州?」

  曌蕤搖頭:「不是早知道,也是一點點知道。」

  太子問:「先生來長安......」

  他的話還沒說完,曌蕤就微笑著回答了:「原本是想解決一些家醜,順便幫陛下剜掉一些毒瘤,只是沒想到,後面的事會那麼複雜。」

  太子:「所以連溫酒他們......」

  曌蕤:「是我弟子。」

  太子明白了。

  「推手是先生?」

  曌蕤:「不算推手,推手是那群年輕人,如殿下剛剛提到的連溫酒,如束休,如徐勝己,如方知我。」

  他看著太子回答。

  「他們都有各自的理想,也有各自的死志,我和他們是在西域巧遇,那時候他們在策劃漠北的事。」

  太子:「那當時我大概也在西域。」

  曌蕤回答:「殿下是在西域,我見過殿下。」

  太子:「先生說他們都有理想,和那些案子......」

  曌蕤:「說無關就無關,說有關也有關,他們是一群很好的年輕人,只是在他們為理想奮鬥的時候被人利用。」

  太子:「是......」

  他剛要說是誰,曌蕤就點了點頭:「是,也不只是他。」

  曌蕤說:「我的父親告訴過我,一個朝代的興亡是有規律的,光靠朝廷在明面上的機制,其實抵抗不了興亡的規律。」

  「現在百姓們提起舊楚都說這不好那不好,可舊楚也曾經好過,在開國之處,舊楚何嘗不是欣欣向榮?」

  「周八百年見興衰,楚四百年見起落,大寧二十年......已有苗頭。」

  「父親還說過,這種歷史推進是無可阻擋的,早晚都會走到那一步,阻止不了,卻能推遲。」

  太子問:「推遲指的是?」

  曌蕤回答:「死人,死很多人。」

  太子好像明白了。

  曌蕤說:「他們有理想,是因為他們也知道這歷史的軌跡總是周而復始,如果要想推遲結局到來,就需要每隔一段時間就殺一大批人。」

  他問:「殺誰?」

  太子回答:「做官的,生意人,江湖客。」

  曌蕤點頭。

  「父親說,如果持續有心狠的帝王,能十年殺一次,當然不是亂殺,也不是規則之內的殺,是重塑規則的殺,那官制就能一次一次洗乾淨些。」

  太子問:「重塑規則的殺是什麼意思?」

  曌蕤:「以民心民意推動。」

  太子:「造反?」

  曌蕤:「性質差不多,沒有造反這個詞那麼濃烈,殿下明白這其中的意思就好,我也不知道這種行為應該定性是什麼。」

  太子懂了:「得民心者得天下,父皇結束亂世靠的也是民心,每當結束亂世創建新朝的時候,是民心民意前所未有的統一。」

  「所以每隔十年就要讓百姓們親身參與進去這種不是造反的造反,促成大批已有腐壞跡象的官員被淘汰。」

  「可是每隔十年......」

  他說到這停下來。

  曌蕤說:「沒錯,理論上每隔十年這樣的事出現一次很好,可二十年能操作一次就不容易了。」

  「而要操作這樣的事就不只是一位帝王憑手段就夠了的,還需要無數明面上的棋子和暗面的棋子配合。」


  太子:「連夕霧,方知我,束休他們都是自願成為這種棋子的。」

  曌蕤點頭:「我原本只是想清理一下門戶,我們相識之後,他們對我頗為敬重,我聽了他們的話便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於是答應了和他們一起做這件大事。」

  太子:「推動那些腐壞從暗面冒出頭來,讓百姓們參與其中......先生一直都在布局。」

  曌蕤笑了:「天下那麼大,人才那麼多,神都沒資格在人間執子,我區區一介凡夫怎麼可能執子。」

  「殿下你看,葉無坷在遼北道做的事,我可沒有和他說過這些,我的朋友們也沒有和他說過這些。」

  太子:「束休突然停了,是因為他看到了未來希望。」

  曌蕤點頭。

  太子:「所以冀州的人不重要,原本也只是個扛罪的。」

  曌蕤道:「是啊,扛罪的人就不會選一個特別聰明的,只要能扛就夠了。」

  太子:「他一層一層的這麼布局,到最後發現每一層都和他有關但每一層都沒有他的痕跡。」

  曌蕤:「是個好棋手。」

  他笑了:「可惜生不逢時。」

  就在這時候,外邊有人到門口:「殿下,陛下請你過去一趟。」

  太子起身:「陛下說什麼事了嗎?」

  內侍回答:「陛下召見了徐績。」

  曌蕤和太子對視一眼。

  未央宮,御書房。

  皇帝沒有看徐績,隨意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徐績可能也沒有做好準備,這麼快就又能在陛下的書房裡坐著聽陛下說話了。

  皇帝看完了手裡的奏摺放在一邊。

  此時距離徐績進門已經過去了兩刻。

  皇帝問:「有把握了嗎?」

  徐績搖頭:「沒有。」

  皇帝:「一點兒都沒有?」

  徐績回答:「倒也不是一點兒都沒有,總不能是臣以十惡不赦的身份幫陛下推動朝廷改制。」

  皇帝嗯了一聲:「初衷就這麼簡單?」

  徐績:「是。」

  皇帝:「那你從一開始便踏踏實實的不就好了?」

  徐績愣住:「從一開始......踏踏實實?」

  他的眼神亂了。

  冀州。

  吳撼吾看了一眼面前攔著他的那個年輕人,那個留著一個大辮子的年輕人。

  「你不要攔我,我要去長安。」

  吳撼吾看向小辮兒:「誰攔我,誰死!」

  在他身後有很多人倒在血泊之中,有刀兵,也有他認識多年的街坊四鄰。

  小辮兒就那麼看著他。

  吳撼吾:「你很強,但你一個人不是我對手。」

  小辮兒還是那麼看著他。

  吳撼吾:「你能拖上半刻,刀兵就能匯聚起來將我攔住,我用我的頭和你的頭為賭注,我賭你攔不住我半刻。」

  他跨步向前。

  十根手指上,劍氣吞吐。

  小辮兒看到了,別人看不到他能看到。

  一直都有人說,超品和一品的區別在於內勁的運用。

  錯了。

  那是不到超品的人自以為是的想法。

  超品和一品的區別就在於,到了超品的人已經不完全是人。

  他們能看到一品以下的武夫看不到的內勁,能看到內勁釋放時候留下的痕跡。

  小辮兒不只是看到了那十道劍氣。

  他還看到了吳撼吾身邊圍繞著的氣流。

  所以他默默的從背後摘下來他一直都沒有離身的長條形包裹,從裡邊取出來三根東西,在吳撼吾走向他的時候他鄭重認真的拼接好。

  一桿大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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