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七章隔火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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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氏等來了高清澄,她知道該來的就是高清澄,她在等的也一直都是高清澄。

  這不是一句廢話,因為這是宋氏給自己定下的死期。

  死期來的時候,一定要死在對的人面前。

  「郡主好。」

  宋氏被兩名廷尉帶進來,她沒有任何反抗,也沒有任何波動,被帶進來就主動坐在高清澄對面的椅子上。

  高清澄對她很客氣,按理說宋氏現在的身份是罪犯,罪犯哪裡有坐著的資格,就該在下邊跪著。

  面對宋氏的招呼,高清澄回應的也很客氣。

  「你好。」

  她臉上還帶著笑容:「火燒很好吃,肉也很好吃。」

  宋氏理了理垂下來的亂發:「謝謝。」

  她的半邊臉腫的很高,嘴角破了,眼角也破了,黃八兩是個武夫,是個曾經隨陛下征戰天下的武夫。

  黃八兩的一巴掌實實在在扇在她臉上,她還活著只是因為那是一巴掌扇在她臉上,而不是一拳轟在她太陽穴。

  所以黃八兩再憤怒,對她還是留了手。

  「還要堅持這一切都是黃將軍所為?」

  高清澄問。

  宋氏嗯了一聲:「要堅持,因為本就是他所為。」

  她說:「我出身不算有多好,可家風向來端正,我父親是斯斯文文的讀書人,我母親也知書達理,我從小就聽從他們的教導,不可不認錯,不可亂認錯。」

  高清澄點了點頭:「如此說家風確實端正。」

  宋氏抬起頭,她的樣子看起來雖然很慘,但她還是在努力的表現端莊。

  她說:「生意上的事黃八兩都清楚,他只是能演,他也必須演,因為不演的話他跟老兄弟們沒法交代。」

  「白仲年是不是他殺我的不確定畢竟沒有親眼所見,但白家那些來路不明的財產都是黃八兩的我可以確定。」

  「從六七年前開始黃八兩就不滿足於只做些茶葉上的生意,他往域外倒賣的東西逐漸變成了違禁品。」

  高清澄問:「比如?」

  宋氏說:「比如......兵器甲械。」

  高清澄問:「這些東西怎麼可能運出關外?」

  宋氏說:「域外的間諜能進來,域外的殺手能進來,那違禁品為什麼就不能出去?」

  高清澄:「倒也巧了,你若是早些天跟我說這些,我還要請你舉例說明域外間諜的事,現在剛巧就有一個要從冀州經過的楊甲第。」

  宋氏說:「或許是巧了吧。」

  高清澄:「你繼續。」

  宋氏並沒有什麼慌亂。

  最起碼她看來依然平靜,也依然端莊。

  她的眼神沒有胡亂的躲閃,說話的時候也不是閃爍其詞。

  「黃八兩經常去燕山,這一點郡主是知道的。」

  「我知道。」

  「黃八兩和白春年在燕山少有人能到的地方建了一個規模不算小的武工坊,在裡邊製作兵器甲冑之類的東西。」

  她看向高清澄:「這些東西怎麼運出去的我不知道,但大概是和江湖上的某些專門做這種事的人有來往。」

  聽到這高清澄微笑著反問:「比如葉明堂剛剛在遼北查獲的不問堂?」

  宋氏說:「我不知道不問堂是什麼,但郡主既然提起來那大概就是專門做這些生意的江湖勢力。」

  高清澄:「你提到的事,剛巧都有能舉例說明的例子。」

  宋氏:「郡主也說是剛巧。」

  高清澄笑了笑:「繼續。」

  宋氏點頭。

  她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我說的是假話,那燕山裡的武工坊就一定是假的。」

  「郡主現在就可以派人去查,一定能查到,而且還能查到尚未送出去的貨品。」

  高清澄:「我信。」

  宋氏說:「除了兵器甲械之外,他還走私人口。」

  高清澄:「這可是來錢又快又不用本錢的生意。」


  宋氏說:「郡主說的沒錯,黃八兩每年都會以出去遊玩的名義,在他去過的地方物色女子,然後他離開,在安排人去抓。」

  「這也是禁不住查的事,雖然不能直接查證是黃八兩所為,可郡主只要查了就能從中看出聯繫。」

  「凡是黃八兩每年去過的地方必會有年輕女子丟失,而且......因為是要賣給域外的人,他物色的女子身材都好,尤其是胸都大一些。」

  高清澄:「你知道的這麼清楚?」

  宋氏說:「有些帳目是我過手的,有些帳目是在白春年那邊。」

  高清澄:「如此說來,我在遼北查到的白經年白流年,都和黃將軍有關。」

  宋氏搖頭:「這我不知道。」

  高清澄:「該知道的知道,不該知道的不知道,確實是只有家風不錯的門第才能培養出來的人。」

  宋氏說:「郡主不必譏諷我。」

  高清澄:「是認可。」

  宋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直視高清澄。

  「郡主你可以不信我的話,我也知道憑我一家之言不可能給他定罪。」

  「我也從來都沒有過要害他的心思,他藏起來帳目原本就是為他遮掩。」

  高清澄:「因為他打了你,所以你氣不過?」

  宋氏:「一部分是。」

  高清澄:「另一部分原因是......他常年不把你當回事,說是他的夫人,實則如奴僕一樣,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哪有什麼深仇大恨呢?只是長年累月攢下來的怨念,他打你罵你使喚你,到了關鍵時候還要出賣你,這樣的男人你為什麼要保?」

  宋氏:「郡主說的沒錯,郡主也有體會。」

  高清澄笑了笑:「沒有體會,只是這些年查案,凡女子涉案的多數是這個說辭。」

  宋氏:「既然多數是這個說辭未必就是說辭,而是真相。」

  高清澄:「不說這些和案子無關的,說黃將軍的事。」

  宋氏嗯了一聲。

  「他這些年積累下的財富多的數不清,他又是個粗莽的,白春年雖然好吃懶做但有一樣好,就是嘴巴嚴,而且算學好。」

  「白春年有過目不忘的本領,黃八兩信任他也是因為,有些帳目根本不能記,不能落在筆尖上,白春年能記在心尖上。」

  高清澄:「你也有這樣的本事,在對帳目的時候你眼裡看的和嘴裡說的不一樣,但你說的那些,應該都不會有錯。」

  宋氏:「我的記憶力也很好。」

  高清澄:「所以黃將軍怎麼可能是粗莽之人?粗莽之人可不一定想著要找你們這樣兩個記憶好的做幫手。」

  宋氏無奈的笑了笑:「郡主還是被他演的戲麼懵逼了眼睛,從心裡覺得他無辜。」

  高清澄:「你應該相信我的專業。」

  她說:「這些案情聽起來很嚴重,但應該不是最嚴重的。」

  宋氏點頭:「當然不是。」

  高清澄:「說些更嚴重的。」

  宋氏說:「就拿倒賣人口來說,黃八兩不只是在冀州各地物色,他其實也去過遼北道。」

  「遼北道地域寬廣,有些山里只有一個村子,與別處村落相隔甚遠,所以出了事也好說。」

  「郡主可以調閱一下最近這些年冀州和遼北道那邊丟失了多少女子,尤其是容貌漂亮胸脯還大的。」

  高清澄回頭看向聶惑:「給刑部發文。」

  聶惑應了一聲:「馬上派人去。」

  然後她小聲提醒:「三法主官還在冰州。」

  高清澄微微點頭:「給三法主官也發文,請他們在冰州的事了之後來一趟冀州。」

  聶惑又答應了一聲。

  高清澄繼續問道:「黃八兩做了這麼多事,他如何防備自己被查?」

  宋氏忽然冷笑了一聲:「因為他自己什麼都不管。」

  高清澄:「這是何意?」

  宋氏說:「他只管收錢藏錢,其他的都是白春年與我在負責,所以真要是問起來,他一問三不知也不是裝的,他本來就不知道。」


  高清澄:「高明。」

  宋氏說:「黃八兩高明的地方何止是這個?」

  她看向高清澄:「每年他都會帶著燕山營的老兄弟們出去瀟灑快活,卻從讓各家出錢。」

  「他對那些老兄弟們錢都是從帳目上出,是算作各家分攤的,如此一來,在無聲無息之間就把所有人都拉進水裡了。」

  高清澄:「高明。」

  宋氏繼續說道:「郡主有空可以去燕山老營看一看,黃八兩帶著他們把老營重修了一遍,說的是為陛下將來可能回燕山老營看一看做準備。」

  「實則這也是為了把各家拉下水,燕山老營重修他說花了不到一萬兩銀子,可實際上花銷在數十萬兩。」

  高清澄:「帳目也是你盯著的?」

  宋氏點頭:「是。」

  高清澄:「和各家說起花了多少錢的時候也是你來說的,一筆一筆都說的清清楚楚,各家都覺得,就是說了一萬兩。」

  宋氏:「是。」

  高清澄:「真正花了多少錢也只有你說的清楚,連黃八兩都說不清。」

  宋氏:「是。」

  高清澄:「那你和黃八兩的罪名並無兩樣。」

  宋氏:「死就死,和他一起死了到地下再去做糾纏不清的夫妻就是了。」

  高清澄:「因愛生恨。」

  宋氏:「算吧。」

  高清澄笑了笑。

  她起身:「今日就先問這些,我會找黃將軍一一核對。」

  宋氏:「他不會承認。」

  高清澄:「我能辨別。」

  她離開這個房間,出門的時候微微搖頭:「果然是一片隔火帶。」

  聶惑道:「這些詞在她心裡不知道已經過了多少遍,自然是滴水不漏,況且這些詞兒也好說,涉及帳目明細的就往她自己身上攬,涉及案情的她就往黃將軍身上推。」

  高清澄道:「咱們再去看看白春年。」

  聶惑道:「從被抓開始白春年就瘋瘋癲癲的,不像是假的。」

  高清澄:「那就肯定不是假的,楊飛燕殺白仲年的時候說不得對白春年用了什麼手段。」

  聶惑:「餵藥迷魂?」

  高清澄:「這些手段他們在別處已經試驗過無數次,難保不是為了今天這不起眼的白春年做準備。」

  聶惑:「若如此,那後邊的人得有多大勢力?可我怎麼都想不出,冀州這邊除了黃老將軍他們之外還有多大勢力。」

  冀州勛貴集團的代表無非兩種人。

  一是燕山老營出來的,二是四頁書院出來的。

  現在燕山老營的人看起來不像是有那麼大的能量,那四頁書院出來的文官權利集團呢?

  她看向高清澄:「要不要從書院查一查。」

  高清澄道:「暫時不必了。」

  聶惑不解:「稍微先查一查也是好的,一點都不查嗎?」

  高清澄:「如果四頁書院出去的人能被咬上一口......你覺得宋氏會只咬著黃八兩一人不放?」

  她往前邁步:「他們現在可不怕把水攪渾,越渾濁他們越好藏身。」

  只是連高清澄現在也有些想不通順......既然看起來不像是燕山老營的人在作亂,也不像是四頁書院的文官集團在作亂,那到底能是誰?

  冀州這個地方,到底還能藏下什麼?

  這可比徐績還能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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