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二章恨其不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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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陷害曌蕤先生?」

  「這也需要問我?」

  姜虹抬頭看了看葉無坷:「廷尉府是沒有別人了?你已是鴻臚寺卿,這案子,離開你就不行?」

  葉無坷漠然的看了姜虹一眼,看起來就和看到其他犯人沒什麼區別。

  不,看別的犯人也許還有表情,看姜虹的時候,就不像是看一個人。

  這眼神讓姜虹有些不爽,不,是很不爽。

  似乎葉無坷漠視他,比羞辱他或是直接打他一頓還要難以接受。

  「例行公事而已。」

  葉無坷語氣平淡的說道:「我多一份工就多收一份錢,正正經經打工正正經經賺錢。」

  他再問:「為什麼要陷害曌蕤先生。」

  姜虹聳了聳肩膀:「既然非得是你來審我,那咱們就看看誰耐心更好?」

  葉無坷腦海里出現了那個在西北戈壁上因為害怕而蜷縮在一個廢棄哨站里的少年。

  那個時候這少年看起來可憐兮兮的一點兒威脅都沒有。

  姜虹長大了,比以前高了,強壯了,那張臉依然清秀,可是眼神里的東西卻變了。

  葉無坷回想的時候也會自責,如果當初他對這個少年多上點心的話,這個少年,應該會走上一條很光明的路。

  可是後來再想想,經歷過幾次最重要的親人離別的少年又怎麼會輕易改變心志。

  明珠蒙塵還是明珠,人心被仇恨蒙蔽之後就不再是人心了。

  當他在草原上親眼目睹了他最敬佩的人赴死之後,從那一刻開始他的人生方向就無法再有改變。

  「我沒有耐心。」

  葉無坷道:「我只是臨時借調,接下來的幾天,我每天走會走進這間刑房,每天都會固定問你這些問題,你如果想要比試耐心那你挑錯了對手。」

  他把筆錄的冊子合起來。

  「我在這一天廷尉府就給我發一天的工錢,你說與不說我不感興趣。」

  姜虹笑了:「你裝的一點兒都不像,你真的以為我不了解你?」

  葉無坷道:「你確實不了解我。」

  姜虹又笑了。

  「我從開始計劃的那天就知道,如果有一天我被抓了也是落在你手裡,所以你猜我為了應付你準備了多久,你猜我為了贏你又對你了解了多久?」

  「哪怕是你現在這個表現都在我預料之中,一副看似冷漠還帶著點恨其不爭的樣子......真是一點都不讓人意外。

  葉無坷道:「那你厲害。」

  姜虹搖頭:「這樣裝下去才沒有意義,你是葉千辦啊......是那個嫉惡如仇的葉千辦,是那個秉公執法的葉千辦,是那個人人信服的葉千辦。」

  他看著葉無坷的眼睛:「沒有人比你執著,沒有人比你堅定,沒有人比你更堅持對的就是對的,你放棄了?」

  葉無坷回答:「我沒有放棄我堅定的,只是放棄你了。」

  姜虹眉頭一皺。

  葉無坷道:「對於我仇恨的人我有執著,不抓了他或是不殺了他我睡不著覺,對於我想拯救的人我有執著,不救了他或是不解決問題我睡不著覺。」

  他瞥了姜虹一眼:「我不恨你不爭,也不想救你,對我來說你是個過客,我試圖救過你但沒成功。」

  「一個可以被救的人值得人努力,一個自己不想被救甚至還想做惡的人,只會浪費我本就越來越少的善念,不值得,甚至有點噁心。」

  姜虹的表情驟然變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眼睛裡竟然出現了一種應該可以稱之為恐懼的意味。

  他就那麼看著葉無坷,仿佛在看著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我知道。」

  葉無坷往後靠了靠:「你見證了方先生和連先生他們赴死,所以你認為你繼承了他們的遺志。」

  「表面上看起來你都是為了不公和死去的人在努力,實際上你和方先生他們要走的路完全不一樣。」

  「方先生他們是為了給一群人謀生路,而你是在他們努力之後再把那條生路變成死路。」

  姜虹怒問:「為什麼這麼說!」


  葉無坷靠在那,依然面無表情。

  「因為你們的事陛下決意改變律法,改了許多原本要株連的罪行,這是陛下在努力的結果,也是方先生他們努力的結果。」

  「而你呢?你現在做的事,是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那些罪犯的孩子就不應該被赦免,赦免了他們就繼續做惡。」

  他抬起手指了指姜虹:「你不但是朝廷的罪人,你也是那群為了求改革而犧牲的人的叛徒。」

  姜虹猛的想站起來,可他身上的鎖鏈不答應。

  嘩啦一聲,鎖鏈被繃得筆直。

  「我在為方先生他們鳴不平!」

  葉無坷淡淡道:「不過是你給自己發泄私慾找一個理由罷了。」

  姜虹剛要說話,被葉無坷擺了擺手指阻止。

  「方先生他們是在為一群人求生路,用他們的行動來向陛下和律法證明他們不是一群罪人,不是敗類,他們這樣的群體也有理想,也有抱負,也想為大寧,為百姓,為天下人做一些事。」

  「你現在得意什麼?你在我面前得意什麼?在太子殿下面前得意什麼?得意於你把方先生他們用命拓出來的路堵死了?」

  「打著為方先生他們鳴不平的旗號,目的是為了讓天下人都覺得這樣的一群人就不值得寬恕,就不該給他們生路!」

  葉無坷說到這啪的一聲拍響了桌子。

  「你不是在滿足自己的私慾是什麼?你甚至連累了方先生他們的名聲,他們已經死了,死後的名聲都會被你玷污!」

  「我沒有!」

  姜虹的眼睛瞬間就充了血,看起來格外嚇人。

  「我就是想為他們討一個公道!為死去的人討一個公道!憑什麼這條路需要他們赴死才能走出去,憑什麼是他們!」

  葉無坷看著他:「難道憑你?」

  姜虹一窒。

  葉無坷道:「我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厭惡一個人。」

  他起身。

  「你也不值得我再多說什麼,今日我對你說這些話不是因為我覺得你有救,不是因為我覺得該和你講清楚,我和你說這些,才是為方先生他們鳴不平。」

  「以你的所作所為,我給廷尉府的建議是不審問,按照現在的罪行定你死罪就好,因為我真不想看到你供詞的每一張紙上都寫著方先生他們的名字。」

  「你不配提及他們,你每提及他們的名字一次就是對他們事業和精神的一次褻瀆,你最好盼著在天無靈,不然他們會後悔認識你還救過你。」

  說完這些話,葉無坷拉開刑房的門走了出去。

  他走了幾步後重重的呼吸了幾次,還是忍不住狠狠的罵了一聲。

  「操!」

  刑房之內的姜虹坐在那,臉色已經白的沒了血色。

  這慘白慘白的臉色和那雙血紅血紅的眼睛形成了格外鮮明的對比。

  他在這一刻好像失去了靈魂。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茫然的抬起頭往高處看,他看不到天穹只能看到遮住他眼睛的屋頂。

  可他卻似乎看到了什麼。

  「方先生......我錯了嗎?」

  喃喃自語的少年,這一刻的心境已經沒有那麼堅不可摧。

  他以為自己會戲耍葉無坷,會讓葉無坷無地自容。

  會讓那個追求公平也為公平而拼命的葉千辦心境崩塌,會變得雙目茫然呆若木雞。

  可他沒有想到,對方僅僅是一句噁心就讓他破了防。

  他確實想過很多次怎麼應對葉無坷,想過很多次怎麼讓葉無坷在他面前認錯。

  可是現在,他抬頭看向看不到的天穹。

  問的是......我錯了嗎?

  沒有人會告訴他,你沒錯,也沒有人會告訴他,你錯了。

  因為他篤信的那個可以給他人生指明方向的人,已經走了很久了。

  葉無坷在院子裡發泄似的罵了那一聲他聽到了。

  這一聲,比此前葉無坷抽打在他臉上的那一記耳光還要讓他憤怒和不甘。

  從廷尉府後邊刑房走到前院,葉無坷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著。


  他不是在詐姜虹,他說的那些話都是他想說的。

  自從離開無事村之後葉無坷遇到了很多值得他尊敬的人,在這些人之中方知我他們幾個的名字如烙刻一樣留在了葉無坷心底。

  從知道了方先生他們那群人想要做什麼開始,葉無坷也堅定相信有一群人真的可以為了後來者謀福利而犧牲自己。

  那樣的人不管到什麼時候都不容背叛不容褻瀆。

  姜虹以為他在為這些人鳴不平,是真的把他們披荊斬棘走出來的路快要堵死了。

  葉無坷已經可以預見。

  不久之後的朝堂上就會有人拿姜虹來舉例。

  原本陛下正在改革的事就困難重重,姜虹無異於為在這困難重重上又加了一關。

  高清澄站在都廷尉的書房門口,看著院子裡那個年輕人憤怒的樣子只有心疼。

  她其實是無法對方知我等人的遭遇感同身受,哪怕她已經無限接近。

  姜頭能。

  姜頭是真的可以與那些人感同身受的人,所以他才憤怒。

  她走到葉無坷身後:「深呼吸。」

  葉無坷深呼吸。

  深呼吸其實不能改變心情,只能是壓一壓那即將爆發出來的怒火。

  「他以為他沒錯,或許是因為他在還沒有完全成熟的時候遇到了一個讓他走歪路的人。」

  高清澄語氣輕柔的說道:「他原本應該也是個不壞的人,方知我他們的死打擊了他,如果這個時候有人在他心中指一個他覺得是為方知我他們報仇的方向,他會毫不猶豫的往那邊走。」

  葉無坷點了點頭:「我生氣就在於他蠢!方先生他們都是有大智慧的人,怎麼就教出來這樣一個蠢貨!」

  他回頭指了指姜虹所在的方向:「他在這個時候被抓還以為是自己倒霉?根本就是被人家推出來當替死鬼的。」

  高清澄嗯了一聲。

  白衣銀面人這麼輕而易舉就被秦焆陽抓住,其實足以說明問題了。

  對手設局,不但設計了怎麼往前走也設計了怎麼往後退。

  姜虹就是人家的退路,也是人家的替死鬼。

  他愚蠢的還在認為,他就算死了也很高尚。

  「不氣不氣,姜虹不能救還有很多值得救的人,我們找到幕後的真兇不是為了救他,而是為了守住那條陛下和方先生他們打開的路。」

  高清澄拍了拍葉無坷的後背,很輕柔。

  「對的事一直有人堅持,方知我他們的死就一直有價值。」

  兩個人站在那,面對著廷尉府的大門。

  大門敞開著,門外是陽光灑在每一個過路人的身上。

  在廷尉府隔了一條街的另一條街,有個看起來很普通的學塾。

  大寧致力於在每一個村子都要建學,讓每一個孩子都有書讀。

  長安這樣的地方,這條路走的最快也最早。

  在長安城裡有許多學塾,大部分都屬於官辦。

  這間學塾不算很大,有一百多名孩子在這讀書。

  有個一身青衣的年輕先生抱著書冊回到自己的寢室,剛剛講了一節課的他好像有些疲勞也有些滿足。

  他看了一眼收回來還沒有來得及放進柜子里的衣服,起身疊好後打開櫃門。

  柜子里。

  掛著一件白色的長衫。

  白色的長衫旁邊。

  掛著一張銀色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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