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無愧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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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芽笑道:「你不是想留在繡莊的麼?咱們夫人就是繡莊的主子,你能不能留夫人說了算。」

  老馬自然認得新芽,知曉對方是夫人身邊的心腹,忙笑道:「新芽姑娘,夫人可是有旁的吩咐?」

  「夫人在後頭忙著,說馬管事這邊料理得好,這小丫頭瞧著伶俐,命我領著她去給夫人瞧瞧。」新芽彎唇一笑。

  見馬管事這樣的態度,小女孩眼色中的警惕沖淡了不少。

  新芽衝著她再次招手時,她便跟著上前了。

  繞到後頭一廂房內,丹娘正與章氏坐著說話。

  新芽領著小女孩回話:「夫人,人帶到了。」

  丹娘抬眼望去,那小女孩正縮著肩膀,耷拉著腦袋,一臉誠惶誠恐。

  被新芽點到名,小女孩忙咚的一聲跪下:「給夫人請安。」

  章氏喲了一聲,笑道:「這是哪家的孩子,一見面就這樣大的禮數。」

  丹娘:「原先與我這繡莊賣過繡品的,我瞧著眼熟,就叫她來說說話。」

  頓了頓,她又貼在章氏耳邊嘀咕了兩句。

  瞬間,章氏面色微變。

  「我突然想起還有件事兒沒問,嫂子你先坐著,我去去就來。」章氏隨便找了個理由脫身。

  很快,廂房裡只剩下丹娘以及身邊的丫鬟,還有跪在跟前不肯起來的小女孩。

  「你一直這樣跪著,我可不好跟你說話了,總是低著頭,說話也費勁。」丹娘唏噓一聲。

  聽到這話,小女孩這才緩緩放鬆了身子。

  爾雅上前將她攙了起來:「哎呀,咱們夫人最是和氣的性子了,讓你別跪你就別跪,好好站著說話便是。」

  小女孩又衝著丹娘道謝,拘謹地站了起來。

  「我記得,原先給了你們父母一筆銀錢的,怎麼你還拿著繡品賣?」丹娘開門見山,「你姐姐安葬之後,那些銀錢都花光了麼?」

  聞言,小女孩渾身抖了一下,驚恐地抬眼,目光一觸到眼前這華貴清雅的夫人,又很快垂下。

  「你不用害怕,我既認出了你的身份,自然不會害你,有什麼說什麼吧。之前你爹娘不是說了會隨著雲梨班離開聖京的麼?」丹娘又安撫了兩句。

  那女孩終於克制不住,渾身顫抖著哽咽道:「我、我爹娘已經被趕出雲梨班了……我爹他還被狠狠打了一頓,傷勢太重,前些日子已經過世了……」

  這事兒觸到了她的傷心之處。

  所言斷斷續續,以傷心絕望串聯起來,聽的人也一陣動容,於心不忍。

  這女孩正是那可憐的小戲子云遮月的親妹妹。

  那一日丹娘讓陳媽媽送了銀錢去安葬那個可憐的小戲子,自然遇到了她的家人。

  後來,丹娘也與這家人有過一面之緣。

  是他們心懷感激,特地來感謝的。

  也是巧了,那一日陳媽媽從芬兒處回來,剛好撞見了躲在偏門處,不知該找誰通傳的雲家人,這才有了與丹娘的一面。

  窮苦人家,沒什麼好送的。

  唯有積攢下來的那兩匹棉布,用上好的繡工製成了鞋襪抹額等日常所用之物,鼓鼓囊囊地裝了一包袱。

  那包袱很不起眼,但裡頭的東西卻疊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換成別人,定會瞧不上。

  可丹娘卻覺得,能知恩圖報,能有這一份心意,那便比什麼都難得,也方見這家人的人品。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還會在自己的繡莊裡再見到這女孩子。

  雲遮月本是那小戲子的藝名。

  她本家姓雲,真實名諱丹娘不得知,但卻知道雲梨班原先就是雲家創建的。

  雲遮月的父親,正是前一任班主。

  她就是父親一手教出來的。

  大約父女二人再也沒想到,這賴以生存的飯碗有一日會成為京中貴胄的玩物,更沒想到堂堂湘王出了銀錢,日子並未好過多少,反而將雲梨班拱手讓人,還送了女兒一條命。

  如今,因雲遮月一事鬧得滿城風雨。

  湘王即便與沈家和解,大約這口氣還是不出不快。


  雲遮月一死,沒過多久,他們這一家子就被趕出了雲梨班。

  雲家父親沒什麼其他謀生的手段,他本就是唱旦角的,生得文秀,身子又弱,為了給全家求一條活路,他不惜豁出去求到湘王府。

  結果可想而知……

  湘王是個什麼性子,怎麼可能受他所求。

  雲家父親被攆出湘王府,很快又被雲梨班的打手追上,當街痛打一頓。

  是了,湘王想教訓人都不願髒了自己的地盤。

  說到這兒,那名為雲鶯的女孩早已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湘王命人下了狠手。

  他們搭進去幾乎所有銀錢,也沒能救回家中頂樑柱的一條命。

  丹娘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一段風流韻事,一樁桃色新聞,背後竟血染一地,背負了兩條人命。

  一時間,連她都不知該把這罪過算在誰頭上,是沈瑞,還是翁元雁……

  沉默許久,雲鶯的哭泣漸漸止住。

  她抽抽噎噎道:「如今我娘身子不好,整日躺在床上,兄嫂早就走了,家中只有我,還有一幼弟……我沒什麼會的,只有繡工還算能見人,做些個女工製成家用。」

  「我原想著能去繡莊做個繡娘……馬管事說我年紀不夠,不肯收我。」

  丹娘明白,這不能怪馬管事。

  雲鶯小姑娘滿打滿算才十一歲。

  繡莊裡最年輕的繡娘也有十五歲了。

  總不能來了這古代,她還喪心病狂地用上童工吧,這根本不是丹娘的風格。

  悲傷的故事聽完了,丹娘一陣唏噓。

  這事兒說到底跟沈家有關。

  那小戲子的悲慘遭遇她也是看在眼裡的。

  真讓她視而不見,她也做不到。

  沉默良久,她才開口:「你先回去。」

  雲鶯驚訝地抬眼:「夫人,求您……」

  丹娘抬手,打斷了對方的話:「我會讓人給你安排新活來做,若你能做的叫我滿意,這事兒也不是不能通融。」

  話音剛落,雲鶯又驚又喜,忙不迭地跪下咚咚磕頭:「多謝夫人!!我一定做好,一定做好,絕不叫夫人失望!」

  丹娘最受不了這樣的場面,趕緊讓人把她攙起來,又叫來了金姨娘,讓金姨娘領著雲鶯進裡頭的繡房,就把那新活計教她。

  這一廂雲鶯剛走,章氏就回來了。

  「嫂子都料理好了?」她問。

  「你不是都聽到了麼?」丹娘輕笑,「明知故問。」

  章氏訕訕:「實在是弟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況且……這是嫂子你的繡莊,我說不上話呀。」

  「不過,嫂子真打算幫她?」

  想起那小戲子的屍首曾經掛在沈府門外,章氏還是難掩後怕與厭惡,這是人之本能。

  丹娘自然看穿了她的想法,也沒多怪章氏,幽幽嘆道:「若我沒遇上那就罷了,今日既然遇上了,怎麼能視而不見?」

  就當是替自己的兩個孩子積福吧。

  說到底,丹娘心底從不認為這事兒是那小戲子的錯,為了自己那隱而不宣的良知正義,在能力範圍內幫一幫那受盡苦楚磨難的一家人又怎樣?

  她想做就做了。

  憑心而行,無愧於心。

  章氏說:「那……也叫我盡一份力吧,我這兒有三十兩銀子。」

  說著,她將方才備好的一小袋碎銀子遞了過去。

  丹娘拒絕了:「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只給銀錢,治標不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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