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初顯崢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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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季的暴雨總是來得快、走得也快。

  等天色明亮之時,滂沱大雨逐漸停了,雨後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絲血腥氣。

  鮮血與雨水互相混合,讓黃沙變得異常泥濘,大地上滿是深一塊淺一塊的水塘。

  「殺啊!」

  「砰砰砰!」

  「噗嗤噗嗤~」

  「啊啊~」

  雨停了,戰事未止。

  響了半夜的嘶吼聲依舊迴蕩在右屯城的上空,打到現在,人數不足三百的昌字營士卒已經全部投入了戰場,包括風伢子率領的那些傷兵。

  沒辦法,戰事慘烈,涼軍全面劣勢,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拼命。

  三百漢子沒有讓顧思年失望,從頭打到尾,無一人退縮、無一人怯戰,哪怕是戰死,也都是倒在衝鋒的路上。

  不過花兒布托重傷的消息也在戰場上飛速傳播,而且越傳越離譜,到後面直接說主將已經戰死了。

  不明就裡的燕軍人心惶惶,稀里糊塗的在戰場上亂跑,與涼軍交手時也心神不寧。

  區區三百人,硬生生將幾千燕軍攪成了一鍋粥。

  如果顧思年手裡有三千兵馬,這一場戰鬥一定會贏得酣暢淋漓。

  戰事最慘烈的自然是顧思年等人所處的戰圈了,僅剩的幾十號人幾乎全都負傷,被數以百計的燕軍團團圍住。

  騎馬突圍?不存在的。

  打了這麼久,絕大部分的戰馬要麼力竭、要麼帶傷,士卒們全都下馬步戰。

  涼軍如此,燕軍也是如此。

  幾十號漢子圍成一個小圈,用撿來的一些盾牌護住身體,背靠背迎敵,將身負重傷不能行動的同袍護在中央。

  外圍的燕軍一點點向內衝殺,刀劍碰撞之聲不絕於耳,不斷有人哀嚎著倒地。

  「殺!殺光這些涼軍!」

  「一個不留!」

  此刻指揮戰事的已經變成了燕軍副將,重傷昏迷的花兒布托經過簡單的包紮被抬上了馬車,由衛兵牢牢保護。

  實際上涼軍精疲力盡,燕軍也打不動了。

  在今夜開戰之前,他們已經圍攻糧庫、軍械庫整整四天,輪番的進攻讓他們不少人都渾身疲憊。

  要不是發了瘋的花兒布托要全殲顧思年,這位副將早就下達撤退的命令了。

  「噗嗤~」

  「啊~」

  戰圈中的顧思年左臂帶傷,傷口處扎著一條污穢的碎布,褚北瞻一瘸一拐,大腿上被蹭了一刀,需要和顧思年互相攙扶著才能站直。

  最嘚瑟的就是鐵匠了,明明也受了傷,卻還像個沒事人一樣衝殺在前。

  顧思年、褚北瞻、鐵匠三人站在小圈的最尖端,守在最危險的地方,他們用實際行動告訴身後的兄弟們,要死一起死。

  「兄弟們,還打得動嗎?」

  顧思年瞟了一眼戰場,郎聲道:

  「反正我看燕賊是打不動了,這些個廢物,十個打一個都打不過。」

  「哈哈哈!」

  「打得動!大哥,我這刀還快著呢!」

  鐵匠豪邁的笑聲率先響起:

  「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怎麼著也不能讓燕賊看扁了!」

  「我還能打!」

  一名渾身是血的漢子哆哆嗦嗦的舉起手掌:

  「掰掰手指頭,宰了三個蠻子了,夠本!

  接下來就是殺一個賺一個!」

  「得了老劉,你就別吹了。」

  旁邊一名漢子撇嘴道:

  「還打什麼打,你小子刀都砍不准,剛才差點砍在我身上。

  退到後面歇著吧~」

  「放屁!老子砍你幹嘛,又不瞎。」

  「哈哈哈!」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鬨笑聲,長時間的廝殺以及不斷倒下的同袍讓他們看開了,生死早就拋之腦後。

  人不畏死,最為可怕。

  「都是好樣的,沒給咱琅州邊軍丟臉!」


  顧思年大笑一聲,冷喝道:

  「到了地底下,咱們還是兄弟,接著殺燕賊!」

  「殺燕賊!」

  幾十號人同時怒吼,吶喊聲響徹雲霄。

  三百人突襲數千敵軍,雖然沒能贏,但顧思年他們已經盡了全力,接下來只能看天命了。

  這種無畏、這種輕蔑讓燕軍惱羞成怒,那名副將破口大罵:

  「媽的,殺,殺了他們!」

  「都給我沖!」

  「殺啊!」

  燕軍又發起了新一輪的進攻,幾名壯碩的士卒更是手握長槍,撲向了顧思年三人。

  鐵匠最猛,一人一槍,直接將兩三名燕軍攔下,一對多絲毫不慌。

  但顧思年與褚北瞻就有些力所不逮了,兩人同時出刀、拼盡全力才將最先撲來的一名燕軍砍翻在地,而下一柄長槍已經飄然而至。

  兩名燕軍雙眼血紅的撲向了顧思年,顧思年渾身緊繃,已經做好了所有反擊的準備,褚北瞻也滿臉凝重,護著顧思年的側翼。

  「喝!」

  哪知這兩名燕軍無比狡詐,攻擊顧思年只不過是虛晃一槍,在逼近身前時陡然轉向,一齊攻向了褚北瞻。

  他們看出來褚北瞻腿腳受傷,難以躲避,更好擊殺。

  「小心!」

  顧思年目光大變,而褚北瞻則滿臉決然,無所畏懼。

  用他的話說,無非一死而已,從他入軍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這樣的準備。

  「躲開!」

  可顧思年絕不可能看著他死在面前,狠狠的一把推開了他,用肉身擋在了褚北瞻的身前,同時抬刀上揚,不要命的砍向了兩名燕軍。

  「噗嗤~」

  「嗤嗤~」

  三人同時倒地,一頭栽在血泊里。

  鋒利的涼刀割破了兩名燕軍的咽喉,一刀建功,但一桿長槍也劃開了顧思年本就受傷的胳膊,鮮血橫流。

  「顧兄!」

  剛穩住身形的褚北瞻驚呼一聲,連滾帶爬的衝到了顧思年身邊:

  「還撐得住嗎?」

  「死,死不了。」

  「你這個蠢蛋!一命換一命,值嗎?」

  褚北瞻破口大罵:

  「死了就死了,拉倒!」

  顧思年嘴角裂開,呵呵笑道:

  「當初不是說了嗎,從今以後,我們一起並肩戰鬥,你不再是一個人。

  你我皆是同袍,生死相托。」

  短短的一句話讓褚北瞻眼眶濕潤,滿心暖意。

  「可惜啊,今天真得死在這了~」

  顧思年喃喃的念叨了一句,遠處又有燕軍持槍而來,他們倆已經徹底失去了反擊的力氣。

  「一起!」

  褚北瞻義無反顧的擋在了顧思年的身前,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在顧思年的前面。

  「涼軍的雜碎,都死吧!」

  「喝!」

  迎面而來的燕軍面目猙獰,他們知道,現在的這些涼軍已經是待宰的羔羊了。

  「嗖!」

  就在燕軍即將一槍捅死褚北瞻的時候,一支漆黑色的利箭劃破天際,從側面狠狠的扎穿了他的頭顱。

  「噗嗤~」

  鮮血與腦漿迸射而出,濺了旁邊的燕軍一臉。

  這傢伙直接被嚇傻了,茫然的扭頭張望。

  「嗖!」

  「噗嗤~」

  又是一箭,送他上路,連慘叫的機會都沒給他留下。

  「隆隆~」

  「轟隆隆~」

  馬蹄聲在平原迴蕩著,讓戰場為之一靜。

  因為兩撥人打得太久,全從騎戰變成了步戰,許久沒看到戰馬馳騁了。

  「殺燕軍!」

  「奪回右屯城!」


  「殺!」

  「砰砰!」

  「噗嗤噗嗤~」

  「啊啊啊~」

  映入顧思年與褚北瞻眼帘的是從何先儒麾下借來的五百騎兵,一整夜沒有任何動靜的騎兵終於出手了。

  沖在最前面的不是都尉鄭龍,而是副尉花寒,一人一弓,抬手就是三箭連放。

  「嗖嗖嗖!」

  「噗嗤噗嗤~」

  「啊啊~」

  箭矢過處,燕軍應聲而倒,真正的箭無虛發。

  這個花寒宛如人、馬、箭三體合一,在戰場中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把褚北瞻和顧思年都看呆了。

  見過箭術準的,沒見過這麼準的。

  別看他們只有五百騎,可這五百人已經養精蓄銳整整一夜了,燕軍早就精疲力盡,哪還頂得住騎兵衝擊呢。

  「砰砰砰!」

  「噗嗤噗嗤~」

  「啊啊啊~」

  「撤,快撤啊!」

  騎軍一衝,燕軍的包圍圈立刻七零八落,哀嚎遍野。

  領軍指揮的那名副將嚇破了膽,生怕涼軍背後還有大部隊緊隨,立馬嘶吼道:

  「撤軍,全軍後撤!」

  「撤離右屯城!」

  命令一出,咬著牙硬撐了幾天的燕軍終於泄了氣,所有人都在玩命的奔跑,再無半分抵抗的念頭,惶惶如喪家之犬。

  「駕駕~」

  「吁~」

  花寒帶著兵馬一路衝殺,來到了顧思年他們面前。

  一邊是僅剩的幾十號血衣士卒互相產攙扶、艱難站立,另一邊是上百騎兵甲冑在身、刀劍鮮明。

  風格迥異。

  兩撥人就這麼互相看著,鐵匠他們心中帶著一絲絲怒意,不願意給他們好臉色。

  如果這撥人早點出手,或許他們能少死一些兄弟,但說到底也不能全怪人家,畢竟鄭龍在一開始就把話講明白了,是顧思年他們執意要開戰。

  端坐馬背的花寒居高臨下的與顧思年對視,憋了許久只說了一句話:

  「你們是好樣的,我們不如~」

  「駕!」

  一語言罷,花寒帶兵沖向了城內,硬仗顧思年他們打完了,接下來的收尾得靠他們~

  「撲通~」

  看著四散而逃的燕軍,精疲力盡的顧思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朝著褚北瞻與鐵匠擠了擠眼皮:

  「喏,這不是贏了?」

  這位顧都尉還有力氣開玩笑,直接把兩人給逗笑了。

  「贏了!」

  「我們贏了!」

  「燕軍退了!」

  片刻的沉寂之後,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響徹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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