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四章 告別舊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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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張了張嘴,卻發覺完全沒法用語言形容那驚鴻一瞥,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感覺,還差了一點點。」

  陸塵音問:「差哪了?」

  我仔細想了想,道:「或許是心境?」

  陸塵音笑了起來,道:「太虛流轉啟玄關,萬物浮沉共一寰。青牛角挑星辰動,社稷心同草木寒。無為始覺乾坤窄,有念方知宇宙寬。烽火炊煙皆道炁,天機原在掌紋間。」

  我一時心有所感,想得入了神,怔在原地。

  恍惚間不知想了多久,突覺眼前光芒大作,抬眼望去,卻見遠天處半輪赤金被海平線咬住,掙扎著吐出熔金般的光焰,驅散了沉積的夜色。

  初升晨光如利劍般刺破雲帷,霞光染紅半天,雲海翻湧如太極圖中陰陽二炁流轉,托著日輪步步登天。

  一群白鷗自紅日前方掠過,在明與暗、光與影的交替中畫出了一道天然的軌跡。

  海面上無數暗涌的浪頭前赴後繼地撞碎在礁石上,卻在潰散的瞬間迸作萬千金箔,把褪色的潮水染成流動的琥珀。

  舊浪未平,新浪已生,看似支離破碎的水花,轉瞬又化作新潮的筋骨。

  天亮了。

  我伸手自一抹晨光中穿過,光柱中浮塵與朝露在掌間隨風旋舞,宛如星辰運轉。

  這朝露,昨夜還是滄海的呼吸;此刻灼目的驕陽,明朝又將沉入歸墟。

  這永不停息的輪迴里,哪有什麼真正的消亡?不過是從陽魚的眼窩游進陰魚的腹腔。

  「道無形,乾坤運轉方知有。心不滅,生死輪迴皆是空。」

  我喃喃出聲,緩緩合攏五指,抓住了飛舞的塵埃與朝露。

  我知道這一點差在哪裡了。

  不急,還有時間。

  陸塵音已經不在山上了。

  我坐到她之前坐的石頭上,抱膝昂首,凝視朝陽,看著它一點點的拔出海面,最終綻放出完全的光與熱,胸中一口氣也跟著變得灼熱起來。

  袖中斬心劍輕輕跳動,發出一聲清越鳴響。

  我忍不住仰天長嘯,那一口氣出唇既化為一縷長長的白箭,遠遠射出去,直到十餘米外方才消散。

  「這一嗓子挺有勁兒的。」

  陸塵音的聲音響了起來。

  她笑吟吟地站在我身後,沒穿道袍,換回了白T恤牛仔褲,頭髮隨意扎了個馬尾,手中拎著個袋子,還在冒著騰騰香氣。

  我跳下石頭,鄭重地向她施了一禮,道:「多謝師姐的良苦用心。」

  陸塵音笑道:「呦,你這神通變厲害啦,知道這車仔面是我特意繞了個遠道跑去銅鑼灣新記給你買的,全港味兒最正。來趁熱吃,這些街頭的小食,就得趁熱吃味兒才地道,要是冷了可就不好吃了。哎,你別說什麼修行有成斷絕六欲享受了,再說跟我說這廢話,我可打你啦。」

  我接過袋子,道:「那是修行剛邁過關口的時候,自然需要斷絕諸般外考,一心修行問道,可如今我已經再上一層樓,自然就不需要再守這個,可以想吃就吃,想喝就喝了。」

  陸塵音翻了個白眼,道:「有道是騙人先騙己,你這時時刻刻都不忘這一條。哎,師弟,你給我個實底,你這嘴裡到底有句話真沒有?」

  我說:「總還是有的,比如剛才我說的,就是實打實的真話。」

  陸塵音嘖了一聲,道:「你不去做職業老千實在是可惜了。」

  我說:「千門手段,我都精通,以後真要道士做不成,我就去做老千賺營生,一百零八道千局逐個用一遍,下半輩子也就不愁吃喝了。」

  陸塵音說:「你就不用想點正道走?比如說,真要做不成道士,就改當和尚,承包個寺廟,就憑你這本事,光跟人講經論禪,就能把一地土財主的褲衩子都給騙光了。」

  我說:「我進京城的時候,看到仁波切非常吃香,真要做和尚,肯定不會承包寺廟掙那點死錢,必須得進京做仁波切,隨便開個講堂,傳幾個徒弟,再分派點仁波切身份出去,一年就能掙出下半輩子的錢來。」

  陸塵音卻板起臉說:「不准做仁波切,其他隨便。敢做仁波切,我把你切了。」

  我說:「好,好,不做仁波切。吃麵,吃麵!」

  坐回石頭上,就著熱乎勁,撈了麵條便吃。


  陸塵音坐到石頭另一邊,說:「剛才我去見了個人,把師傅過世的消息告訴他了。你猜他問我什麼?」

  我說:「我沒見過這人,說不準,沒法猜。」

  陸塵音翻了個白眼,道:「你這人不僅鐵石心腸,而且還挺沒勁的,要是能說得准,那還能叫猜嗎?」

  我想了想,便說:「他是不是勸你別學道經了?」

  陸塵音一挑眉頭,斜眼瞧著我,「小瞧你了,你這是能掐會算啊。」

  我說:「算命風水我是一竅不通,不過別人對我講過的話,我都會記得。我聽趙開來說過,那人不信這些神神道道的東西。」

  陸塵音笑了起來,道:「他問我要不要去上大學?」

  我反問:「就這一句?」

  陸塵音道:「他還說了老多呢,但意思就是這麼個意思,我告訴他上學讀書我肯定是讀不進去的,當年師傅送我去山下小學去念書,我一周逃課五天,她揍我,我也要逃課,反正我就是不想念書。後來她打不服我,就不強迫我去念書了,把我留在身邊自己教。」

  我問:「然後他就不說話了?」

  陸塵音道:「他就嘆氣啊,說其實師傅也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所有的江湖把戲都是騙人的障眼法,也是師傅告訴他的。然後又講了些跟師傅認識的事情,其實……他跟師傅不是很熟。最後,他給我留了個電話號碼,說有事需要幫忙,可以打這個電話找他。給你吧,這可是真正好用的通天關係。」

  她說著摸出張小卡片遞給我。

  我說:「給我幹什麼?我跑江湖的,沒機會求到他,真需要求到他的時候,他也不可能撈我。」

  陸塵音笑了笑,將卡片撕碎,拋向空中,道:「我也不需要。高天觀,從今往後,就只是個普通的道家門派,再與廟堂無涉了。」

  屬於黃玄然的時代正式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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