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四章 青松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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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道士站著沒動,道:「你雖然殺孽很重,但神通意明,不是濫殺無辜之輩,我不信你會殺我。」

  我抬起噴子,對準老道士,道:「我確實從來不濫殺無辜。」

  如果認定對方有問題再動手,那就不是濫殺無辜了。

  我心志堅定,從不懷疑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要殺他,就不是濫殺無辜!

  老道士聽懂了,臉色當時就變了,將糞勺一扔,左手在身前結了個五雷指,右手從後腰裡摸出面巴掌大的圓盾,就這麼保持著指在前,盾在後,微微貓下腰,眯起眼睛。

  我說:「這槍是我師姐煉製的法寶,第一次打死的是老君觀的來少清,道長,你聽說過他嗎?」

  老道士道:「我離開內地已經幾十年,不知道後來的人物。」

  我說:「第二次打死的是地仙府的玄黃仙尊,這人聽說過嗎?」

  老道士道:「沒聽說正道大脈里有一支叫地仙府的,怕是外道術士吧,外道術士再強又能有幾分本事。」

  我說:「第三次打死的是日本陰陽寮的陰陽頭安倍正雄,這個總聽說過吧。」

  老道士道:「我潛心修行,從不問外事,不知道日本有什麼像樣的人物。」

  我點了點頭,說:「心外無物,所以不生懼,不生畏,不生憂,無漏無礙,圓融通達,無懈可擊。我聽人說過這個法門,想殺你很簡單,讓你害怕就是了。」

  老道士道:「我一把年紀了,連生死都不放在心上,已經沒什麼能讓我害怕了。我只是不想莫名其妙的死罷了。」

  我說:「人生於世,哪可能真的無畏無懼。我聽人說過,越缺什麼越要強調什麼,你說你什麼都不怕,那就是有一樣最讓你害怕的,對不對?」

  老道士問:「這話說的,難道你這樣的人也有怕的?」

  我說:「有,我有很多怕的,可我從來不忌憚面對自己的恐懼。有人教過我,越是害怕,越要面對。」

  老道士一時沉默,道:「你有一個好師傅。」

  我笑了起來,道:「我叫惠念恩,高天觀門下弟子,有一個師傅叫黃玄然。」

  老道士眉稍微微抖了一下,嘆了口氣,鬆開五雷指,慢慢把小盾收到後腰裡,道:「後生可畏,我輸了,你怎麼猜出來的。是因為我說我幾十年沒回內地,猜出來我是當年逃出來的?」

  我微微一笑,道:「不是,而是這正道的外道的,不論國內的國外的,我見過的,沒有不怕我這個師傅,我不信你能例外。」

  老道士怔住了,然後自失一笑,道:「你這話說得太滿了,總是有人不怕她的。」

  我說:「但不會是你。」

  老道士說:「其實你沒有殺我的想法,可是我卻不敢賭你真不會下手殺我,真是後生可畏啊。」

  這是他第一次說後生可畏,顯然並不只是在說我,而是有感而發。

  我問:「還有別的後生讓你生畏?」

  老道士道:「去年有個女人打香港路過,夜宿三清觀,隨身還帶了個人腦袋,讓主持有點害怕,我就去瞧了一眼,結果剛一露面,就被她給發現了……嘖,說起來,你這氣派,跟她倒有幾分相似。」

  我問:「她跟你鬥法了?」

  老道士說:「我一大把年紀了,還能活幾天,哪會跟人鬥法。她說她是特意來找我的,從我這裡搶走了樣東西,第二天就走了。」

  我問:「她搶走了什麼?」

  老道士反問:「你認識她?」

  我說:「我認識她。」

  老道士眉稍又是微微挑動了一下,道:「那女人要去見一個人,但那個人不見外人,只跟我有些關係,所以她要了一件我的信物,拿著去找那人。不過她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那人跟我認識幾十年,知道我不會讓人去找他,見到那信物就會知道不是正路來的,一定會殺了那女人!」

  我問:「她給了你什麼?」

  老道士反問:「你不擔心她?」

  我說:「我從來不擔心任何人任何事。」

  老道士說:「有沒有人說過你這人沒人味兒?」

  我說:「有個樓觀道的老元君叫素懷的,這麼說過。」

  老道士說:「你認識人還真不少,素懷還活著呢?算起來,她的壽數也就這幾年了吧。可惜了,我還得三年才能回內地,見不到她了。」


  我說:「老元君收了個弟子,為了這個弟子,要再活五年,你要是不死,一定能見到她。」

  老道士沉默片刻,問:「黃元君還好吧。」

  我哈哈一笑,道:「高天觀還在,我師姐威震四方,你只問我師傅,眼界小了點,別回內地了,老實在香港呆著吧。」

  老道士嘆了口氣,撿起糞勺,接著給菜地澆肥,一邊澆一邊說:「那個女人給了我一枚大錢,告訴我如果想落地歸根,回去的時候記得帶著這枚大錢,可以保我安心死在老家。她要見的那個人,寄身在柬埔寨金邊洞里薩河畔的寺廟裡,叫狄穆尼,是當地最受尊重的西亞多,這個身份他經營了幾十年,再怎麼樣也不會殺那個女人,放心吧。」

  我把左手刺刀收起,向前攤開手掌。

  老道士從袖子裡摸出一枚大錢,抬手扔給我。

  我一抬手,刺刀自袖子裡滑出,挑中大錢。

  大錢齊中裂為兩半,滾落到地上。

  老道士搖了搖頭,說:「你這人還真是說到做到。」

  我說:「為你好,在這麼個東西,你就心存饒幸,沒了這個東西,你就死心了,老實呆在香港吧。」

  老道士長長嘆氣,道「百年大小枯榮事,過眼渾如一夢中,就在這裡也挺好的。我本來也沒打算真回去,江山易色人心變,這世道再怎麼變,也跟以前不一樣了,回去徒增煩惱,倒不如在這邊開開心心的種菜等死。」

  我說:「也不是很安心,你對惠妙兒有什麼企圖?」

  老道長失笑道:「我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能圖她個小姑娘什麼?不過是看她怪可憐的,學了一身顯技的本事,卻不懂真道,以後怕是要把命搭里,就教她一點呼吸吐納的法子,算是結個善緣。」

  我點了點頭,說:「好,你以後就在這裡種菜吧,不要管前面的事情,如果惠妙兒的事情出了差錯,我一定第一個來殺了你。」

  老道士默默澆著糞水,沒有回應我。

  我說:「衣服不錯,借我吧,我就不管別人借了。」

  老道士苦笑了兩聲,把身上的粗布道袍脫下來,扔給我,然後接著澆肥。

  我把道袍套上,轉身離開。

  身後踩在泥土中的步伐緩慢穩定,水落的聲音沒有絲毫變化。

  我走出三清觀。

  天光已經大亮。

  山門外的街路上冷冷清清,不見一個行人。

  密密麻麻的警車停在路旁,大量警員站在車後,有便衣,有軍裝,還有黑衣的飛虎隊。

  警車後方是電台的轉播車、持著長槍短炮的記者。

  我背負雙手,沿街而行,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穿街路,走進青山密林中。

  一進密林,我立刻尋了處泥土鬆軟的偏僻位置,刨了個淺坑,將自己埋在坑裡。

  方躺好,便有雜亂的腳步聲響起。

  不知多少人在奔跑,不停的相互詢問。

  「睇到冇?」

  「冇睇到。」

  「點解突然間冇咗㗎,佢唔會真係神仙嚟㗎嘛?」

  「差館已經派咗人圍住青松觀,要求入去檢查情況。我哋過去睇嚇啦。」

  「唔使急,佢哋要等搜查令到,再喺呢邊搵嚇。上次佢仲要御劍飛走,今次點可能憑空消失。」

  「呢邊有冇?」

  「冇。」

  「開住部攝錄機啊,咪到時嚟唔切拍。」

  「拍緊啦,我邊夠膽停啊。」

  聲音或密或松,腳步時近時遠,最近的時候距離我只有三步遠,但終究沒往這個一眼就可以看到的角落走。

  我安靜地躺在泥土中,直到感覺外間陽氣降散,陰氣升浮,便在身周泥土中布下牽絲,默數十息,陰神出竅離體,飄飄然往青松觀去。

  青松觀前依舊警燈閃爍。

  大量的警員正在觀內外全面搜查,觀中道士則被帶到一側偏殿逐個詢問有沒有見過我,觀里有沒有異常。

  上次在邨屋街頭大殺四方給香港警方留下了太過深刻的印象,擺明了怕我在道觀里搞大屠殺。

  這就是我為什麼借警車來的原因。

  小梅沒學過推卦看相的話術。

  她應該選擇談玄講法這條路子,再憑藉美貌揚名才對。

  可她卻搞什麼指點迷津預測吉凶。

  我一聽就知道這裡有問題。

  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不對。

  否則見到我的時候,要麼驚慌失措,要麼直接提到這事。

  可她沒提到,也沒慌,說明她並不認為這事有不對。

  她被人給迷了神,十有八九已經被套問過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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