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謝老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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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謝大人拿出火摺子點了火,看神情比往日沉悶了些。

  宋春雪小聲問道,「大人有心事?」

  「下個月回京送女出嫁,回來後也該休整一下調到涼州或者銅城去,那位暫時還不想讓我去金城,畢竟那兒的高官重臣尾巴還沒藏好,皇上把我當刀子使,可我揮不動了。」

  他臉上的笑容不再,聲音低沉,「母親年事已高,我想回去盡孝,再三上奏的摺子石沉大海,有時候謝某在想,我這些年一再貶官的意義何在?」

  「再鋒利的刀,用久了也會鈍,銳氣會漸漸被消磨。」他自嘲一笑,好看的嘴唇乾燥蒼白,「曾經別人誇我赤子之心,我也真是愚鈍,近來才明白,那不是什麼誇人的話。」

  宋春雪明白,那大概是在說他傻。

  但一個人能長久的保持赤子之心,也是難能可貴。

  這世間因為他這顆赤子之心得益的人,數不勝數,全都是她這樣的,沒有人護著的老百姓。

  「你是我們真正的父母官,是真心為國為民的好官,你為了我們得罪了那麼多權貴高官,肯定吃了不少苦。」

  「菩薩也有金剛手段,更何況大人是人,這麼多年大人已經做的夠多了。若是覺得不想再想他人所想,像普通人一樣過日子,大人可以停下來,做個會看眼色的凡人,也挺好。」

  宋春雪笑著開解他,「大人若是想回京,肯定有辦法。」

  謝征微微一笑,「確實有,但謝某不屑啟用,若不然當初我也不會得罪皇上。」

  「那大人為何動搖了?」

  謝征看向她,「因為心志不堅定,謝某也時常羨慕萬家燈火暖春風,過年時羨慕別人闔家團圓,而我在除夕那日,連個喝酒的人都沒有。」

  他這是在向她傾訴心中的苦悶?

  宋春雪心想,謝征現在是真心拿她當友人來看待。

  「那謝大人今日要喝酒嗎?」她微微笑道,「大人吃得慣豬耳朵豬大腸嗎?我昨日順道買了來,洗了幾遍,再淘洗兩遍,豬耳朵已經拔了毛,煮小半個時辰就能下酒。」

  謝征一愣,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不必麻煩。」

  「不麻煩,大人在此地沒有親朋好友,我們也算是往來密切。看得出大人心中鬱結,酒友難覓,我雖然是大字不識幾個的婦人,嘴巴卻很嚴實,大人可以暢所欲言,我聽著便是。」

  說著,她起身去了廚房。

  「那我去買酒,」謝征的臉上帶著笑意,「我還沒喝過高粱酒,這裡的杏花釀也不錯,一起買來嘗嘗。」

  「也好,那我準備下酒菜。」

  宋春雪看著他的穿著打扮,最近應該不缺銀子花。

  說起來,她從前一直很羨慕能喝得投機聊得投機的友人,說說心中的苦悶。

  但曾經她覺得,那是男人才有資格做的事,女人就該圍著鍋灶轉。

  能與謝大人把酒言歡,是不是證明她已經不是曾經那個處處不如人的老太婆了?

  想到此,她心花怒放,手中的動作飛快。

  不多時,腸子跟耳朵已經下鍋,她又拌了一點點白面醒著,待會兒喝完酒總要吃點東西,不然胃會灼燒。

  她從柜子里翻出好些年前買來的酒盅,洗乾淨放在新買的碟子裡。

  不多時,謝征提著兩個小酒罈子回來,兩隻小狗湊上前嗅了嗅。

  他手中還提著一隻燒雞,眉眼帶笑。

  石桌上,罐罐茶在沸騰,放在盤子裡,謝征專程在廚房裡洗了手,撕下雞腿遞給她。

  「來,先墊墊肚子,空腹喝酒傷身。」

  宋春雪笑著接過,「我還想著先揪點面片吃了再喝酒,大人想得比我周到。」

  她曾經吃過燒雞,是二哥家的侄子賣的,但那時她吃東西已經嘗不出香味了。

  「來,走一個。」謝征斟滿酒遞給宋春雪,「說來唐突,為了你的聲譽著想,謝某不該順著杆往上爬,但今日驚蟄,幾年前在南方賑洪災,一位好友就在驚蟄去世,我們曾經對酒寫詩,半夜划船去摘蓮蓬,老友已故,我卻再也沒找到能對飲的人。」

  他喝下一口高粱酒,瞬間上了臉頰,高粱紅穗子一樣的顏色。


  宋春雪舉起酒盅,「大人能在今日與我共飲,是我的榮幸。」

  她喝下綿軟的杏花釀,一股灼熱的暖流從胃衝到心口,百般滋味上心頭,是她從未體會過的灑脫和快意。

  「哈哈,大人,我們今後也算是把酒言歡之人。我肯定是肚子裡墨水最少的人了,對詩我不會,」宋春雪拍了拍胸口,「大人可以講講故事,我聽著。」

  謝征拿起酒罈子滿上,「宋姐暢快,謝某的確有不少故事要講,你別嫌枯燥就成。」

  「宋姐,哈哈,那我要喊你謝老弟嗎?」

  兩杯酒下肚,宋春雪不再拘謹,醉意明顯。

  偌大的堡子里,在場人眼中最正經,最寡言的兩個人喝得一塌糊塗,一個比一個話多,顛三倒四相談甚歡。

  喝多了的宋春雪去廚房端來涼拌過的豬耳朵,和用花椒炒過的豬大腸,下酒十分過癮。

  到最後,宋春雪不記得自己給謝大人煮麵片了沒,只知道自己喝得開懷,倒在地上便笑著睡了過去。

  傍晚,三娃一進院門,便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

  院子裡的石桌上架著茶爐子,沒了腿的燒雞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冷卻的豬腸子和吃到一半的豬耳朵,都在表明娘跟人喝了酒。

  他來到北屋,還好,娘睡在床上說夢話,嘟囔著「滿上」。

  將書袋子放在東屋,他又循著聲音來到西屋。

  謝大人脫掉鞋子,和衣側躺在床上,一屋子的酒氣,睡相卻很好。

  曲著腿,腦袋枕在手上,官靴整齊的立在床邊。

  若是換做旁人,三娃可能會覺得娘這樣有些胡鬧。

  但跟娘喝酒的是謝大人,他便知道,謝大人願意跟娘喝酒,是將娘當作酒友了。

  他們年紀相近,話語投機吧。

  他有些羨慕,謝大人說話總會讓人受益良多,他想多讀些書,爭取以後能跟大人喝酒對詩。

  來到廚房,他發現娘醒了面,便拉了兩碗拉條子,將燒雞撕碎炒了一些,味道極好。

  半個時辰後,他聽到西屋有動靜。

  謝大人醒來了。

  三娃放下毛筆走出房間。

  謝大人剛走到門邊,似乎打算悄悄離開。

  「大人要回去嗎?」三娃貼心的問道,「大人喝了酒,住下來吧,反正有空屋子。天色已晚,外面不安全。回來的時候,我在附近碰到了幾個拿著刀的漢子,臉上還有疤,看著很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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