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再見了所有的捲毛狒狒
番外 再見了所有的捲毛狒狒
黑鐵紀元的最後三十二年，被後來的人們稱為「黑暗後的黎明」。
從1368年開始，許多隱藏在歷史、神秘學和星空陰影里的問題陸續浮出水面，又逐漸得到徹底解決。等「新紀元」這個詞頻繁出現在媒體上時，世界已經習慣了日新月異的每一天，也逐漸遺忘了那段遍布戰爭、災難，卻又讓人類社會大跨步發展的年月。
隨後到來的第六紀元，被廣播、電視和新興的網際網路共同冠以了一個響亮的名字：黃金紀元。
電燈早已經取代煤氣燈照亮大城市的街道，鐵路網剛剛連通所有城市，真正意義上的飛機就開始跨越海洋，定期航班從普利茲到解放港，從巨人王庭直飛喜馬拉雅————不過.
航線圖上依舊有幾片被黑色斜線標註的禁區，比如海洋深處的那片深淵之地，比如還未完全平息的狂暴海。
報紙上的科學家信誓旦旦地宣稱人類將在十年內登上月球，甚至開始討論何時將無人探測器送出太陽系，但在許多非凡者眼中，這個新聞只能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公開宣傳」，因為在各大教會的默許乃至支持下，早就有人以不那麼科學，但很神秘學的方式前往了太陽系外的其他星球。
當然，最讓部分舊日遺民感到欣慰的，是網絡的出現居然比他們記憶中的「舊日時代」更早。
也許是某些舊日移民的執著與努力，也許是某位不願意承認自己離不開即時通訊的大人物暗中推動，總之，當網際網路迅速普及到全世界時，捲毛狒狒研究會的成員們幾乎一致認為，這才是真正的時代進步。
第六紀元20年，又一次捲毛狒狒們的聚會在「夜之國」舉行。
芙蘭卡·羅蘭披著老氣的深色斗篷，沿著石板路向廣場走去，村子兩側的窗戶中只有零星幾盞燈火，卻從未熄滅，仿佛永遠存在於此。
和這種永恆不同的是，舊日遺民之間的聚會已經不像最初那樣頻繁，而是大約一年舉行一次，響應者也越來越少。
有的人已經習慣線下見面，甚至和相熟的同伴住到了一起，有的人通過網絡聯絡彼此，不再需要這個夢境之中的小鎮，有的人脫離了超凡世界，只願意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安靜老去，也有的人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想到這裡，芙蘭卡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她依舊是二十多歲的模樣，甚至比過去更加年輕，皮膚在夜色里泛著細膩柔和的光澤，幾乎看不出歲月留下的痕跡，序列3「不老」魔藥早已被她完全消化，而現在，她已經成為了序列2的「災難」魔女，是真正意義上的天使。
哪怕在舊日遺民之中，這也是只有極少數幸運者能達到的高度。
這有賴於塔羅會的幫助，也因為終末教會不知為何顯得過分熱心的扶植。自從那次東大陸巨人王庭之旅後，一切都變得異常順利，晉升如此，感情方面也如此，順利到芙蘭卡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無意中撿到了某個命運途徑天使留下的幸運符。
後來，她才知道那並不是幸運，而是一種必然。
當初遇到的那兩位少女，最開始只讓芙蘭卡想到「戰車」女士，畢竟克里斯蒂娜的樣貌與對方實在相近，可等她晉升聖者，前往終末教會總部，也就是原「魔女教會」位於夢想之城帕提斯的總主教座堂，親眼看見災禍女神在世間的第一尊雕像時，才意識到問題所在。
那尊神像的面容，與「戰車」女士，與克里斯蒂娜幾乎一致。
隨後她得知，「戰車」女士同樣是終末教會的天使，被尊稱為戰爭天使，而克里斯蒂娜和多蘿西則是那位女神的子嗣，最重要的是，災禍女神的尊名有隱藏的部分，其中一段涉及「詭秘之主」，也就是「愚者教會」信仰的那位存在。
難怪我一路飛升，仿佛變成了老闆的關係戶————芙蘭卡在心裡嘀咕了一句，再次感慨命運的奇妙。
等她來到黑色教堂前的廣場時，已經有二三十道身影或坐或立地聚在那裡，其中大部分都是中年男女，只有寥寥數位和芙蘭卡一樣保持著年輕時的模樣。
距離舊日遺民們落地已經過去了六十六年，當初所有人都被「源堡」所釋放，復活在十六歲到三十歲不等的人身上，如今年長者已經超過九十歲，最年輕的也有七十多。許多人老去，許多人死於意外、疾病、失控，少數做了壞事的被驅逐，被處決，甚至連代號都從研究會檔案中被抹去。
能走到半神的大約只有二十位，能成為天使的，更是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袖劍。」
熟悉的低沉嗓音從旁邊傳來，芙蘭卡轉頭，看見身材越發魁梧的甘道夫正朝自己點頭。成為天使後，他身材越發高大，壓迫感更加明顯，哪怕只是簡單站在那裡，也像一座披著長袍的鐵塔。
芙蘭卡笑著回應，隨即望向廣場另一側。
海拉坐在一張不知從哪搬來的靠背椅上，姿態與過去沒有太大區別，只是周圍的冰冷氣息越發深沉，仿佛整個夜之國都在主動為她留出空間。她已經成為「死亡執政官」，擁有了屬於自己的一部分冥界，可芙蘭卡總覺得這位女士隨時都能更進一步，因為永恆的黑夜女神對她的關照實在太過明顯。
這兩位之間不會也有什麼吧————芙蘭卡腦海中剛冒出這個念頭，就立刻將其徹底毀滅。
在夜之國里可不能亂想。
而比起海拉，真正讓她感到微妙的是洛基。
這位曾經名聲不算太好的研究會成員多年前在靈界中找到了一座隱藏古堡，繼承了某位天使的遺產，隨後迅速晉升半神，又幾乎和海拉同時成為天使，迅速由邊緣人物升為研究會的核心力量之一。
他曾半開玩笑地說這是穿越者的獨特優勢，因為他所在的途徑的序列3「古代學者」的儀式要求脫離現實300年，在不屬於自己的時代服下魔藥，而每個舊日遺民都早已脫離自身時代千年萬年，天然具備部分儀式效果，和芙蘭卡服下「不老」魔藥近乎入口即化一個原因。
正是這番話啟發了芙蘭卡，讓她在得知「災禍女神」和「愚者」幾乎同時晉升之後，確認了某個大膽猜測。
這兩位偉大存在，很可能也是舊日遺民，只是比他們這一批更早下來，類似羅塞爾大帝，類似那位遠古太陽神。
可洛基真正奇怪的地方並不是他的晉升速度，而在於他成了半神後居然改邪歸正，對研究會成員提供了許多幫助，還糾正了「愚人節」小組的風氣，那些和他不對付的少數人，比如西索，最後都離開了聚會，再也沒有出現。
芙蘭卡一直懷疑他們是被暗中「處理」了。
畢竟愚人節小組很早就在現實中有聯繫，而洛基完全具備解決他們的能力，只是沒有證據，也沒有必要追問，對現在的研究會來說，許多事情已經不適合像過去那樣嘻嘻哈哈地隨意討論了。
而哪怕她成為天使，對此事的魔鏡占下也沒有任何結果，其含義不言自明。
在她紛亂的思緒中，聚會正式開始了。
因為人數太少，研究會已經不再分組，大家圍在廣場中央，像一群許久沒見的老朋友那樣閒聊，分享心得、新聞和一些並不適合在外討論的事情。
「那位帝皇最近又在高原上擴建皇宮，說是要修一座依託星界與靈界、映照現實的超距信標，最好在整個銀河系甚至更遠範圍內都能被觀測到，方便未來的大遠征。」一直忙於某個工作的「石匠」最先抱怨起來，語氣里充滿了被甲方折磨多年的疲憊，「要不是有機會藉此完成我的普升儀式，我早就辭職不於了，我可不想成為在黑暗森林中暴露地球方位的罪人。」
永遠戴著同一張面具的「胡椒的滋味真不錯」在一旁安慰道：「你也太膽小了，地球現在是全宇宙邪惡存在都避之不及的災禍之地，你要真能吸引一個過來，帝皇說不定會給你發一枚大勳章。」
「勳章給你，你來干。」「石匠」對這位引誘他入坑的罪魁禍首毫不客氣。
這番對話讓廣場上響起一陣笑聲，大家有的真被逗笑，有的只是善意的捧場，但聲音卻比上次聚會低沉了一些。
笑聲逐漸平息，「甘道夫」環顧了一圈，沉默幾秒後道：「人越來越少了。」
所有人都左右望了望，沒有接話，這是大家都不願提起卻又必須面對的事實。
「好在現在還能參加聚會的大多已經是半神，至少不用太快面對壽命問題。」
「我有個朋友」安撫道，讓大家低沉的情緒稍稍緩解。
他是「愚人節」小組裡少數跟著「洛基」一同改邪歸正的成員，積極發揮著自身途徑的特點，幫助多位捲毛狒狒走出過情緒低潮，早已成了大家最信賴的成員之一。
芙蘭卡瞥了他一眼，沒有搭話。
作為「災難」魔女，她至少還有幾千年的壽命，過去這六十多年已經比她幾乎遺忘的上一輩子更漫長，可站在天使的尺度上，這仍然只是人生的開始，那個男性身份和屬於舊日地球的生活，仿佛只是漫長河流中泛起過的一點波紋。
她已經有了孩子，和盧米安有了一個，也用某種繞開生理限制的方法和簡娜有了一個，也許等盧米安離開這個世界，等他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們也老去，甚至等成為「不老」魔女的簡娜都永遠離去，她依舊會行走在世間，聽著新一代人談論自己不熟悉的流行詞。
這可真是時間的詛咒————芙蘭卡在心裡自嘲了一句，隨即發現自己竟沒有想像中那麼惆悵。
要做的事還有很多，隨著頭頂那位女神權能的擴張，魔女們也擁有了許多過去難以想像的新能力。
誰說電腦病毒就不是瘟疫？誰說數據損毀就不算災難？很多舊日遺民曾擔心隨著技術發展，非凡者的能力會逐漸落後於時代，可事實證明，科學技術從來不是削弱神秘的東西，而是全新的力量。
至少對「災禍女神」的信徒而言是如此。
芙蘭卡一邊思索著，一邊聽著其他捲毛狒狒們的閒聊，放鬆心情，專注於眼前的重聚。
但不知何時，「胡椒的滋味真不錯」、「皇后」等幾位成員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夜之國深處，和那座小鎮完全隔絕的現代化電影院裡，銀幕的光芒不斷變化，將幾名觀眾的臉照得時明時暗。
正在放映的是傳記劇情片《羅塞爾·古斯塔夫》。
這已經是這個題材第三次被翻拍，或許是因為前幾版把工業革命、政治改革、戎馬一生、遭受背叛的經歷都拍得太過嚴肅，導致觀眾們熱情不高，這一版的重點被製片人聰明地轉向了那位皇帝陛下的風流艷史。
電影開場不到半小時，年輕的羅塞爾已經在絲綢之都蘇希特市里與三位不同身份和年齡的女士有了暖昧關係。
而觀眾席上，真正的羅塞爾·古斯塔夫坐在第三排中央，頭戴帝冠，身穿金黃鎧甲，小鬍子修剪得一絲不苟，栗色捲髮和蔚藍眼眸在銀幕反光中顯得格外醒目。
祂清了清喉嚨，試圖讓自己表現得像一位正在審閱文藝作品的皇帝，而不是一名被公開處刑的當事人：「這會不會有點俗氣了？黃金時代的觀眾不該看些更積極向上的作品嗎？」
坐在旁邊穿著點綴星辰的漆黑長裙的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面容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能感覺到祂似乎笑了笑：「但這一版票房最高，而且對穩固信仰之錨很有幫助，你為什麼會覺得俗氣？」
「你要是有兒有女就明白了。」
羅塞爾下意識回答，旋即意識到在座的幾位單身比例有些高，但只是哼了哼，視線轉回銀幕，看著由因蒂斯共和國著名演員飾演的自己正對瑪蒂爾達說著肉麻的情話。
片刻後，另一位同樣穿著黑裙，容貌美得難以形容，紫色眼眸深處仿佛蘊含無盡能量的金髮女士開口道：「難道不是因為你當時確實太過風流嗎？要不是克萊恩幫你隱匿了關鍵幾頁日記，你現在的風評恐怕比電影裡還差。」
穿著合身的西裝、打扮得像個金牌銷售的「愚者」克萊恩接過話頭，評價道：「羅塞爾當時只是缺一個能管住他的人。」
安吉爾立即回眸看向他：「你的意思是我管住你了？」
克萊恩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投降得非常迅速：「我的意思是，我被愛情和責任共同約束，羅塞爾當時則完全不同。」
「這句可以記下來，」羅塞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以後貝爾納黛或者博諾瓦問起，我就說我當年只是缺少責任和愛情的約束。」
阿曼妮西斯瞥了他一眼，沒有拆穿對方臨時補救自己家庭形象的努力。
坐在稍遠處的格里沙仍是捲毛狒狒研究會中那副金髮模樣，聞言抬頭看了看銀幕，又看了看羅塞爾，用探尋的語氣問道：「假如當年真有一位舊日遺民和你同一時間甦醒，你就不會把大半個人生當成遊戲嗎？
「」
羅塞爾原本準備繼續調侃銀幕上的自己，聽到這句話後卻安靜了下來。
良久，他才斟酌著說道：「也許吧，如果當時有人告訴我，這一切不是遊戲，身邊的人不是任我擺布的NPC，世界不是我一個人的遊樂場，我大概會少犯很多錯。」
「也可能只是多一個和你一起犯錯的人，」格里沙評價道，「因為我們都犯了很多錯。」
羅塞爾張了張嘴，竟然沒法反駁。
畢竟歷史無法重來，誰也不知道這位「上帝」的假設是否會成真。
對吧？
銀幕光芒再次暗下去時，最後一排座椅後方悄悄探出了一個腦袋。
已經成年的克里斯蒂娜趴在椅背上，那與母親安吉爾幾乎一致的面孔上帶著狡黠的表情，她看著父母和那些被稱作舊日遺民的偉大存在們談論著電影的細節，嘴角一點點翹了起來。
誰說歷史一定不能重來呢？
她在下一段電影音樂響起前，悄悄縮回了座椅後方。
歷史或許無法重來，但劇情可以重來鴨！新書《詭秘：失序螺旋》堂堂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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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鐵紀元的最後三十二年，被後來的人們稱為「黑暗後的黎明」。
從1368年開始，許多隱藏在歷史、神秘學和星空陰影里的問題陸續浮出水面，又逐漸得到徹底解決。等「新紀元」這個詞頻繁出現在媒體上時，世界已經習慣了日新月異的每一天，也逐漸遺忘了那段遍布戰爭、災難，卻又讓人類社會大跨步發展的年月。
隨後到來的第六紀元，被廣播、電視和新興的網際網路共同冠以了一個響亮的名字：黃金紀元。
電燈早已經取代煤氣燈照亮大城市的街道，鐵路網剛剛連通所有城市，真正意義上的飛機就開始跨越海洋，定期航班從普利茲到解放港，從巨人王庭直飛喜馬拉雅————不過.
航線圖上依舊有幾片被黑色斜線標註的禁區，比如海洋深處的那片深淵之地，比如還未完全平息的狂暴海。
報紙上的科學家信誓旦旦地宣稱人類將在十年內登上月球，甚至開始討論何時將無人探測器送出太陽系，但在許多非凡者眼中，這個新聞只能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公開宣傳」，因為在各大教會的默許乃至支持下，早就有人以不那麼科學，但很神秘學的方式前往了太陽系外的其他星球。
當然，最讓部分舊日遺民感到欣慰的，是網絡的出現居然比他們記憶中的「舊日時代」更早。
也許是某些舊日移民的執著與努力，也許是某位不願意承認自己離不開即時通訊的大人物暗中推動，總之，當網際網路迅速普及到全世界時，捲毛狒狒研究會的成員們幾乎一致認為，這才是真正的時代進步。
第六紀元20年，又一次捲毛狒狒們的聚會在「夜之國」舉行。
芙蘭卡·羅蘭披著老氣的深色斗篷，沿著石板路向廣場走去，村子兩側的窗戶中只有零星幾盞燈火，卻從未熄滅，仿佛永遠存在於此。
和這種永恆不同的是，舊日遺民之間的聚會已經不像最初那樣頻繁，而是大約一年舉行一次，響應者也越來越少。
有的人已經習慣線下見面，甚至和相熟的同伴住到了一起，有的人通過網絡聯絡彼此，不再需要這個夢境之中的小鎮，有的人脫離了超凡世界，只願意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安靜老去，也有的人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想到這裡，芙蘭卡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她依舊是二十多歲的模樣，甚至比過去更加年輕，皮膚在夜色里泛著細膩柔和的光澤，幾乎看不出歲月留下的痕跡，序列3「不老」魔藥早已被她完全消化，而現在，她已經成為了序列2的「災難」魔女，是真正意義上的天使。
哪怕在舊日遺民之中，這也是只有極少數幸運者能達到的高度。
這有賴於塔羅會的幫助，也因為終末教會不知為何顯得過分熱心的扶植。自從那次東大陸巨人王庭之旅後，一切都變得異常順利，晉升如此，感情方面也如此，順利到芙蘭卡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無意中撿到了某個命運途徑天使留下的幸運符。
後來，她才知道那並不是幸運，而是一種必然。
當初遇到的那兩位少女，最開始只讓芙蘭卡想到「戰車」女士，畢竟克里斯蒂娜的樣貌與對方實在相近，可等她晉升聖者，前往終末教會總部，也就是原「魔女教會」位於夢想之城帕提斯的總主教座堂，親眼看見災禍女神在世間的第一尊雕像時，才意識到問題所在。
那尊神像的面容，與「戰車」女士，與克里斯蒂娜幾乎一致。
隨後她得知，「戰車」女士同樣是終末教會的天使，被尊稱為戰爭天使，而克里斯蒂娜和多蘿西則是那位女神的子嗣，最重要的是，災禍女神的尊名有隱藏的部分，其中一段涉及「詭秘之主」，也就是「愚者教會」信仰的那位存在。
難怪我一路飛升，仿佛變成了老闆的關係戶————芙蘭卡在心裡嘀咕了一句，再次感慨命運的奇妙。
等她來到黑色教堂前的廣場時，已經有二三十道身影或坐或立地聚在那裡，其中大部分都是中年男女，只有寥寥數位和芙蘭卡一樣保持著年輕時的模樣。
距離舊日遺民們落地已經過去了六十六年，當初所有人都被「源堡」所釋放，復活在十六歲到三十歲不等的人身上，如今年長者已經超過九十歲，最年輕的也有七十多。許多人老去，許多人死於意外、疾病、失控，少數做了壞事的被驅逐，被處決，甚至連代號都從研究會檔案中被抹去。
能走到半神的大約只有二十位，能成為天使的，更是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袖劍。」
熟悉的低沉嗓音從旁邊傳來，芙蘭卡轉頭，看見身材越發魁梧的甘道夫正朝自己點頭。成為天使後，他身材越發高大，壓迫感更加明顯，哪怕只是簡單站在那裡，也像一座披著長袍的鐵塔。
芙蘭卡笑著回應，隨即望向廣場另一側。
海拉坐在一張不知從哪搬來的靠背椅上，姿態與過去沒有太大區別，只是周圍的冰冷氣息越發深沉，仿佛整個夜之國都在主動為她留出空間。她已經成為「死亡執政官」，擁有了屬於自己的一部分冥界，可芙蘭卡總覺得這位女士隨時都能更進一步，因為永恆的黑夜女神對她的關照實在太過明顯。
這兩位之間不會也有什麼吧————芙蘭卡腦海中剛冒出這個念頭，就立刻將其徹底毀滅。
在夜之國里可不能亂想。
而比起海拉，真正讓她感到微妙的是洛基。
這位曾經名聲不算太好的研究會成員多年前在靈界中找到了一座隱藏古堡，繼承了某位天使的遺產，隨後迅速晉升半神，又幾乎和海拉同時成為天使，迅速由邊緣人物升為研究會的核心力量之一。
他曾半開玩笑地說這是穿越者的獨特優勢，因為他所在的途徑的序列3「古代學者」的儀式要求脫離現實300年，在不屬於自己的時代服下魔藥，而每個舊日遺民都早已脫離自身時代千年萬年，天然具備部分儀式效果，和芙蘭卡服下「不老」魔藥近乎入口即化一個原因。
正是這番話啟發了芙蘭卡，讓她在得知「災禍女神」和「愚者」幾乎同時晉升之後，確認了某個大膽猜測。
這兩位偉大存在，很可能也是舊日遺民，只是比他們這一批更早下來，類似羅塞爾大帝，類似那位遠古太陽神。
可洛基真正奇怪的地方並不是他的晉升速度，而在於他成了半神後居然改邪歸正，對研究會成員提供了許多幫助，還糾正了「愚人節」小組的風氣，那些和他不對付的少數人，比如西索，最後都離開了聚會，再也沒有出現。
芙蘭卡一直懷疑他們是被暗中「處理」了。
畢竟愚人節小組很早就在現實中有聯繫，而洛基完全具備解決他們的能力，只是沒有證據，也沒有必要追問，對現在的研究會來說，許多事情已經不適合像過去那樣嘻嘻哈哈地隨意討論了。
而哪怕她成為天使，對此事的魔鏡占下也沒有任何結果，其含義不言自明。
在她紛亂的思緒中，聚會正式開始了。
因為人數太少，研究會已經不再分組，大家圍在廣場中央，像一群許久沒見的老朋友那樣閒聊，分享心得、新聞和一些並不適合在外討論的事情。
「那位帝皇最近又在高原上擴建皇宮，說是要修一座依託星界與靈界、映照現實的超距信標，最好在整個銀河系甚至更遠範圍內都能被觀測到，方便未來的大遠征。」一直忙於某個工作的「石匠」最先抱怨起來，語氣里充滿了被甲方折磨多年的疲憊，「要不是有機會藉此完成我的普升儀式，我早就辭職不於了，我可不想成為在黑暗森林中暴露地球方位的罪人。」
永遠戴著同一張面具的「胡椒的滋味真不錯」在一旁安慰道：「你也太膽小了，地球現在是全宇宙邪惡存在都避之不及的災禍之地，你要真能吸引一個過來，帝皇說不定會給你發一枚大勳章。」
「勳章給你，你來干。」「石匠」對這位引誘他入坑的罪魁禍首毫不客氣。
這番對話讓廣場上響起一陣笑聲，大家有的真被逗笑，有的只是善意的捧場，但聲音卻比上次聚會低沉了一些。
笑聲逐漸平息，「甘道夫」環顧了一圈，沉默幾秒後道：「人越來越少了。」
所有人都左右望了望，沒有接話，這是大家都不願提起卻又必須面對的事實。
「好在現在還能參加聚會的大多已經是半神，至少不用太快面對壽命問題。」
「我有個朋友」安撫道，讓大家低沉的情緒稍稍緩解。
他是「愚人節」小組裡少數跟著「洛基」一同改邪歸正的成員，積極發揮著自身途徑的特點，幫助多位捲毛狒狒走出過情緒低潮，早已成了大家最信賴的成員之一。
芙蘭卡瞥了他一眼，沒有搭話。
作為「災難」魔女，她至少還有幾千年的壽命，過去這六十多年已經比她幾乎遺忘的上一輩子更漫長，可站在天使的尺度上，這仍然只是人生的開始，那個男性身份和屬於舊日地球的生活，仿佛只是漫長河流中泛起過的一點波紋。
她已經有了孩子，和盧米安有了一個，也用某種繞開生理限制的方法和簡娜有了一個，也許等盧米安離開這個世界，等他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們也老去，甚至等成為「不老」魔女的簡娜都永遠離去，她依舊會行走在世間，聽著新一代人談論自己不熟悉的流行詞。
這可真是時間的詛咒————芙蘭卡在心裡自嘲了一句，隨即發現自己竟沒有想像中那麼惆悵。
要做的事還有很多，隨著頭頂那位女神權能的擴張，魔女們也擁有了許多過去難以想像的新能力。
誰說電腦病毒就不是瘟疫？誰說數據損毀就不算災難？很多舊日遺民曾擔心隨著技術發展，非凡者的能力會逐漸落後於時代，可事實證明，科學技術從來不是削弱神秘的東西，而是全新的力量。
至少對「災禍女神」的信徒而言是如此。
芙蘭卡一邊思索著，一邊聽著其他捲毛狒狒們的閒聊，放鬆心情，專注於眼前的重聚。
但不知何時，「胡椒的滋味真不錯」、「皇后」等幾位成員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夜之國深處，和那座小鎮完全隔絕的現代化電影院裡，銀幕的光芒不斷變化，將幾名觀眾的臉照得時明時暗。
正在放映的是傳記劇情片《羅塞爾·古斯塔夫》。
這已經是這個題材第三次被翻拍，或許是因為前幾版把工業革命、政治改革、戎馬一生、遭受背叛的經歷都拍得太過嚴肅，導致觀眾們熱情不高，這一版的重點被製片人聰明地轉向了那位皇帝陛下的風流艷史。
電影開場不到半小時，年輕的羅塞爾已經在絲綢之都蘇希特市里與三位不同身份和年齡的女士有了暖昧關係。
而觀眾席上，真正的羅塞爾·古斯塔夫坐在第三排中央，頭戴帝冠，身穿金黃鎧甲，小鬍子修剪得一絲不苟，栗色捲髮和蔚藍眼眸在銀幕反光中顯得格外醒目。
祂清了清喉嚨，試圖讓自己表現得像一位正在審閱文藝作品的皇帝，而不是一名被公開處刑的當事人：「這會不會有點俗氣了？黃金時代的觀眾不該看些更積極向上的作品嗎？」
坐在旁邊穿著點綴星辰的漆黑長裙的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面容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能感覺到祂似乎笑了笑：「但這一版票房最高，而且對穩固信仰之錨很有幫助，你為什麼會覺得俗氣？」
「你要是有兒有女就明白了。」
羅塞爾下意識回答，旋即意識到在座的幾位單身比例有些高，但只是哼了哼，視線轉回銀幕，看著由因蒂斯共和國著名演員飾演的自己正對瑪蒂爾達說著肉麻的情話。
片刻後，另一位同樣穿著黑裙，容貌美得難以形容，紫色眼眸深處仿佛蘊含無盡能量的金髮女士開口道：「難道不是因為你當時確實太過風流嗎？要不是克萊恩幫你隱匿了關鍵幾頁日記，你現在的風評恐怕比電影裡還差。」
穿著合身的西裝、打扮得像個金牌銷售的「愚者」克萊恩接過話頭，評價道：「羅塞爾當時只是缺一個能管住他的人。」
安吉爾立即回眸看向他：「你的意思是我管住你了？」
克萊恩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投降得非常迅速：「我的意思是，我被愛情和責任共同約束，羅塞爾當時則完全不同。」
「這句可以記下來，」羅塞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以後貝爾納黛或者博諾瓦問起，我就說我當年只是缺少責任和愛情的約束。」
阿曼妮西斯瞥了他一眼，沒有拆穿對方臨時補救自己家庭形象的努力。
坐在稍遠處的格里沙仍是捲毛狒狒研究會中那副金髮模樣，聞言抬頭看了看銀幕，又看了看羅塞爾，用探尋的語氣問道：「假如當年真有一位舊日遺民和你同一時間甦醒，你就不會把大半個人生當成遊戲嗎？
「」
羅塞爾原本準備繼續調侃銀幕上的自己，聽到這句話後卻安靜了下來。
良久，他才斟酌著說道：「也許吧，如果當時有人告訴我，這一切不是遊戲，身邊的人不是任我擺布的NPC，世界不是我一個人的遊樂場，我大概會少犯很多錯。」
「也可能只是多一個和你一起犯錯的人，」格里沙評價道，「因為我們都犯了很多錯。」
羅塞爾張了張嘴，竟然沒法反駁。
畢竟歷史無法重來，誰也不知道這位「上帝」的假設是否會成真。
對吧？
銀幕光芒再次暗下去時，最後一排座椅後方悄悄探出了一個腦袋。
已經成年的克里斯蒂娜趴在椅背上，那與母親安吉爾幾乎一致的面孔上帶著狡黠的表情，她看著父母和那些被稱作舊日遺民的偉大存在們談論著電影的細節，嘴角一點點翹了起來。
誰說歷史一定不能重來呢？
她在下一段電影音樂響起前，悄悄縮回了座椅後方。
歷史或許無法重來，但劇情可以重來鴨！新書《詭秘：失序螺旋》堂堂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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