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2章 南關省的真實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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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政府辦公區的走廊靜得能聽見腳步聲的迴響,沈青雲踩著光潔的大理石地面往前走,深灰色西裝的下擺隨步伐輕擺,眉宇間凝著一絲未散的沉鬱。

  方才與劉方舒的談話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本土派的暗潮、妥協的無奈,還有常委會上那句突如其來的「從本地提拔」,都讓他清晰意識到,南關省的官場遠比自己想像的複雜。

  他抬手鬆了松領帶,指尖觸及領口布料時,才發覺掌心還殘留著攥緊拳頭的酸脹,那是得知被本土派掣肘時,壓抑不住的怒火與無力。

  「省長,您回來了。」

  秘書唐曉舟早已候在辦公室門口,見他走來,立刻上前推開厚重的實木門,低聲補充道:「陳秘書長在裡面等您,帶了下周的工作安排表,已經等了快十分鐘了。」

  「嗯。」

  沈青雲微微頷首,邁步走進辦公室。

  寬敞的辦公間裡,陽光透過全景落地窗斜斜灑下,在紅木辦公桌上投下規整的光影,桌上堆疊的文件按類別碼放整齊,硯台里的墨汁還帶著幾分濕潤。

  省政府秘書長陳耀祖正坐在沙發上翻閱筆記本,一身熨帖的藏青色中山裝襯得他身形挺拔,見沈青雲進來,連忙起身躬身,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省長。」

  「坐吧。」

  沈青雲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抬手示意他落座,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緩緩開口說道:「下周的工作,你說說看。」

  陳耀祖連忙翻開皮質筆記本,指尖點在標註清晰的頁腳,語速平穩而嚴謹地匯報起來:「省長,下周一是省政府常務會議,議程已經敲定,主要是審議《南關省中小企業扶持政策實施細則》和《全省固定資產投資攻堅方案》,參會人員和材料都已準備妥當;周二上午安排了您接見省工商聯代表團,聽取民營企業發展訴求,下午是與省住建廳的工作對接會,研究城市更新項目的推進難點;周三到周五,原本計劃您審閱各廳局上報的年度工作總結,另外有兩場省政府新聞發布會需要您出席,一場關於民生保障,一場關於優化營商環境……」

  他匯報得條理清晰,每一項安排都精確到具體時間、地點和參會人員,筆記本上還用紅筆標註了重點事項,看得出來是花了極大心思梳理。

  沈青雲靠在椅背上,看似專注傾聽,目光卻落在桌角那份全省幹部名冊上,腦海里飛速盤算著,按照這個安排,他將被牢牢困在省政府大院裡,每日被繁雜的會議和文件裹挾,根本沒有機會摸清各地市的真實情況,更別說暗中梳理本土派的勢力脈絡。

  陳耀祖匯報完畢,合上筆記本,抬眼看向沈青雲,等待他的指示:「省長,您看這個安排是否合適?如果有需要調整的地方,我立刻讓人重新梳理。」

  在他看來,沈青雲剛上任代省長不久,當務之急是熟悉省政府內部工作流程,穩住現有局面,而非貿然變動既定議程。

  沈青雲收回目光,眉頭微微一蹙,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個安排先擱置。下周的常務會議和工商聯接見保留,其他活動全部推遲,新聞發布會讓謝進同志代為出席。」

  陳耀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中閃過明顯的詫異,他下意識地挺直身體,語氣帶著幾分謹慎的試探:「省長,您是有其他重要部署嗎?住建廳的對接會和工作總結審閱,都是之前敲定的重點工作,貿然推遲可能會影響後續推進節奏,各廳局也都做好了準備。」

  「我要下去調研。」

  沈青雲開門見山,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淡淡地開口說道:「下一階段,我打算帶隊走遍全省十四個地市,重點調研各地的經濟發展實情——固定資產投資是否落地、中小企業經營狀況如何、鄉村振興政策是否落實到位,還有基層政府的工作效能,都要實地看一看、問一問。」

  這話讓陳耀祖愈發錯愕,他愣了幾秒,才連忙說道:「省長,您剛上任沒多久,要不要先熟悉一下省政府的工作再動身?而且全省地市分散,一圈調研下來至少需要半個月,行程太趕可能達不到預期效果,反而耽誤日常工作。」

  他並非質疑,而是出於秘書長的職責考量,擔心調研過於倉促,變成「走過場」,同時也隱約覺得,這位新省長的決定,似乎不止「調研經濟」這麼簡單。

  畢竟在官場混跡多年,陳耀祖也有自己的政治嗅覺存在的。

  沈青雲自然明白他的顧慮,卻也有自己的考量。實地調研是摸清基層情況的最佳途徑,既能避開省政府大院裡本土派的眼線,又能藉機接觸各地市幹部,分辨誰是本土派核心、誰是可以爭取的中立力量,甚至能收集到本土派在基層安插勢力的線索。


  他看著陳耀祖,語氣稍稍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堅定:「正因為剛上任,才不能只靠報表和匯報了解情況。辦公室里看的都是『加工過』的材料,只有下去實地走訪,才能看到最真實的南關省。」

  他頓了頓,補充道:「調研節奏我來把控,你幫我安排好行程,務必避開各地市的刻意接待,不搞歡迎儀式、不提前通知具體點位,我要去的是田間地頭、工廠車間、基層辦公點。另外,調研路線暫時保密,只通知各地市主要負責人陪同,不要擴散消息。」

  見沈青雲態度堅決,陳耀祖便不再多言,連忙點頭應道:「好的,省長。我立刻重新調整下周安排,今晚就把調研路線和方案擬定好,給您送過來審閱。」

  他拿起筆記本,飛快地在空白頁上記下沈青雲的要求,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多年的秘書工作讓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場調研絕非表面那般簡單,恐怕與近期暗流涌動的人事紛爭有著密切關聯。

  只不過,既然沈青雲沒有明說,他當然不好問太多。

  人在官場當中,最忌諱的就是亂問領導問題。

  「嗯,去吧。」

  沈青雲揮了揮手,隨意的說道:「有什麼問題隨時跟我溝通,務必低調、務實,不要搞形式主義。」

  陳耀祖起身告辭,輕輕帶上辦公室的門。

  走廊里,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眉頭微微蹙起,心中滿是疑惑,卻也不敢多猜,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著手調整行程安排。

  ……………………

  辦公室里再次恢復安靜,沈青雲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省政府大院的景象。

  午後的陽光暖得刺眼,草坪上的噴泉潺潺流淌,工作人員步履匆匆,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樣。可沈青雲的心情卻絲毫輕鬆不起來,劉方舒的話還在耳邊迴響:「那些退下來的老幹部,門生故吏遍布全省,暗中形成了勢力,我們只能先妥協……」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腦海里開始梳理對本土派的初步認知。

  之前他以為,因病退休的前省委書記蕭方武是本土派的核心,畢竟蕭方武在南關省任職長達十五年,從地市書記一步步做到省委書記,門生故吏遍布各級黨政機關。

  可從劉方舒的態度來看,蕭方武恐怕只是表面上的「符號」,真正能左右局勢的,另有其人。

  想要打破僵局,必須先摸清本土派的真實脈絡。

  劉方舒礙於局勢只能妥協,無法公開與本土派對抗。

  常務副省長謝進根基較淺,且態度不明,省軍區政委孫文才、統戰部部長錢洪斌等人大多置身事外,宣傳部長李月茹專注於意識形態工作,與官場勢力博弈關聯不大。

  思來想去,唯有省紀委書記李正民,是唯一的突破口。

  李正民與他一樣,都是外來幹部,比他早兩年調到南關省,為人沉穩內斂,作風硬朗。

  之前查處趙中成的時候,李正民頂住了不少壓力,堅決查處涉案幹部,絲毫沒有顧忌本土勢力的情面。

  更重要的是,紀委本身就負責查處違紀違法問題,對本土派的利益糾葛和勢力分布,必然比其他人更清楚。

  而且作為外來幹部,李正民沒有本土利益牽絆,與本土派天然存在隔閡,這正是可以爭取的關鍵。

  想到這裡,沈青雲心中有了決斷。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紅色的辦公電話,翻出李正民的號碼。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他微微頓了頓,有些話在辦公室里不便說,公開宴請又容易引人注意,最好的方式,是私下約見,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深入交談。

  家宴,無疑是最佳選擇,既顯得親近,又能避開所有眼線。

  按下撥號鍵,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通,聽筒里傳來李正民沉穩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喂,我是李正民。」

  「正民同志,我是沈青雲。」

  沈青雲的語氣溫和了許多,帶著幾分熟稔:「這會兒忙不忙?有幾分鐘空閒聊兩句嗎?」

  電話那頭的李正民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語氣恭敬起來:「省長,不忙。我剛處理完一批案件材料,正想歇口氣。您有什麼指示?」

  他與沈青雲雖同為省委常委,但沈青雲排名靠前,且兩人平時交集不多,大多只在常委會上見面,沈青雲突然主動打電話,讓他心中難免生出疑惑。


  「指示談不上,就是想跟你敘敘舊。」

  沈青雲笑了笑,語氣儘量隨意,對李正民說道:「我剛接手省政府的工作,頭緒太多,很多情況還不熟悉。你比我早來兩年,對南關省的情況摸得透,想找你取取經。晚上有空嗎?我做東,請你吃頓便飯,咱們邊吃邊聊,也不用拘束。」

  李正民心中的疑惑更甚。

  沈青雲剛上任,正是千頭萬緒的時候,怎麼會突然約自己吃便飯?

  而且特意強調「便飯」,而非正式的工作宴請,顯然是有私事要談。

  他沉吟了片刻,腦海里快速思索著沈青雲的用意,卻始終摸不透脈絡。

  但他也沒有拒絕,語氣誠懇地說道:「省長客氣了,應該是我請您才對。既然您盛情邀請,我自然有空。」

  「不用那麼見外,就是一頓家常飯。」

  沈青雲說道:「晚上來省委家屬院三號別墅吧,我讓阿姨做點家常菜,比外面飯店清靜,也方便說話。」

  「好。」

  李正民爽快應下,對沈青雲說道:「下班之後我直接過去,絕不耽誤您的時間。」

  「不著急,你慢慢來。」

  沈青雲又寒暄了幾句,叮囑他路上注意安全,便掛斷了電話。

  放下聽筒,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李正民的答應,意味著他邁出了聯合外力、破解本土派困局的第一步。

  隨後,他拿起手機給秘書唐曉舟打了個電話:「曉舟,你下班前去趟超市,買些新鮮的羊肉、蔬菜,再挑一瓶正宗的本地白酒,不用太貴,但要純糧釀造的。另外買點水果和堅果,晚上我要請紀委李書記來家裡吃飯。」

  唐曉舟聞言一愣,連忙應道:「好的,省長。我這就去準備,保證把東西買齊、買好。」

  掛了電話,唐曉舟心中滿是詫異,省長剛從劉書記辦公室回來,就約李書記來家裡吃便飯,顯然是有重要的秘密要談,而且這件事,絕對不能對外泄露。

  他不敢耽擱,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拿起公文包快步走出辦公室。

  沈青雲又撥通了家裡保姆張姨的電話:「張姨,晚上我請客人來吃飯,是省紀委的李書記。你多做幾個拿手家常菜,燉個羊肉湯,暖和又下飯。等吃完飯收拾妥當,你就早點下班回去,不用在這裡陪著,我和李書記有話要聊。」

  張姨在沈家工作多年,做事穩妥周到,聞言立刻應道:「好嘞,省長。我這就去菜市場再添點新鮮菜,保證讓您和李書記吃得滿意。您放心,收拾完我馬上走,絕不打擾你們說話。」

  安排好一切,沈青雲重新坐回辦公桌前,卻再也無法集中精力處理文件。

  他翻開桌上的全省幹部名冊,指尖划過省委組織部長趙懷安、省政法委書記譚孝天的名字,腦海里反覆琢磨著晚上要與李正民談的內容,如何開口打探、如何爭取支持、如何摸清本土派的核心勢力,每一個細節都要考慮周全。

  這場家宴,看似是朋友間的閒聊,實則是一場關乎南關省權力格局的探底,容不得半點差錯。

  ……………………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的華燈初上,透過落地窗灑在辦公室的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沈青雲抬手看了看腕錶,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便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政府一號車平穩地行駛在夜色中,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沈青雲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里再次梳理著關於本土派的種種猜測。

  蕭方武到底是不是本土派?

  如果不是,那退下來的老幹部中,誰才是真正的核心?

  趙懷安和譚孝天,又分別依附於誰?

  無數個疑問在他腦海里翻湧,讓他心緒難平。

  二十分鐘後,車子抵達省委家屬院三號別墅。

  庭院裡的廊燈已經亮起,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青石板路和牆角的臘梅,細碎的花瓣落在地面上,空氣中浮動著清洌的花香。

  沈青雲下車,走進別墅,張姨正在廚房忙碌,切菜聲、燉煮聲交織在一起,一股濃郁的羊肉香味撲面而來,驅散了些許寒意。

  「省長,您回來了。」


  張姨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著笑容:「羊肉湯已經燉上了,再炒兩個青菜、一個紅燒排骨,清蒸一條魚,都是家常口味,您看行嗎?」

  「挺好,就按你說的來。」

  沈青雲點了點頭,走到客廳坐下,拿起茶几上的報紙翻了翻,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站起身,在客廳里來回踱步,指尖無意識地攥緊,心中既期待又緊張。

  期待能從李正民口中得知本土派的真實情況,緊張的是,若李正民態度不明,甚至與本土派有所牽扯,那他後續的布局,將會陷入絕境。

  大約四十分鐘後,門鈴響了。

  沈青雲心中一動,連忙快步走上前開門。門口,李正民穿著一身深色夾克,手裡拎著一個不大的禮盒,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語氣恭敬:「省長,打擾了。一點薄禮,是老家的特產,不成敬意。」

  「正民同志,快請進,來就來了,還帶什麼東西。」

  沈青雲笑著側身讓路,接過禮盒隨手放在玄關的柜子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道:「都是自己人,不用這麼客氣。」

  李正民走進別墅,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客廳的陳設。

  三號別墅不算奢華,卻布置得簡潔雅致,紅木沙發搭配米色靠墊,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茶几上擺放著新鮮的水果和堅果,暖黃色的燈光籠罩著整個房間,透著一股溫馨的居家氣息,與省政府辦公室的嚴肅截然不同。

  「省長,您這房子布置得真雅致,看著就舒服。」

  李正民笑著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許。

  「就是隨便收拾了一下,住著舒心就行。」

  沈青雲招呼他在沙發上坐下,親自給他倒了一杯熱茶:「快坐,喝點茶暖暖身子。張姨還在做菜,咱們先聊會兒。」

  李正民接過茶杯,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舒緩。

  他看著沈青雲,語氣誠懇地說道:「省長剛上任就事務繁忙,還特意抽時間請我吃飯,我實在是受寵若驚。您有什麼想了解的,儘管問我,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說這話就見外了。」

  沈青雲笑了笑,語氣隨意了幾分,隨意的說道:「我剛來省政府,很多情況都不熟悉,你比我早來兩年,算是老人了。而且咱們都是外來幹部,在這邊沒什麼親戚朋友,聚在一起吃頓飯,聊聊天,也能排解排解工作壓力。」

  他特意加重了「外來幹部」四個字,試探著李正民的反應。

  李正民心中一動,瞬間明白了沈青雲的言外之意。

  他放下茶杯,語氣附和道:「您說得對。外來幹部在這邊,確實需要互相照應。南關省的情況特殊,本土幹部根基深,我們這些外來的,更要擰成一股繩,才能把工作做好。」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從工作聊到生活,從燕京的局勢聊到南關省的風土人情,氣氛漸漸輕鬆起來。

  張姨很快將菜端上了桌,滿滿一桌子家常菜:清燉羊肉湯、紅燒排骨、清蒸鱸魚、清炒時蔬,還有一盤涼拌黃瓜,色澤誘人,香氣撲鼻。

  「省長,李書記,菜都齊了,你們慢用。」

  張姨笑著擺上碗筷和酒杯,又給兩人各盛了一碗羊肉湯,笑著說道:「這羊肉燉了一個多小時,爛乎得很,你們嘗嘗。」

  「辛苦張姨了。」

  沈青雲點了點頭,拿起酒瓶給李正民倒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來,正民同志,咱們先喝一杯。這是本地的純糧酒,口感還不錯,你嘗嘗。」

  李正民端起酒杯,與沈青雲輕輕碰了一下,杯沿相觸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敬您,省長。祝您在南關省工作順利,大展宏圖。」

  他仰頭喝了一口,酒水醇厚,帶著淡淡的回甘,暖意瞬間蔓延全身。

  沈青雲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羊肉,笑著說道:「張姨的手藝越來越好了,你也嘗嘗。紀委的工作辛苦,天天熬夜處理案件,一定要注意身體,多補補。」

  「謝謝省長關心。」

  李正民也夾了一塊羊肉,細細品嘗起來,隨即抬起頭笑著說道:「味道確實好,比外面飯店的還地道。」

  兩人邊吃邊聊,話題起初圍繞著工作展開。

  李正民坦誠地說起了紀委工作的難點:「趙中成的案子雖然查處了一批幹部,但只是冰山一角。很多基層幹部與本土勢力牽扯太深,我們調查時,要麼找不到證據,要麼有人暗中阻撓,甚至還有人通過關係向紀委施壓,讓我們不得不終止調查。」


  沈青雲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頭附和,心中對本土派的勢力又多了幾分認知。

  他知道,李正民口中的「暗中阻撓」,正是本土派在作祟。

  他放下筷子,給李正民添了杯酒,語氣漸漸嚴肅起來:「正民同志,你在南關省待了兩年,對這邊的本土幹部,應該很了解吧?」

  李正民手中的筷子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神色。

  他就知道,沈青雲突然約自己吃便飯,絕非只是閒聊,核心議題必然是本土派。

  他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神情,緩緩點頭:「嗯,多少了解一些。南關省的本土幹部,形成了一個很穩固的圈子,也就是大家常說的『本土派』,盤根錯節,勢力龐大。」

  沈青雲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看著他,語氣誠懇地說道:「我今天找你,就是想問問這個。上午的常委會上,關於省公安廳廳長的人選,劉書記突然改變主意,說要從本地提拔。我後來找劉書記談了,他說,是幾位退下來的老幹部聯名向中央施壓,說中央不信任南關省本土幹部。」

  他頓了頓,說出自己的疑惑:「之前我以為,前省委書記蕭方武是本土派的核心,畢竟他在南關省任職多年,門生故吏多。但現在看來,恐怕是我想多了。」

  李正民聞言,輕輕嘆了口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低沉地說道:「省長,您看得很準。蕭方武同志確實是本土成長起來的幹部,在省內有一定影響力,但他因病退休後,身體一直不好,早就不問政事了,根本算不上本土派的核心。而且蕭方武同志為人正直,當年在任時,還曾試圖打破本土幹部的圈子,只是勢單力薄,沒能成功。」

  「那本土派真正的核心,是誰?」

  沈青雲連忙追問,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

  如果不是蕭方武,那到底是什麼人,他也很好奇。

  李正民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斟酌措辭。

  他沉吟了片刻,目光警惕地掃了一眼廚房的方向,確認張姨沒有過來,才壓低聲音說道:「本土派的勢力,分檯面上和台面下兩部分。檯面上的核心人物,是省委組織部長趙懷安和政法委書記譚孝天。」

  「趙懷安和譚孝天?」

  沈青雲眉頭微蹙,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名字。

  趙懷安掌管組織人事,譚孝天分管政法公安,兩人聯手,幾乎掌控了南關省的幹部選拔和執法司法權,這也就難怪本土派能如此囂張。

  「沒錯。」

  李正民點了點頭,繼續說道:「趙懷安在組織部長的位置上坐了五年,靠著『本土情誼』拉攏了一大批幹部,尤其是各地市的組織系統,很多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對他言聽計從。他選人用人,不看能力看關係,只要是本土出身、願意依附他的,都能得到提拔。」

  「而譚孝天,在政法系統深耕了二十年,從地市公安局長一步步做到政法委書記,公安、檢察、法院系統,都有他的親信。」

  李正民的語氣愈發凝重:「趙中成的案子,之所以能牽扯出那麼多政法幹部,就是因為譚孝天在暗中發力。我們查到過一些線索,卻都因為證據被銷毀、證人被威脅,最終不了了之。而且譚孝天和趙懷安關係密切,兩人互相扶持,形成了穩固的利益同盟。」

  沈青雲心中一沉,難怪譚孝天在常委會上極力推薦張磊擔任公安廳長,張磊是譚孝天一手培養起來的,一旦上位,公安系統就會徹底被本土派掌控。

  到時候,想要查處楚文武案背後的餘毒,更是難如登天。

  「那台面下的呢?」

  沈青雲追問道,他清楚,趙懷安和譚孝天之所以敢如此明目張胆地對抗省委,背後必然有更強大的勢力支撐。

  李正民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檯面上的趙懷安、譚孝天,只是執行者。真正掌握權力、能左右局勢的,是幾個已經退下去的老幹部。為首的,是前省人大常委會主任王鶴亭,還有前副省長林建國、前省政協主席張修遠。」

  沈青雲聞言,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幾個人,都是南關省官場的「元老」,在任時身居高位,退休後雖然不再擔任職務,卻依舊手握龐大的人脈資源。

  王鶴亭在任時分管幹部工作,提拔了包括趙懷安在內的一大批幹部。

  林建國掌控過全省的經濟項目,與各地市的企業家和官員聯繫緊密。


  張修遠則在統一戰線領域深耕多年,人脈遍布各行各業。

  三人聯手,形成了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南關省的官場。

  「這些老幹部,退休後不在其位,為何還能有這麼大的影響力?」

  沈青雲不解地問道。

  「一來,他們在任時提拔的幹部,如今大多身居要職,出於感恩或者利益捆綁,都會聽從他們的安排。」

  李正民緩緩說道:「二來,他們在南關省經營多年,積累了深厚的人脈和資源,甚至能直接對接中央的一些老關係。這次公安廳廳長人選的事情,就是王鶴亭牽頭,聯合林建國、張修遠等人,給中央寫了聯名信,還託了老領導打招呼,說省委『打壓本土幹部』,才迫使劉書記妥協。」

  「而且他們很狡猾,做事不留痕跡。」

  李正民補充道:「所有的指令,都通過口頭傳達,從不留下文字記錄。他們不參與具體的工作事務,卻能通過趙懷安、譚孝天等人,間接掌控南關省的幹部選拔、項目審批、資金分配等核心權力。只要他們點頭,事情就能順利推進;他們不同意,就算是省委定下來的事情,也會被層層阻撓,最終不了了之。」

  聽到這裡,沈青雲終於明白了劉方舒的無奈。

  面對這樣一群老謀深算、人脈廣泛的退休老幹部,再加上檯面上趙懷安、譚孝天的配合,劉方舒即便身為省委書記,也不得不有所顧忌。

  強行對抗,只會引發本土幹部的集體牴觸,甚至被他們扣上「打壓本土幹部」的帽子,影響中央對南關省班子的信任,到時候,全省的工作都會陷入停滯。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水的醇厚卻壓不住心中的沉重。

  原本以為只是簡單的人事調整,沒想到背後竟牽扯出這麼龐大的勢力網絡。

  南關省的官場,遠比他想像的複雜,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難度也遠超預期。

  「這些老幹部,平時都怎麼聯繫?」

  沈青雲問道:「有沒有固定的聚會或者據點?」

  「他們很少公開露面,大多是在私下聚會。」

  李正民說道:「王鶴亭在城郊有一座私人莊園,平時他們就會在那裡聚會,商量事情。我們紀委也曾想派人去排查,卻因為莊園守衛嚴密,且有當地派出所的人暗中照應,根本無法靠近。」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憤慨:「更過分的是,我們之前查處過一個貪腐的縣長,那個縣長是林建國的老部下,林建國竟然直接給我打電話,讓我放了人,還威脅我說『在南關省做事,要懂規矩』。我沒理他,結果沒過多久,那個縣長就被『保外就醫』了,後續的調查也被迫終止。」

  沈青雲沉默了,靠在椅背上,目光凝重地看著桌上的飯菜。

  他能感受到李正民話語中的無奈與憤慨,也能想像到紀委工作的艱難。

  面對這樣一群手握人脈、行事囂張的對手,硬碰硬顯然不是明智之舉,只能智取。

  「正民同志,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做?」

  沈青雲抬眼看向李正民,語氣誠懇地問道:「劉書記已經妥協,打算從本地提拔公安廳長。如果我們就這樣順從,本土派只會得寸進尺,後續的工作,只會越來越難開展。」

  李正民眼中閃過一絲堅定,他看著沈青雲,語氣鄭重地說道:「省長,我知道您的顧慮。我也認為,不能一味妥協。這些本土派,你退一步,他們就進一尺。想要打破這種僵局,必須先摸清他們的勢力脈絡,找到他們的軟肋,然後一擊即中。」

  他向前探了探身,繼續說道:「紀委這邊,我可以暗中加大調查力度,重點排查趙懷安、譚孝天以及他們背後那些老幹部的違紀違法問題,收集確鑿證據。尤其是林建國,他當年分管經濟項目時,肯定留下了不少貪腐線索,我可以從這裡入手。」

  「但我一個人的力量有限,需要您的支持。」

  李正民語氣誠懇:「您打算去地市調研,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各地市的基層幹部,很多都是本土派的外圍力量,通過調研,您既能摸清經濟發展的真實情況,也能收集他們的違紀線索。而且,您可以藉機接觸各地市的主要負責人,分辨誰是可以爭取的中立力量,瓦解本土派的外圍勢力。」

  沈青雲點了點頭,李正民的想法與他不謀而合。

  「好。」

  他語氣堅定地說道:「我們分工合作。你在紀委這邊暗中調查,收集證據,有任何需要,無論是人力還是物力,我都全力支持你。如果遇到阻力,我去跟劉書記溝通,給你撐腰。」


  「我去地市調研,摸清基層情況,拉攏可以爭取的力量。」

  沈青雲繼續說道:「另外,公安廳長的人選,雖然暫時只能從本地提拔,但我們也不能讓張磊上位。我們可以推薦其他相對中立的本地幹部,或者找一個看似屬於本土派、實則對他們不滿的人,先穩住局面。」

  「沒問題。」

  李正民連忙點頭答應著。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相關的事情,沈青雲通過李正民的講述,對於南關省本土派的勢力,這才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

  不知不覺,他們居然聊到了晚上九點多,李正民看看時間不早,便起身告辭,沈青雲把他送到門口這才回來。

  坐在沙發上,他的表情陰晴不定,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李正民這位紀委書記,說的應該都是實話,但沈青雲卻不相信,他沒有任何私心。

  要知道,別的不說,單單是他知道的如此詳細,之前卻沒有採取任何行動這件事,就讓沈青雲百思不得其解。

  想來想去,沈青雲忽然意識到,這或許是李正民故意透露給自己的,目的就是讓自己摻和進這團迷霧當中。

  而這背後的人,或許來自燕京。

  「都想當棋手啊!」

  沈青雲自言自語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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