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8章 會留後手
晚上六點。
安興縣政府。
年底了，陸浩需要簽字的地方比較多，不管是財政支出還是工作審批，苗鑫每天報給他的文件還是不少的。
陸浩對待工作的態度比較踏實認真，凡是他經手的，都不會馬虎大意，他覺得有問題的都會標出來，要求報上來的部門回去修改，即便涉及幾個副縣長分管的工作，他要是發現不妥的地方，也都會點出來。
見寧婉晴發消息催他回去吃飯了，陸浩才準備穿外套關燈下班，誰知道這個時候，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陸浩掃了一眼，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陸浩愣了下，下意識接聽了，他不知道打電話的人是誰，索性沒有說話，等著對面先開口。
很快，電話里傳來了一道女人的聲音：「喂，你好，請問是陸縣長嗎？」
「我是陸浩，請問你是？」陸浩愣了下，主動反問道。
「你好，陸縣長，我是常琳，褚市長應該跟你提到過我，你的電話也是他給我的。」常琳乾淨利落的自我介紹道。
「你好，常老師，褚市長和葉市長都跟我說過，你是審計方面的專家，這次來我們安興縣審計，一定要多給我們提提意見，我們以後爭取把工作做得更好……」陸浩連忙客套道。
常琳是市審計組的成員之一，以正處級幹部職稱退休的，在審計方面經驗豐富，陸浩對這種老幹部都比較尊重，一聲常老師的稱呼更是萬金油。
上次葉紫衣告訴他審計組有常琳在，讓他不用擔心，當時陸浩就想著要不要主動聯繫一下常琳，葉紫衣說不用，還說如果真審查出問題，常琳會主動聯繫他。
等到審計工作結束後，褚文建會牽頭組織飯局，陸浩到時候可以再跟常琳正式認識一下，所以他也一直沒有找常琳，結果沒想到今天對方會主動給他打電話，這完全在陸浩的意料之外，而且偏偏還是在明天的審計碰頭會前一天。
常琳的電話來得有點突然，陸浩隱隱感覺到了不對勁，常琳找他，很可能是在安興縣的審計工作中發現了問題。
「陸縣長，你太客氣了，都是應該的，審計是我的工作，給基層提一些好的建議也是我的責任，我剛下班，你現在時間方便嗎？我們見個面？」常琳快速切入了正題。
「方便，我請你吃飯吧。」陸浩一口答應了下來，常琳沒在電話里具體說什麼事，說明不是一兩句能說清楚的。
常琳笑了笑，婉言謝絕道：「陸縣長，不用那麼麻煩，我老公做好飯了，我晚上回家吃，你住哪兒啊，我去小區門口等你，咱們在車上聊一會就行，縣政府我就不去了，人多眼雜的，被人看到不太好。」
陸浩聽葉紫衣說過，常琳是比較顧家的女人，馬上接話道：「行，等審計完，咱們再找機會聚一聚，我住在縣政府老家屬院，你直接開車過來吧，我現在就走過去。」
「等會見！」
「好！」
二人簡單溝通完，陸浩就掛了電話，隨後快速關燈鎖門下樓，匆匆離開了縣政府。
這時候已經晚上六點多了，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陸浩平常上班都是步行，因為住的地方距離縣政府很近，他走快點連十分鐘都用不了。
常琳是開車過來的，速度也不會慢。
陸浩剛到小區門口，就接到了常琳的電話，二人溝通了兩句，陸浩就看到了不遠處打著雙閃的車，他掛了電話就快步走了過來，拉開副駕駛車門，坐了上去。
常琳和年前開審計進點會時相比，只是長發變成了短髮，其他都沒什麼變化，整個人顯得乾淨利落。
「陸縣長，前一段評級的工作，你忙壞了吧？」常琳主動打招呼道。
「是啊，不過現在總算是結束了，這幾天反倒是日常事務比較多，上午葉市長跟我打電話，還叮囑我要多關注審計方面的工作，不能掉以輕心，結果傍晚就接到了你的電話，對了，是不是審計過程中發現了什麼問題？」陸浩主動問道。
「確實有點問題，我本來打算周一找你溝通的，結果家裡臨時有點事，沒騰出時間，就拖到了今天。」常琳有些不好意思。
「常老師，既然是審計上發現的問題，說明已經實際發生了，我們縣也不可能馬上補救，只能根據審計意見，後續去整改，你早一天還是晚一天跟我說都差不多。」陸浩心態很好，就算常琳沒有找他，明天跟審計組開會，方靜必然也會提出來問題，他只是晚一會知道罷了，並不會影響到什麼。
常琳對陸浩的話很認同，輕聲道：「你說得對，但我想著還是提前跟你說一聲比較穩妥，你也好有個心理準備，想想明天怎麼應對開會的事，免得方靜拋出來一個個審計問題，讓你們措手不及。」
「問題很多嗎？」陸浩皺了下眉頭。
要知道洪海峰跟他說過，小問題確實不少，但是大問題目前審計組並沒有反饋，所以陸浩一直沒當回事，可現在常琳卻親自找他了，說明情況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常琳開口道：「方靜上周五組織開了一次會，因為這周要跟你們縣碰頭，我們內部肯定要先討論一下，大家列了不少問題，有需要整改的，還有需要寫說明的，不過我個人認為都是小問題，像什麼計程車發票報銷，財務管理不規範等等，別的單位在審計過程中也都有類似的問題……」
「你也知道領導要求往細了查，所以每個審計組的成員都列了一些問題，匯總到了方靜那裡，我這裡負責審計的一些項目，在審計過程中，倒是沒有發現什麼太大的問題，我甚至覺得你們縣項目資料整理的挺規範的，可是其他人那裡就不一樣了。」
「有幾個審計組的成員，明顯是跟方靜走得很近，方靜好像單獨跟他們開過幾次會，我懷疑應該是特意跟他們強調過要查哪幾個項目，他們後來根據你們縣提供的清單，找負責的人直接索要項目檔案，重點嚴查了好幾個項目。」
「我一開始沒當回事，以為他們就是心血來潮，可上周五開會的時候，我發現不對勁，他們查出來的問題可大可小，往大了說是完全能反映到市紀委，請市紀委介入調查的。」
聽常琳說到這裡，陸浩心中一驚，皺起眉頭問道：「常老師，他們查的是哪幾個項目？你知道嗎？」
常琳回答道：「是宣傳方面的，開會的時候，方靜說方水鄉景區幾筆宣傳GG費用的支出有問題，而且他們認為宣傳費比市場價格高，說是五個合同前後分開簽的，總費用超過了一百萬，關鍵是合同乙方都是同一家公司，最關鍵的是宣傳效果怎麼樣？有沒有達到預期？這些好像都沒有什麼驗收資料歸檔，給人的感覺好像鄉政府稀里糊塗就把錢給付了。」
「按理說超過一百萬是需要公開招標的，這麼做有規避公開招標的嫌疑，從流程上看就不是很規範，像是刻意把宣傳項目交給了這家公司，做得有點太明顯了，好歹換兩家公司輪著來啊……」
聽常琳說到這裡，陸浩臉色認真的追問道：「什麼時候的事？當時方水鄉誰在負責？」
如果具體到方水鄉內部的工作，縣政府應該不會具體管，但當時的鄉鎮領導按理說應該向縣領導匯報一下才對，畢竟花錢幹什麼事，如果不是小錢，更應該先請示下領導的意見再去推動。
陸浩也知道方水鄉在宣傳費上沒少花錢，光他知道的就上千萬了，還有縣委宣傳部也沒少在文旅工作上花宣傳費，金額大的就公開招標，金額小的就邀請招標，反正這方面都是有採購流程的。
不過這裡面的錢並不都是縣財政支出的，有的用的是省里或者市里專項經費，要知道方水鄉這幾年快速發展期間，省里和市里都沒少撥款，再加上安興縣招商引資來的企業，他們也幫著宣傳過，像胡可兒還成為了方水鄉景區的宣傳大使，這些方方面面的影響因素疊加在一起，才有了今天的方水鄉。
常琳突然間跟他提到這方面有問題，陸浩還真不知道到底是哪幾次的宣傳合同上有紕漏，因為他們縣宣傳花的錢真不少。
「方水鄉當時的黨委書記是洪海峰，鄉長是閆聰，我記得宣傳委員應該是董麗美，方靜開完會以後，我翻了一下那些檔案資料，不能說一定存在問題，但確實有可能存在貓膩，所以我才說問題可大可小，要是順著查，可能什麼也查不到，但也有可能真查出這裡面有行賄受賄的事……」常琳也不好下判斷，她是審計方面的專家，並不是紀監委和公安機關。
陸浩根據常琳說的話，仔細回憶了一下，洪海峰在方水鄉當黨委書記的時候，他當過鄉長，後來他被派去永平鎮任黨委書記了，閆聰就被提拔為了鄉長。
按照這個時間線，他當時已經不在方水鄉了，而在永平鎮工作，怪不得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常老師，審計組發現這個問題後，方靜沒有喊當時負責的幹部過去解釋具體情況嗎？」陸浩再次追問道。
常琳搖頭道：「沒有，具體經手的人應該是董麗美，我看到合同上有她的簽字，幾個合同款支付審批單上，閆聰和洪海峰也都有簽字同意，他們幾個應該都知道這回事，方靜沒通知方水鄉的幹部來匯報，我看很有可能是為了明天開會的時候，直接拿出來搞事，你還是提前去問問情況吧，免得到時候經手的幹部解釋不清。」
陸浩知道常琳的顧慮是對的，這個情況確實有些特殊，陸浩點頭道：「常老師，你說得對，這個情況我也不了解，我等會肯定要去問問，對了，除了這個問題，審計組還有沒有發現其他比較敏感的地方？」
陸浩發現方靜還是奔著給他們添亂來的，他還是得謹慎一些。
「目前還沒有，但只限於我經手審查的項目，沒發現什麼大問題，但是審計組專家不止我一個，誰知道後面還會不會再查出什麼，反正方靜肯定會開會的，再有什麼變故或者隱患，我會及時通知你。」常琳看了下時間，已經七點了，該跟陸浩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
「常老師，給你添麻煩了。」陸浩感謝道。
「陸縣長，別客氣，總之你千萬不要大意，我看方靜查宣傳費不是隨便查的，而是有目的性去查的，更像是直接奔著宣傳費去查的，說不準這背後有人給她提供線索，所以她才會知道哪筆帳可能會有貓膩，或者說能查出一些問題，照她這個審查趨勢，我看沒有問題也會被她折騰出來。」常琳的話說的很隱晦，就差直說方靜是故意的了。
「我明白了。」陸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也沒有耽誤時間，聊完正事以後就跟常琳客套了兩句，匆匆下車了。
等常琳的車開走後，陸浩才快步進了小區回了家，吃飯的時候，他也沒怎麼說話，一直在琢磨這件事。
他在永平鎮任職黨委書記的時候，縣長是丁學義，縣委書記當時還是葉紫衣，後來他通過公選上任副縣長，葉紫衣也成功上任了副市長，丁學義就升任了縣委書記，肖漢文擔任了縣長。
剛剛常琳提到的宣傳費用，具體是哪個階段發生的，安興縣當時的縣領導班子是什麼情況，常琳不是很清楚，她只關注了方水鄉的情況，時間也只是記得個大概。
所以陸浩吃完飯以後，蘇虹陪著寧婉晴下樓散步了，陸浩在臥室陽台撥通了洪海峰的電話，跟洪海峰聊起了這件事。
聽到是審計組那邊查到的，洪海峰在電話那頭先是愣了下，仔細回憶了好一會，才想了起來：「陸縣長，我好像知道你說的是哪幾筆宣傳費了，我記得應該是你調去永平鎮之後，沒多久發生的事。」
「這幾筆GG費支出的是方水鄉財政的錢？」陸浩追問道。
當時方水鄉剛剛發展起來，確實需要對外宣傳，但也不至於花這麼多錢，而且還全部交給同一家公司去宣傳。
這不像是洪海峰能做出來的事，除非這家公司宣傳效果太好了，非它不可，但陸浩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
從最近幾年來看，安興縣的宣傳從來不會只通過一家媒體公司宣傳，都是好幾家公司輪換著用，方水鄉和景區管理中心，以及縣委宣傳部，他們用的都是不同的公司。
洪海峰否認道：「當然不是，當年鄉財政缺錢，我怎麼可能光花在GG費上，這筆錢是縣財政撥下來的，其實也不是縣財政的錢，是市財政撥給縣裡的專款，要求用在宣傳上。」
「當時咱們縣的縣長還是丁市長，葉市長還沒有高升去市里呢，這筆錢聽說是丁市長向市委宣傳部要的，專門用來給方水鄉做宣傳的，批的金額是一百多萬，丁市長當時為了這件事，還特意把我叫去了辦公室。」
聽洪海峰說到這裡，陸浩追問了一句：「他跟你說什麼了？」
洪海峰迴答道：「他說這筆錢要用在方水鄉的宣傳上，還給我推薦了一家GG公司，時間太長了，我忘了叫什麼名字了，反正我當時查過，是市里一家GG公司，規模不算很大，並不是新公司，但營業也有幾年了，還算有經驗。」
聽到這裡，陸浩及時問道：「是不是叫鼎輝文化有限責任公司？」
被陸浩一提醒，洪海峰馬上有了印象：「對，沒錯，是叫這個名字，陸縣長，你了解的夠詳細啊。」
陸浩嘆了口氣道：「審計組查到了這裡，專門有人跑來告訴我的，你繼續往下說，後面發生了什麼？」
陸浩沒有提常琳的名字，因為剛剛下車的時候，常琳特意表明她不希望別人知道她給陸浩透露了審計的細節。
洪海峰愣了下，多少猜到審計組裡怕是有陸浩認識的人，但他沒有追問，繼續說道：「丁市長在辦公室里，跟我說這筆錢是他從市里申請下來的，市里能拿出這筆錢支持方水鄉的宣傳，說明很重視咱們縣的文旅工作，還說他推薦的這家公司經驗豐富什麼的，總之就是敲打我，宣傳工作要用這家公司。」
「當時丁市長隱晦的暗示我，如果不用這家公司做宣傳，這筆錢就有可能批不下來，以後方水鄉也別想再從市里要錢。」
洪海峰跟陸浩說話，沒有藏著掖著，當時丁學義的意思就是威脅洪海峰必須用這家公司，否則別想拿到市里這筆錢。
「所以你就用了這家公司？」陸浩皺起了眉頭。
洪海峰無奈道：「對，當時我沒有太好的選擇，市里陳書記一家獨大，縣裡雖然有葉市長，但葉市長不直接管政府工作，丁市長把我壓得死死的。」
「不過當時我也怕出問題，特意去調研了這家公司，還跟他們公司的法人兼任總經理當面溝通過，看了一些他們公司的宣傳案例，業績還是很不錯的，也很有宣傳經驗，其他幾個縣也有找他們做過宣傳的，我也去了解過，都說還可以。」
「我權衡利弊之下，還是選擇用了他們公司，後來沒過多久，市里那筆錢就撥到了縣裡，丁市長讓縣財政局又撥給了方水鄉，我就安排下面的人跟他們公司簽合同了，前前後後找他們公司宣傳了好幾次呢，簽了好幾個合同，具體我記不清了，我也得讓人去查查。」
聽洪海峰說完，陸浩再次追問道：「宣傳效果怎麼樣？」
「第一次還不錯，後來幾次也還行，有一定效果，你也知道當時方水鄉剛發展起來，一百多萬宣傳費根本不夠看，他們整體宣傳下來，只能算是中規中矩，我當時也就是覺得市里都答應批錢了，不要白不要，能多做GG宣傳肯定比沒有強。」洪海峰跟陸浩如實說道，同時還不忘追問道：「陸縣長，到底怎麼回事啊，就一百多萬，審計還追著查？」
洪海峰覺得陸浩不會無緣無故問他這件事，方水鄉景區一點點發展起來，花的錢多了去了，如果不是當時丁學義找過他，洪海峰還真不一定會記得這麼清楚。
「你還真別說，人家就覺得這裡面有問題，那麼多大金額的項目人家不查，現在有可能就盯上這個宣傳費了，貌似是直接奔著這幾個宣傳合同去查的，十有八九是有人專門提醒了方靜他們。」陸浩直截了當的告訴了洪海峰。
「我看是丁市長乾的可能性比較大，他以前在我們縣當過縣長，還當過縣委書記，對我們縣不少細枝末節的事情很清楚，他又跟方靜認識，方靜帶隊下來審計，他暗中幫著方靜查我們的問題再正常不過了。」手機里，洪海峰一針見血的推測道。
他剛剛跟陸浩提到的這件事，丁學義是比較清楚來龍去脈的，除了丁學義，洪海峰想不到別人。
「先不管這些了，明天就要跟審計組碰頭開會了，你今晚抓緊去把這幾個宣傳合同的事梳理清楚，萬一方靜明天發難，咱們也好有所應對。」陸浩交代道。
「我明白，我今晚上會熬夜盯著這件事。」洪海峰嚴肅的說道，同時還不忘表態：「陸縣長，這件事如果想鬧大，方靜就得往貪污受賄上靠，可是經手的幹部里，不可能有人拿這家公司的好處，這點你放心，所以最多也就是採購之類的不合規，大不了我寫整改報告。」
陸浩聽洪海峰這麼說，心裡自然更踏實了一些，但他擔心方靜還憋了連常琳都不知道的底牌。
「方靜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八成會留後手，我就怕事情沒那麼簡單。」陸浩有些無奈，他們目前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明天開會看看方靜究竟想幹什麼。
安興縣政府。
年底了，陸浩需要簽字的地方比較多，不管是財政支出還是工作審批，苗鑫每天報給他的文件還是不少的。
陸浩對待工作的態度比較踏實認真，凡是他經手的，都不會馬虎大意，他覺得有問題的都會標出來，要求報上來的部門回去修改，即便涉及幾個副縣長分管的工作，他要是發現不妥的地方，也都會點出來。
見寧婉晴發消息催他回去吃飯了，陸浩才準備穿外套關燈下班，誰知道這個時候，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陸浩掃了一眼，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陸浩愣了下，下意識接聽了，他不知道打電話的人是誰，索性沒有說話，等著對面先開口。
很快，電話里傳來了一道女人的聲音：「喂，你好，請問是陸縣長嗎？」
「我是陸浩，請問你是？」陸浩愣了下，主動反問道。
「你好，陸縣長，我是常琳，褚市長應該跟你提到過我，你的電話也是他給我的。」常琳乾淨利落的自我介紹道。
「你好，常老師，褚市長和葉市長都跟我說過，你是審計方面的專家，這次來我們安興縣審計，一定要多給我們提提意見，我們以後爭取把工作做得更好……」陸浩連忙客套道。
常琳是市審計組的成員之一，以正處級幹部職稱退休的，在審計方面經驗豐富，陸浩對這種老幹部都比較尊重，一聲常老師的稱呼更是萬金油。
上次葉紫衣告訴他審計組有常琳在，讓他不用擔心，當時陸浩就想著要不要主動聯繫一下常琳，葉紫衣說不用，還說如果真審查出問題，常琳會主動聯繫他。
等到審計工作結束後，褚文建會牽頭組織飯局，陸浩到時候可以再跟常琳正式認識一下，所以他也一直沒有找常琳，結果沒想到今天對方會主動給他打電話，這完全在陸浩的意料之外，而且偏偏還是在明天的審計碰頭會前一天。
常琳的電話來得有點突然，陸浩隱隱感覺到了不對勁，常琳找他，很可能是在安興縣的審計工作中發現了問題。
「陸縣長，你太客氣了，都是應該的，審計是我的工作，給基層提一些好的建議也是我的責任，我剛下班，你現在時間方便嗎？我們見個面？」常琳快速切入了正題。
「方便，我請你吃飯吧。」陸浩一口答應了下來，常琳沒在電話里具體說什麼事，說明不是一兩句能說清楚的。
常琳笑了笑，婉言謝絕道：「陸縣長，不用那麼麻煩，我老公做好飯了，我晚上回家吃，你住哪兒啊，我去小區門口等你，咱們在車上聊一會就行，縣政府我就不去了，人多眼雜的，被人看到不太好。」
陸浩聽葉紫衣說過，常琳是比較顧家的女人，馬上接話道：「行，等審計完，咱們再找機會聚一聚，我住在縣政府老家屬院，你直接開車過來吧，我現在就走過去。」
「等會見！」
「好！」
二人簡單溝通完，陸浩就掛了電話，隨後快速關燈鎖門下樓，匆匆離開了縣政府。
這時候已經晚上六點多了，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陸浩平常上班都是步行，因為住的地方距離縣政府很近，他走快點連十分鐘都用不了。
常琳是開車過來的，速度也不會慢。
陸浩剛到小區門口，就接到了常琳的電話，二人溝通了兩句，陸浩就看到了不遠處打著雙閃的車，他掛了電話就快步走了過來，拉開副駕駛車門，坐了上去。
常琳和年前開審計進點會時相比，只是長發變成了短髮，其他都沒什麼變化，整個人顯得乾淨利落。
「陸縣長，前一段評級的工作，你忙壞了吧？」常琳主動打招呼道。
「是啊，不過現在總算是結束了，這幾天反倒是日常事務比較多，上午葉市長跟我打電話，還叮囑我要多關注審計方面的工作，不能掉以輕心，結果傍晚就接到了你的電話，對了，是不是審計過程中發現了什麼問題？」陸浩主動問道。
「確實有點問題，我本來打算周一找你溝通的，結果家裡臨時有點事，沒騰出時間，就拖到了今天。」常琳有些不好意思。
「常老師，既然是審計上發現的問題，說明已經實際發生了，我們縣也不可能馬上補救，只能根據審計意見，後續去整改，你早一天還是晚一天跟我說都差不多。」陸浩心態很好，就算常琳沒有找他，明天跟審計組開會，方靜必然也會提出來問題，他只是晚一會知道罷了，並不會影響到什麼。
常琳對陸浩的話很認同，輕聲道：「你說得對，但我想著還是提前跟你說一聲比較穩妥，你也好有個心理準備，想想明天怎麼應對開會的事，免得方靜拋出來一個個審計問題，讓你們措手不及。」
「問題很多嗎？」陸浩皺了下眉頭。
要知道洪海峰跟他說過，小問題確實不少，但是大問題目前審計組並沒有反饋，所以陸浩一直沒當回事，可現在常琳卻親自找他了，說明情況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常琳開口道：「方靜上周五組織開了一次會，因為這周要跟你們縣碰頭，我們內部肯定要先討論一下，大家列了不少問題，有需要整改的，還有需要寫說明的，不過我個人認為都是小問題，像什麼計程車發票報銷，財務管理不規範等等，別的單位在審計過程中也都有類似的問題……」
「你也知道領導要求往細了查，所以每個審計組的成員都列了一些問題，匯總到了方靜那裡，我這裡負責審計的一些項目，在審計過程中，倒是沒有發現什麼太大的問題，我甚至覺得你們縣項目資料整理的挺規範的，可是其他人那裡就不一樣了。」
「有幾個審計組的成員，明顯是跟方靜走得很近，方靜好像單獨跟他們開過幾次會，我懷疑應該是特意跟他們強調過要查哪幾個項目，他們後來根據你們縣提供的清單，找負責的人直接索要項目檔案，重點嚴查了好幾個項目。」
「我一開始沒當回事，以為他們就是心血來潮，可上周五開會的時候，我發現不對勁，他們查出來的問題可大可小，往大了說是完全能反映到市紀委，請市紀委介入調查的。」
聽常琳說到這裡，陸浩心中一驚，皺起眉頭問道：「常老師，他們查的是哪幾個項目？你知道嗎？」
常琳回答道：「是宣傳方面的，開會的時候，方靜說方水鄉景區幾筆宣傳GG費用的支出有問題，而且他們認為宣傳費比市場價格高，說是五個合同前後分開簽的，總費用超過了一百萬，關鍵是合同乙方都是同一家公司，最關鍵的是宣傳效果怎麼樣？有沒有達到預期？這些好像都沒有什麼驗收資料歸檔，給人的感覺好像鄉政府稀里糊塗就把錢給付了。」
「按理說超過一百萬是需要公開招標的，這麼做有規避公開招標的嫌疑，從流程上看就不是很規範，像是刻意把宣傳項目交給了這家公司，做得有點太明顯了，好歹換兩家公司輪著來啊……」
聽常琳說到這裡，陸浩臉色認真的追問道：「什麼時候的事？當時方水鄉誰在負責？」
如果具體到方水鄉內部的工作，縣政府應該不會具體管，但當時的鄉鎮領導按理說應該向縣領導匯報一下才對，畢竟花錢幹什麼事，如果不是小錢，更應該先請示下領導的意見再去推動。
陸浩也知道方水鄉在宣傳費上沒少花錢，光他知道的就上千萬了，還有縣委宣傳部也沒少在文旅工作上花宣傳費，金額大的就公開招標，金額小的就邀請招標，反正這方面都是有採購流程的。
不過這裡面的錢並不都是縣財政支出的，有的用的是省里或者市里專項經費，要知道方水鄉這幾年快速發展期間，省里和市里都沒少撥款，再加上安興縣招商引資來的企業，他們也幫著宣傳過，像胡可兒還成為了方水鄉景區的宣傳大使，這些方方面面的影響因素疊加在一起，才有了今天的方水鄉。
常琳突然間跟他提到這方面有問題，陸浩還真不知道到底是哪幾次的宣傳合同上有紕漏，因為他們縣宣傳花的錢真不少。
「方水鄉當時的黨委書記是洪海峰，鄉長是閆聰，我記得宣傳委員應該是董麗美，方靜開完會以後，我翻了一下那些檔案資料，不能說一定存在問題，但確實有可能存在貓膩，所以我才說問題可大可小，要是順著查，可能什麼也查不到，但也有可能真查出這裡面有行賄受賄的事……」常琳也不好下判斷，她是審計方面的專家，並不是紀監委和公安機關。
陸浩根據常琳說的話，仔細回憶了一下，洪海峰在方水鄉當黨委書記的時候，他當過鄉長，後來他被派去永平鎮任黨委書記了，閆聰就被提拔為了鄉長。
按照這個時間線，他當時已經不在方水鄉了，而在永平鎮工作，怪不得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常老師，審計組發現這個問題後，方靜沒有喊當時負責的幹部過去解釋具體情況嗎？」陸浩再次追問道。
常琳搖頭道：「沒有，具體經手的人應該是董麗美，我看到合同上有她的簽字，幾個合同款支付審批單上，閆聰和洪海峰也都有簽字同意，他們幾個應該都知道這回事，方靜沒通知方水鄉的幹部來匯報，我看很有可能是為了明天開會的時候，直接拿出來搞事，你還是提前去問問情況吧，免得到時候經手的幹部解釋不清。」
陸浩知道常琳的顧慮是對的，這個情況確實有些特殊，陸浩點頭道：「常老師，你說得對，這個情況我也不了解，我等會肯定要去問問，對了，除了這個問題，審計組還有沒有發現其他比較敏感的地方？」
陸浩發現方靜還是奔著給他們添亂來的，他還是得謹慎一些。
「目前還沒有，但只限於我經手審查的項目，沒發現什麼大問題，但是審計組專家不止我一個，誰知道後面還會不會再查出什麼，反正方靜肯定會開會的，再有什麼變故或者隱患，我會及時通知你。」常琳看了下時間，已經七點了，該跟陸浩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
「常老師，給你添麻煩了。」陸浩感謝道。
「陸縣長，別客氣，總之你千萬不要大意，我看方靜查宣傳費不是隨便查的，而是有目的性去查的，更像是直接奔著宣傳費去查的，說不準這背後有人給她提供線索，所以她才會知道哪筆帳可能會有貓膩，或者說能查出一些問題，照她這個審查趨勢，我看沒有問題也會被她折騰出來。」常琳的話說的很隱晦，就差直說方靜是故意的了。
「我明白了。」陸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也沒有耽誤時間，聊完正事以後就跟常琳客套了兩句，匆匆下車了。
等常琳的車開走後，陸浩才快步進了小區回了家，吃飯的時候，他也沒怎麼說話，一直在琢磨這件事。
他在永平鎮任職黨委書記的時候，縣長是丁學義，縣委書記當時還是葉紫衣，後來他通過公選上任副縣長，葉紫衣也成功上任了副市長，丁學義就升任了縣委書記，肖漢文擔任了縣長。
剛剛常琳提到的宣傳費用，具體是哪個階段發生的，安興縣當時的縣領導班子是什麼情況，常琳不是很清楚，她只關注了方水鄉的情況，時間也只是記得個大概。
所以陸浩吃完飯以後，蘇虹陪著寧婉晴下樓散步了，陸浩在臥室陽台撥通了洪海峰的電話，跟洪海峰聊起了這件事。
聽到是審計組那邊查到的，洪海峰在電話那頭先是愣了下，仔細回憶了好一會，才想了起來：「陸縣長，我好像知道你說的是哪幾筆宣傳費了，我記得應該是你調去永平鎮之後，沒多久發生的事。」
「這幾筆GG費支出的是方水鄉財政的錢？」陸浩追問道。
當時方水鄉剛剛發展起來，確實需要對外宣傳，但也不至於花這麼多錢，而且還全部交給同一家公司去宣傳。
這不像是洪海峰能做出來的事，除非這家公司宣傳效果太好了，非它不可，但陸浩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
從最近幾年來看，安興縣的宣傳從來不會只通過一家媒體公司宣傳，都是好幾家公司輪換著用，方水鄉和景區管理中心，以及縣委宣傳部，他們用的都是不同的公司。
洪海峰否認道：「當然不是，當年鄉財政缺錢，我怎麼可能光花在GG費上，這筆錢是縣財政撥下來的，其實也不是縣財政的錢，是市財政撥給縣裡的專款，要求用在宣傳上。」
「當時咱們縣的縣長還是丁市長，葉市長還沒有高升去市里呢，這筆錢聽說是丁市長向市委宣傳部要的，專門用來給方水鄉做宣傳的，批的金額是一百多萬，丁市長當時為了這件事，還特意把我叫去了辦公室。」
聽洪海峰說到這裡，陸浩追問了一句：「他跟你說什麼了？」
洪海峰迴答道：「他說這筆錢要用在方水鄉的宣傳上，還給我推薦了一家GG公司，時間太長了，我忘了叫什麼名字了，反正我當時查過，是市里一家GG公司，規模不算很大，並不是新公司，但營業也有幾年了，還算有經驗。」
聽到這裡，陸浩及時問道：「是不是叫鼎輝文化有限責任公司？」
被陸浩一提醒，洪海峰馬上有了印象：「對，沒錯，是叫這個名字，陸縣長，你了解的夠詳細啊。」
陸浩嘆了口氣道：「審計組查到了這裡，專門有人跑來告訴我的，你繼續往下說，後面發生了什麼？」
陸浩沒有提常琳的名字，因為剛剛下車的時候，常琳特意表明她不希望別人知道她給陸浩透露了審計的細節。
洪海峰愣了下，多少猜到審計組裡怕是有陸浩認識的人，但他沒有追問，繼續說道：「丁市長在辦公室里，跟我說這筆錢是他從市里申請下來的，市里能拿出這筆錢支持方水鄉的宣傳，說明很重視咱們縣的文旅工作，還說他推薦的這家公司經驗豐富什麼的，總之就是敲打我，宣傳工作要用這家公司。」
「當時丁市長隱晦的暗示我，如果不用這家公司做宣傳，這筆錢就有可能批不下來，以後方水鄉也別想再從市里要錢。」
洪海峰跟陸浩說話，沒有藏著掖著，當時丁學義的意思就是威脅洪海峰必須用這家公司，否則別想拿到市里這筆錢。
「所以你就用了這家公司？」陸浩皺起了眉頭。
洪海峰無奈道：「對，當時我沒有太好的選擇，市里陳書記一家獨大，縣裡雖然有葉市長，但葉市長不直接管政府工作，丁市長把我壓得死死的。」
「不過當時我也怕出問題，特意去調研了這家公司，還跟他們公司的法人兼任總經理當面溝通過，看了一些他們公司的宣傳案例，業績還是很不錯的，也很有宣傳經驗，其他幾個縣也有找他們做過宣傳的，我也去了解過，都說還可以。」
「我權衡利弊之下，還是選擇用了他們公司，後來沒過多久，市里那筆錢就撥到了縣裡，丁市長讓縣財政局又撥給了方水鄉，我就安排下面的人跟他們公司簽合同了，前前後後找他們公司宣傳了好幾次呢，簽了好幾個合同，具體我記不清了，我也得讓人去查查。」
聽洪海峰說完，陸浩再次追問道：「宣傳效果怎麼樣？」
「第一次還不錯，後來幾次也還行，有一定效果，你也知道當時方水鄉剛發展起來，一百多萬宣傳費根本不夠看，他們整體宣傳下來，只能算是中規中矩，我當時也就是覺得市里都答應批錢了，不要白不要，能多做GG宣傳肯定比沒有強。」洪海峰跟陸浩如實說道，同時還不忘追問道：「陸縣長，到底怎麼回事啊，就一百多萬，審計還追著查？」
洪海峰覺得陸浩不會無緣無故問他這件事，方水鄉景區一點點發展起來，花的錢多了去了，如果不是當時丁學義找過他，洪海峰還真不一定會記得這麼清楚。
「你還真別說，人家就覺得這裡面有問題，那麼多大金額的項目人家不查，現在有可能就盯上這個宣傳費了，貌似是直接奔著這幾個宣傳合同去查的，十有八九是有人專門提醒了方靜他們。」陸浩直截了當的告訴了洪海峰。
「我看是丁市長乾的可能性比較大，他以前在我們縣當過縣長，還當過縣委書記，對我們縣不少細枝末節的事情很清楚，他又跟方靜認識，方靜帶隊下來審計，他暗中幫著方靜查我們的問題再正常不過了。」手機里，洪海峰一針見血的推測道。
他剛剛跟陸浩提到的這件事，丁學義是比較清楚來龍去脈的，除了丁學義，洪海峰想不到別人。
「先不管這些了，明天就要跟審計組碰頭開會了，你今晚抓緊去把這幾個宣傳合同的事梳理清楚，萬一方靜明天發難，咱們也好有所應對。」陸浩交代道。
「我明白，我今晚上會熬夜盯著這件事。」洪海峰嚴肅的說道，同時還不忘表態：「陸縣長，這件事如果想鬧大，方靜就得往貪污受賄上靠，可是經手的幹部里，不可能有人拿這家公司的好處，這點你放心，所以最多也就是採購之類的不合規，大不了我寫整改報告。」
陸浩聽洪海峰這麼說，心裡自然更踏實了一些，但他擔心方靜還憋了連常琳都不知道的底牌。
「方靜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八成會留後手，我就怕事情沒那麼簡單。」陸浩有些無奈，他們目前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明天開會看看方靜究竟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