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為君者當觀其行而非聽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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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未落便被溫軟掌心覆住唇,姜雪將青瓷藥碗抵在他唇邊:「且飲了這盞參茶再說話。」

  待白霧氤氳的浴斛抬進內室,姜雪垂眸整理著疊在黃花梨衣架上的月白雲紋錦袍。

  屏風後傳來水聲泠泠,她忽覺耳後微熱,原是蕭湛披著濕發從後環來。

  未乾的發梢在鮫綃紗衣上暈開暗紋,他埋首在她頸窩輕嗅:「這沉水香倒是比往日更沁人。」

  「別鬧。」

  姜雪轉身將玉匙遞到他唇邊,粳米粥里綴著幾粒殷紅的枸杞:「太醫說這七日需忌葷腥……」

  話未說完便被含住玉匙,蕭湛喉結滾動間忽而輕笑:「夫人親伺羹湯,倒是病中幸事。」

  窗外竹影婆娑,漏進幾縷晨光映在姜雪鬢邊的翡翠掩鬢上。

  她正要嗔怪,忽被攥住手腕帶入懷中,玉匙噹啷跌在青磚上。

  蕭湛指尖撫過她眼下淡青:「回頭讓司珍局打對累絲金護甲,省得小雪素手操勞。」

  而在九重宮闕深處,風子晴對鏡理罷驚鵠髻,將鎏金嵌寶護甲緩緩套上指尖。

  銅鏡映出她眉間新描的遠山黛,與鬢邊顫巍巍的東珠步搖交相輝映。

  「哀家離宮這些時日,皇上功課可還勤勉?」

  風子晴漫不經心撥弄著案上鎏金香獸,看著青煙在朝陽中流轉。

  貼身女官正欲回話,忽聞殿外傳來環佩叮噹。

  十二旒玉藻隨著腳步聲輕晃,少年天子玄衣纁裳的身影已轉過描金屏風。

  風子晴執起纏枝牡丹紋銀剪,慢條斯理修剪著瓶中白梅:「皇兒來得正好,尚服局新貢的雲錦……」

  話音戛然而止。姜珩並未如往常般趨前問安,反而駐足在七寶香案前,目光落在那尊未及收起的送子觀音像上。

  風子晴指尖微顫,一片梅瓣飄然墜地。

  「墜兒剛退下片刻,姜珩便隨宮人跨入殿門。

  風子晴望著少年單薄的身形,指尖突然攥緊了鳳椅扶手——這孩子眉目愈發肖似先帝,那個曾用權勢碾碎她少女憧憬的男人。

  喉間泛起酸澀,她強迫自己揚起慈母的笑意:「珩兒快近些,讓母后仔細瞧瞧。」

  少年依禮問安後上前,冷不防被拽入帶著檀香氣的懷抱。

  風子晴將臉埋在他肩頭,話音里浸著哽咽:「招提寺日日夜夜,母后夢裡都是珩兒長高的模樣。」

  暗地裡狠掐小臂逼出淚光,卻未察覺懷中身軀始終僵硬如石。

  姜珩垂眸凝視地毯上的龍紋刺繡。

  這個自稱母親的女人,方才初見時眼底分明閃過嫌惡,此刻卻演得這般情真意切。

  他忽然想起姑姑教授帝王學時說過的話——深宮裡最昂貴的,便是真心。

  風子晴終於鬆開懷抱,捧起少年面龐急切道:「可知哀家為何被困佛寺?」

  「為社稷祈福本是太后本分。」

  「是姜雪那逆臣的手筆!」

  染著蔻丹的指甲深深陷進他衣袖:「她如今連弒君都敢,何況挾制幼主?珩兒莫要被虛情蒙蔽,哀家拼死也要護你周全!」

  少年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姑姑教我批閱奏章時曾說,為君者當觀其行而非聽其言。」

  風子晴臉色驟變,精心描繪的遠山眉幾乎擰成墨團:「哀家十月懷胎誕下的骨血,竟信外人勝過親娘?」

  殿外忽起風雷,姜珩望著母親扭曲的面容,突然明白為何姑姑總讓他佩戴避毒香囊。

  姜珩唇角微揚,稚嫩面龐浮起與年齡不符的深沉笑意。

  前塵往事如走馬燈般掠過心間,那些被刻意遺忘的冷落與傷害,此刻卻愈發清晰。

  風子晴誤將這抹笑意當作妥協,塗著丹蔻的指尖輕叩案幾:「你可知姜雪握著怎樣的底牌?三軍虎符之外,先帝臨終前還賜下密詔允她改天換日。」

  金絲護甲在燭火下折射出森冷寒芒:「珩兒該與母后同心才是。」

  「母親何須多慮?」

  小皇帝摩挲著玉扳指,聲線陡然轉寒:「三日前太和殿前,姑姑當著文武百官焚毀詔書,金箔灰燼隨風散作漫天星火——此事已入起居注。」

  太后鬢間九尾鳳釵劇烈晃動:「絕無可能!當年密詔……」


  話音戛然而止,意識到失言的瞬間,她看見孩童眼底洞悉萬事的冷光。

  「母親總說姑姑包藏禍心。」

  姜珩緩步繞過青銅仙鶴燈,跳動的光影在他眉間投下明暗交錯的紋路:

  「可您知道嗎?上月十五宮變時,是姑姑用脊背替我擋下淬毒箭矢。御醫拔箭時,她肩胛骨距心脈僅差半寸。」

  風子晴攥緊錦帕正要開口,卻被稚嫩卻凌厲的聲線打斷:「而您呢?六年來唯一贈我的生辰禮,是摻了牽機藥的桂花糕吧?」

  鎏金香爐突然爆出火星,太后踉蹌後退撞翻青玉香案。

  她驚覺眼前孩童竟記得三年前冷宮偏殿裡,那隻被毒斃的試膳狸奴。

  「血脈算得了什麼?」

  姜珩拾起滾落在地的玉連環——這是姜雪去年上元節帶他出宮時買的玩意:

  「姑姑教我騎射時總說『小心些』,您教我認字時卻說『摔死正好』。」

  太后精心描繪的遠山眉扭曲成怪異弧度:「姜雪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她給的,是您永遠不懂的東西。」

  小皇帝突然露出孩童應有的天真笑容,指尖輕點胸口:「這裡跳動的,是姑姑從雪夜裡搶回來的心。而您給的……」

  他踢了踢腳邊破碎的瓷片:「不過是這些冷冰冰的瓷器。」

  「您雖生養了我,但我不願視您為敵。可若您執意針對姑姑,兒臣便只能與您對立。」

  「今日懇請您謹言慎行,兒臣會以母子情分保您尊榮。若您繼續與姑姑作對,就別怪兒臣不念親情。」

  風子晴攥緊衣袖,精心準備的軟話全堵在喉間。

  原以為這稚子皇帝只需哄勸幾日便會親近,未料竟擺出這副刀槍不入的姿態。

  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姜雪這妖女好生厲害,竟連親生血脈都能蠱惑!

  「陛下可知自己在與何人說話?」

  「自然是乾國太后,亦是兒臣生母。」

  「原來還認得哀家是你母親!」

  風子晴鳳眸含怒:「哀家看你是被姜雪教唆得連孝道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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