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早就沒有蕭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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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沉謐,靜得連風吹過街道兩旁的林間,樹葉窸窣響動的聲音都能清晰傳入耳廓。

  街道上,姜雪微微回過身子,哀懷滿溢的眸子深深望向身後紫衣青年面具下的眼眸,似乎在等著他開口說些什麼。

  風帶過姜雪腰間繫著玉牌的絲絛,只一霎間,絲絛不知是被風吹落,還是本就鬆散開來,玉牌直直墜落到青石板地上,「噹啷」一聲,輕微聲響驚動姜雪,她即刻蹲下身去,伸手撿起玉牌,她顫抖著,翻來覆去查看半晌,然後視若珍寶般,緊緊將碎去邊角的玉牌握在手中。

  景曄漠然不動看著地上蹲著的瘦削嬌小的身影,忽然冷冷道:

  「你握得再緊,玉碎也難全。」

  姜雪只緊緊握著碎玉,拳下鮮血緩緩滴落,她死死盯著,仿佛失去了疼痛的知覺。

  她低垂著頭,半晌開口,是哽咽破碎的聲音。

  「對不住。」

  「對不住你。」

  景曄微微抬頭深吸一口氣,喉頭似有滾動的熱浪,他用盡全力咽下一口氣,淡淡道:

  「長樂公主說笑了。」

  「孤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何曾對孤不住了。」

  「阿圻......」姜雪嗓間溢出低低呼喚。

  「蕭圻死了,」景曄道,聲音無喜無悲,「縱使沒有如當年公主的願死於你手,也早就死在了清州。」

  「這世間,早就沒有蕭圻了。」

  「公主的對不住,這一世,都無從說起。」

  姜雪明白了,他不願意承認。

  蕭圻於他而言,如今不過是已經徹底湮滅在這世間的一個過往。

  他不會承認了。

  姜雪心中的最後一絲希冀乍然熄去。

  當年蕭圻就曾經說過的。

  假如有一天她拋棄了他,他便再也不會回頭。

  何況......

  她當年甚至對他下了殺手。

  換做是她,受盡磨難、喋血涅槃,她也不會原諒過往的姜雪。

  姜雪忽然低低笑了笑,然後恍恍惚惚地站起身來,低著頭往前走。

  手中的碎玉稜角深深扎進掌心,偶有滴落在地的鮮血,仿佛一朵朵盛開的紅色殘菊。

  姜雪再沒有回過頭,只一步一步,緩緩地往顧府的方向走去。

  忽然有不知何處傳來的雞鳴之聲突兀響起,夜色已漸漸褪去,青墨的天空之中,緩緩有魚肚白色的晨曦從東邊染起。

  姜雪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一路走到顧府所在的街上,只覺得雙腿已經沉重如鉛。

  她緩緩回過頭去,景曄並沒有跟在她身後。

  她自嘲地扯出一抹笑來,忽然走到街角,失魂落魄地蹲就下去,將頭埋在雙膝中,忽然哀慟地放聲大哭起來。

  沒有蕭圻了。

  這世間,早就沒有阿圻了。

  好久好久沒有這樣痛過了,姜雪想,上次這樣的痛,是大皇兄薨逝之時,是蕭圻死訊傳來之後,許多個黑夜之中。

  五臟六腑仿佛被什麼擠到一處,尤其是心,好似有雙大手將它狠狠搓弄擠壓,最後,直叫她喘不出氣來。

  她的意識愈發恍惚,模糊之間,似乎看到了深紫色的袍角。

  她模糊著眼睛,下意識伸出手去想抓住那片衣袍,卻在下一瞬,徹底陷入不省人事的黑暗之中。

  姜雪醒來的時候,身上蓋著蓬鬆乾淨的錦被,眼前是青雲紗墜鎏金帳頂,她恍惚間想伸手撐起身子,卻在手碰到身下床褥之時,一道錐心刺痛傳來,她下意識地痛呼出聲。

  「嘶——」

  「呀!殿下怎麼醒了!」

  床頭傳來低低的喊聲,姜雪轉頭看去,才發現床頭外側伏著一人,此刻已經坐直了看向她,正是拂冬。

  姜雪皺著眉,開口問道:「我——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拂冬聽她嗓音有些沙啞,忙將紗幔攏好,站起身來走到桌旁為她倒了滿滿一杯溫水,端到床頭,又手腳麻利地拿過床側的兩個軟枕,一手將姜雪扶起來,一手將枕頭放到她身後墊好。

  拂冬拿起茶杯端到姜雪面前,道:「殿下快喝些水,曉春拿蜂蜜兌了的。」


  姜雪看見眼前的水,這才覺得口渴難忍,接過杯子便一飲而盡。

  「問你呢,」姜雪疑惑道,「我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回來的?」

  拂冬微蹙了蹙眉,欲言又止道:「殿下、殿下還說呢,表小姐半夜才回來,卻不見您的人影。奴婢與曉春昨夜等到天都快亮了還不見您回來,急得打發人去尋呢。」

  「我是怎麼回來的?」姜雪又問。

  拂冬吞吞吐吐道:「就、就是侍衛們出去尋您回來的......」

  姜雪見她躲閃不及的目光,嚴肅道:「說實話。」

  「是......是那乾國的瑞崇王,」拂冬嘟囔道,「天快亮的時候,奴婢與曉春打發出去的人還沒尋到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恨不能自個兒出去找,又怕引起前院的注意。

  後來,奴婢聽香露來報,說是您屋內燃起了燭火,奴婢們這才匆匆趕過來,就瞧見那、那瑞崇王爺。」

  姜雪低眸,淡淡道:「景曄送我回來的嗎......」

  是他,那昨夜她恍惚間看到的人影,確實是他沒錯了。

  原來他昨夜,竟然一直偷偷跟著她嗎?

  為什麼呢......

  為什麼明明已經說清了,卻還要這樣對她好呢?

  「嗯,」拂冬咬著唇微微點了下頭,道,「雖是他送的殿下回來,但他幾次三番這樣逾越,進殿下閨房不說,動輒摟摟抱抱......」

  「好了,」姜雪輕輕出言打斷,又轉頭看了一眼窗外,見已是天青日白,忙問道:「什麼時辰了?」

  「辰時剛過,」拂冬擔憂道,「殿下睡了不過兩個時辰,奴婢將紗幔放下,殿下再睡一會兒吧?」

  姜雪搖了搖頭,道:「今日還有要事,扶我起來,替我梳洗。」

  拂冬將手搭在姜雪手掌下方,憂形於色,道:「殿下,這手又是遭了什麼禍,這好好的一雙手,如何回來的時候竟傷成這樣了?」

  姜雪一閃念,忙道:「我的玉......」

  她目光忽然觸及床頭的木幾,見那塊碎去邊角的玉牌正安安靜靜躺在上頭,玉身與繫著玉的絲絛上還有乾涸的血跡。

  「就是這個勞什子傷了殿下。」拂冬忿忿不平道,「奴婢這就拿出去丟了,本就是來歷不明的陰鷙之物,留著殿下看了也礙眼。」

  「不,」姜雪輕聲道,「去找個能工巧匠,看看能不能復原如初吧。」

  她微微嘆了口氣:「如若不行,便讓匠人拿金絲纏繞鑲嵌起來,務必要修復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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