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我也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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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禪房裡,楚世遠抬手提起案上的紫砂壺,手腕微傾,琥珀色茶湯順著壺嘴緩緩流出,落入顧熙面前空了大半的汝窯杯中。

  茶湯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茶沫,像撒了把碎銀。

  待茶杯斟滿七分,他方收住壺,「沒想到能在這裡喝到『雨前蘭雪』,好喝。」

  「這茶極為珍貴,方丈倒是捨得。」顧熙端起茶杯,淺抿。

  楚世遠笑了,「還不是托咱們女兒的福。」

  作為顏月商會的股成持有人,印光現在完全不必為寶華寺的生計跟錢途發愁,只要顏月商會在,他每天最大的任務就是數錢。

  顧熙欣慰,「顏兒懂事。」

  「何止懂事,曦兒被顧兄教的行事周全,有勇有謀。」

  楚世遠看向對面與他年紀相仿的顧熙,「說句雖不願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的話,縱使她在我們身邊,我們也未必比顧兄教的好。」

  「柱國公言重。」

  「我為武將,若南亦是武將之後,想來教出的女兒多半也是打打殺殺,不似顧兄教她謀生的本事。」

  「話萬不能這樣講,說起來,顏兒的婚事……」

  楚世遠知顧熙所指,「誰這輩子還不經歷一兩個人渣,都是人生閱歷。」

  「柱國公不怪我就好。」

  「顧兄怎麼不喝茶?」

  顧熙聞言,端起茶杯,淺抿之後落杯,似不經意問道,「我們何時回去?」

  距離午時,還有一個時辰的時間。

  自寶華寺到十里亭,須半個時辰。

  「不急,時候還早,我們在這裡多清淨清淨,午時再走不遲。」

  「午時有些遲了,我與昭兒約定……」

  「顧兄。」

  楚世遠亦落杯,「還記得之前我在書房時,與你講的那個話本子?」

  聞言,顧熙心神微震,「關於……沉沙?」

  「是啊!」

  楚世遠瞧了眼窗外,距離午時還有一個時辰。

  顧熙回想起來,淺淺一笑,「柱國公講的可不像話本子,倒像是軍中之事。」

  「是話本子,只是那日困頓,我沒講完結局。」

  楚世遠自顧斟茶,「沉沙是潛藏在敵國的臥底,潛藏的時間久了便在敵國安了家,娶妻生子,有了子女之後,日子本可以過的安生太平,可他又收到了任務,一個……足以打破平靜生活的任務,冒險完成任務,輕則喪命,重則家人都會受到牽連,顧兄覺得他該如何選擇?」

  看著楚世遠眼中深意,顧熙終在這一刻確定。

  過往他在柱國公府的試探,楚世遠全都記得。

  甚至是清醒那日,自己欲下殺手,他也應該記得!

  為何沒有拆穿?

  顧熙不懂,「娶妻是他起了貪念,有子有女亦是他貪念所致。」

  「縱使是貪念,不值得牽掛?」楚世遠聲音低沉,透著幾分隱隱的希翼。

  顧熙沉默片刻,「柱國公又怎知他想完成任務的理由,不是為了家人?」

  楚世遠,「話本子裡,他此去,必死。」

  禪房裡寂靜無聲。

  檀香裊裊,絲絲縷縷纏繞著空氣,將兩人的沉默拉得漫長。

  終是顧熙打破沉寂,「不過是話本子裡的故事,柱國公何必這麼認真,喝茶。」

  楚世遠噎喉。

  他還想再說什麼的時候,顧熙抬手飲盡杯里茶水,落杯,「我與昭兒有約,須得午時趕回皇城,實在不能在此耽擱太久。」

  「就不能……」

  楚世遠話音未落,顧熙已然起身,「下次我定陪柱國公在這裡好好圖個清淨,這一次只怕不行,還請國公見諒。」

  顧熙說完話,決絕轉身,腳步聲在青磚地面上響起,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他必須走!

  禪門開合間發出吱呦聲響,楚世遠透過窗欞看向那抹漸漸離去的背影,握著茶杯的手,不自覺收緊。

  片刻,印光從外面走進來。

  「柱國公還在?」

  「顧兄走了?」楚世遠鬆開一直被他捏在手裡的茶杯,緩顏問道。

  印光當即解釋自己就是因為看到顧熙離開,以為楚世遠也要離開,這才過來恭送。

  「這兩日叨擾大師,我是該走了。」

  楚世遠緩慢站起身,朝印光躬身作揖,動作沉穩卻帶著幾分難掩的滯澀,「大師,告辭。」

  印光自是特別殷勤,正要隨之走出禪房相送時,楚世遠突然止步。

  數息,「方丈可否幫我一個忙?」

  印光,「柱國公只管說!老衲必定竭盡全力。」

  楚世遠聞言自袖兜里取出一封叩著火漆印章的信箋,封面上赫然寫著『曦兒親啟』的字樣。

  「若我遭遇不測,還請方丈將這封信交到吾兒顧朝顏手裡。」

  印光,「柱國公!」

  「方丈無須多問。」

  楚世遠將信箋遞到印光手裡,指腹在 『曦兒』 兩個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目色深凝,帶著無比的眷戀。

  印光接過信箋,但還是想開口,只是楚世遠沒有給他機會,「告辭。」

  看著楚世遠離開的身影帶著幾分決絕,印光第一時間就想把信箋拆開!

  然而仔細辨別信箋之後,他發現很難。

  凝固後的火漆印章堅硬如鐵,將信封封口處嚴絲合縫的黏死,一絲縫隙都沒留下!

  事關楚世遠生死,印光半點不敢耽擱!

  當務之急就是找到顧朝顏,把信交給她……

  大牢外,刑部尚書陳榮親自將殺死梁太子卓允淮的兇手拓跋鋒送進囚車,囚車上鎖,他行到馬車前,欲將鑰匙親手交給車廂里的魏觀真。

  奈何喚了幾聲,不見有人應聲。

  隨行的隨從當即掀起轎簾。

  數秒時間,在場之人全都看到魏觀真坐在車廂主位,神情凝重,目色冰冷。

  隨從進去片刻後走出來,「我家公公說了,把東西交給趙副統領保管便可。」

  陳榮瞭然,轉爾行到馬前。

  趙義,御林軍副統領。

  「趙統領,此行辛苦。」陳榮交出鑰匙。

  趙義拱手,接過鑰匙,再度翻身上馬時長臂一揮,「出發!」

  御林軍分前中後三段,將囚車跟馬車護在中間。

  囚車在前,馬車在後,一行人浩浩蕩蕩朝皇城正東門而去。

  近午,十里亭。

  該來的人,一個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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