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章 投石於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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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仁坊東南一隅,一輛馬車剛剛駛出巷道,就被一輛馬車逼停在巷口。

  那名車夫從車頭跳了下來,看也不看被他逼停的馬車,只是自顧自的捲起了對著巷口這一側的車窗簾子。

  內里坐著的是一名身穿錦衣的中年男子。

  這名中年男子轉頭看向被逼停的馬車時,兩輛馬車上方的天空正好被一縷綿長的雲翳遮掩,天光驟然黯淡,這條巷口的風變得寒冷許多。

  枯槐的樹葉不斷灑落下來,有數十片枯葉飄舞著落向被截停的馬車的車夫身周,令那名車夫面色劇變,不敢動彈。

  「王秘監。」

  這名中年男子的臉色比上方的烏雲還要陰沉,他看向這名車夫身後的馬車車廂,然後慢慢的說道,「家主托我和你說幾句…他沒興趣知道你和韋垂拱談了什麼,他也不想知道你圖的是什麼,想做什麼事情,但在長安,該有的規矩還得有,他不喜歡你的人老是偷偷盯著他。若是他特意令我和王秘監說過了,王秘監還是覺得這沒什麼,那他就不會只是像今日這樣對那些人略施懲戒了。」

  被截停的馬車的車門帘被一雙手緩緩分開。

  那些盤旋不定的枯葉如重石落地,發出咄咄的聲響。

  身穿素色袍服的王月槎面容平靜的看著眼神陰寒,言語充滿威脅的男子,語氣平和道,「吳大供奉,那些人若是引起你們家主的不快,那說明他們自己行事笨拙,那他們自然就應該付出相應的代價,下次他們若是做事再這麼差勁,你們家主怎麼教訓他們都是應該的,那也怪不得別人。」

  中年男子冷笑了一聲,然後說道,「王秘監果然好氣魄,在下佩服。」

  王月槎的面色依舊平靜溫和,他看著這名中年男子,接著說道,「吳大供奉,若是沒有別的事情,就請讓開道吧,不然你這就不懂規矩了。」

  中年男子也不再說話,那恭立在車頭旁的車夫開始驅馬讓開道路。

  ……

  身披著裘皮袍的韋霽此時正進入崇仁坊北角的一處靜園。

  這座靜園之中雜木叢生,極盡天然之道,誰也不會想到,在寸土寸金的崇仁坊之中,高牆之內,竟有如此一片宛如荒地的所在。

  偌大的靜園之中,除了正中一間木屋之外,沒有任何建築。

  這座木屋之中有一盞散發著昏黃光線的石燈,韋霽走進這間靜園時,一名身穿素白青衫,罩著一件半舊的玄色棉袍的修行者,正垂眸盤坐在木屋屋檐下的蒲團上。

  在背後清冷的光線的映襯下,他的身影和屋檐下兩側的黑影幾乎融為一體,就像是一方墨塊。他身前的石階上,伴隨著他的呼吸,有一層薄如蟬翼的暗霜在不斷的蕩漾,滋生,然後又消散。

  偶爾有星星點點的光星從他的肌膚中透出,飄灑出來,就像是發光的雪粒一樣,然後又很快消失,顯得無比的玄奧。

  韋霽的腳步有些重,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碎屑崩解的脆響,只是走了數步,那名修行者就已經緩緩抬起眼眸,他的目光沒有銳利之感,卻深邃得如同這靜院之中的晦暗天色,仿佛能夠吸納此間所有的光線,韋霽感到驟然的空氣微微一沉,他不由得笑了笑,道,「范隱觀,你這修為已經有些駭人了。」

  這名身穿素白青衫,罩著一件半舊棉袍的修行者看上去也只不過三十餘歲的年紀,然而一開口卻是說道,「韋霽,三十年前你就已經敗在我手下,怎麼,還不服氣,想要再試試?」

  他的聲音很平和,不帶絲毫情緒,但哪怕對著韋霽這韋氏家主,他的語氣里卻依舊自然而然的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這不是刻意為之,而是一種基於修行層次的差異而帶來的自然感觸。

  韋霽聞言卻是笑了笑,道,「我可不是來和你打架的,三十年前我打不過你,現在就更打不過你了。」

  范隱觀微微蹙眉,「那你為何事而來?」

  韋霽臉上卻是泛起些同情的神色,他看著范隱觀,認真道,「范隱觀,我知道你修行比我刻苦,但坦白講,你的修行天賦和我差不多,我若是不被韋氏的諸多事物牽扯,三十年前未必敗在你手裡。所以我很肯定,你就這樣在這雜木觀中靜修,是一輩子都趕不上玄慶的。」

  范隱觀聽完,並未立刻置評,他身前的石階上,那層暗霜依舊隨著他的呼吸生滅,星星點點的光星閃爍不定,映得他平凡的面容忽明忽暗,平添幾分神秘。

  「你三十年沒有來擾我心境,現在應該也不是來故意擾我心境的。」他看了韋霽片刻,「你來如靜水投石,到底要幹嘛?」


  「你幫我殺個人吧。」韋霽認真道,「幫我殺了崔秀,崔秀這人若不死,我覺得不管是韋氏,還是盧氏,亦或那兩個王氏,都會完蛋。你是盧氏最強的修行者,我們盧氏也沒你這樣強大的修行者,但我知道你真正的想法,你幫我殺崔秀,你也不會吃虧,你應該能夠從他的身上得到一些領悟。這比你在這裡枯坐很多年有用。」

  范隱觀看了一眼韋霽,他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划動,周遭空氣中那些游離的光星,仿佛受到無形力量的牽引,微微向他指尖匯聚,旋即又散去,「你這麼確定?但崔秀這人,我找不著他。」

  韋霽苦笑道,「你本來找不著他,但現在可以,因為他學了我韋氏的無跡刀。」

  范隱觀一怔。

  韋霽看出了他眼中的疑問,有些感慨的嘆了口氣,「我已經太久沒有和人交手了,他來逼我交出無跡刀,我權衡再三,覺得若是和他一戰,哪怕是在我的地盤,他說不定也有殺了我的機會,現在這局面,哪怕我不死,只是重傷,這長安也會亂得更加厲害。」

  范隱觀看了韋霽許久,然後道,「你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弱。」

  「不是我弱,是現在的這些人太強了。」韋霽看著范隱觀,誠懇道,「接受我的提議吧,你之前不是想要王氏源自龍牙的坐忘心法麼?我已經鋪好路了,只要你肯幫我殺崔秀,我可以先行幫你弄到王氏的坐忘心法。」

  范隱觀眼神驟然一亮,身體不由自主的微微前傾,「當真?」

  韋霽淡然道,「只要你想,三日之內,我必然可以讓你見到坐忘心法。」

  范隱觀微微頷首,他心中權衡了片刻,道,「可以。」

  「那我這就去安排。」

  韋霽的眼神也明亮起來。

  他微笑著離開這個靜園。

  但他的馬車才剛剛走了不到一里地,靜坐在車廂之中的他卻是突然呼吸一頓,背部如受驚的貓一樣微微弓起。

  一輛馬車正對著他的馬車前來,然後在他的馬車旁停了下來。

  那輛馬車的車夫也跳下車頭,捲起了車窗簾子。

  馬車的車廂之中,半躺著一名沒有雙腿的紅衣老人。

  這名滿頭白髮,滿臉都是皺紋的老人用無法理解的眼神看著韋霽,「韋霽,你如深潭潛龍,卻為何要和我王氏不成器的小輩過不去?這不是跌了份麼?」

  「投石問路而已。」

  韋霽看著這名老人,鬆了一口氣,展顏笑道,「洞丘兄,你果然還活著。」

  這老人擺了擺手,道,「不用套近乎,我也可以拉著你一起死的。」

  韋霽笑了笑,道,「我只是想讓范隱觀幫我去殺崔秀。」

  這名老人道,「然後呢?」

  韋霽道,「若是能殺得了,范隱觀這樣的人物借殺崔秀而有所突破,范氏自然頂在韋氏和王氏的前面,成為皇帝最忌憚的存在,若是殺不了,那崔秀應該能夠更進一步,或許能夠和皇帝和顧十五一戰。」

  這名老人看著韋霽,「真沒想先和盧氏一起吃掉我王氏?」

  韋霽誠懇道,「洞丘兄,我真不想死。」

  這名老人看了他一眼,道:「你要是言行不一,那我便會找你。」

  韋霽笑道,「那我便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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