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七章 道邊的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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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在東邊升起,長安城又迎來新的一天。

  想像中的混亂沒有出現。

  然而在朝會開始之後,暫代朝的六皇子迅速開始了一系列的任命和罷免。

  所有這些任命和罷免只是在朝會上宣讀,根本不在意群臣意見,這些任命和罷免絲毫沒有顧及門閥之間的權衡,自然有許多「直臣」當庭立諫。

  面對此種情形,好久沒有出現在早朝之中的五皇子只是平靜的拿出了幾份「恰好」在寂台閣見到的卷宗,讀出了這幾名「直臣」暗地裡做過什麼,為何這麼直。

  接下來的朝會頓時就變得十分和諧,一點反對的聲音都沒有了。

  ……

  延康坊之中,自清晨起就來了很多道人。

  這些道人都來自於城中的諸多道觀。

  他們是來請願的。

  洛陽陷落,叛軍瘋狂劫掠,肆意屠戮忠於大唐的官員,且叛軍已經開始重新整備,接下來的作戰意圖也十分明顯,但到了這種時候,顧留白卻還沒有開始戰前動員,沒有發布道令讓各觀修行者前去投軍。

  這些道觀之中的修行者哪怕托人去軍方問,軍方的回答也是出奇的一致,「這事情我們可做不了主,得顧道首安排才行,沒有顧道首的安排,誰敢私自接受道宗的人?」

  報國無門,這些道宗的修行者真的急死了。

  接待這些修行者的是裴雲蕖。

  「放心,不是說裴家帶軍打仗才讓你們隨軍賺軍功。只是還沒輪到你們拼命的時候。」

  裴雲蕖看著這些請願的修行者,認真說道,「這些時日,你們好好修行,還有想要做的事情,趕緊先做完。」

  這話聽著好像有點不吉利,有點上了戰場就回不來了的意思。

  不過這些前來請願的道宗修行者聽了卻反而舒坦了。

  一名中年道人默默離開,到了旁邊興化坊的一間早餐鋪子坐下之後,他要了些吃食,對著一名腳夫裝束的男子說了幾句。

  看上去就像是隨便和一起拼桌的陌生人閒聊,但在端起碗吃東西的間隙,他卻已經將延康坊內裴雲蕖所說的話語輕聲告訴了此人。

  等到這名腳夫離開之後,他吃完東西剛想起身,身體卻是驟然僵硬。

  一名身穿青衫的男子走了過來,坐在了他的正對面。

  這名男子的面容很普通,屬於走在街道之中都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那種,但這名中年道人卻清楚對方是什麼身份。

  這名男子看著他漸漸變得蒼白的面容,溫和的笑了笑,道,「說些什麼吧?」

  中年道人咬了咬牙,想到寂台閣那可怕的內獄,他嘴唇卻是不爭氣的顫抖了起來,「我是韋氏的人。」

  身穿青衫的男子沉吟了一下,道,「再說些可以讓你不用下獄和活命的東西。」

  中年道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身穿青衫的男子淡淡的笑了笑,「若是你覺得我們寂台閣還不夠保住你,那你也要相信明月行館,一會我可以將你帶去明月行館。」

  這名中年道人不再猶豫,壓低了聲音,迅速說道,「韋氏和太原王氏第二房暗中勾連,想幫著二房打壓其它房。」

  「那你隨我來吧。」身穿青衫的男子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示意中年道人跟上自己。

  他看著前方的街巷,面色如常,心中卻忍不住暗罵了一句,「真他娘的醜陋啊。」

  到了這種時候,對於把控著大唐各種命脈的頂尖門閥而言,想著的還是這種爭權奪勢,這種戰爭的勝負,似乎還不如他們內鬥的勝負重要。

  這名中年道人此時心中卻湧起強烈的不甘,他忍不住在這名青衫男子的身後輕聲問道,「你們是怎麼盯上我的?」

  青衫男子聽著卻忍不住微笑起來,道,」也就是恰好路過…提醒你一點,除了和你接頭的那個人之外,今日城裡,你見過其它腳夫模樣的人沒有?」

  這名中年男子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他反應了過來。

  今日自己經過的所有街巷之中,的確沒有看到腳夫裝束的人,他這才反應過來,以往自己手下的一些暗探之所以喜歡裝成腳夫,那是因為城中的腳行都已經歸明月行館的一個商行管理,那對於城中各方勢力而言,這些腳夫也相當於是明月行館的商會裡面的人,是不會主動去招惹的。


  但城裡所有的腳夫突然不見了,自己手下的暗探還弄成腳夫模樣,自然就受人注意。

  那麼最大的問題是,長安城裡幾大腳行,所有的腳夫,現在都去哪了?

  這明月行館是在做什麼大事,竟然悄無聲息的調走了所有的腳夫?

  ……

  韋氏的文脈堂中,那些平日居於深閣之中的真正大人物,此時就像是一尊尊森冷的神佛一樣,坐在紫檀圈椅之中。

  就連戶部度支郎中韋景昭,也只是規規矩矩的站著,連個坐的資格都沒有。

  為首的老人叫做韋霽,他自己曾是隋末楊氏的寵臣,大唐立國之後,他門下先後有三人拜相,此時他的臉色蠟黃,左右臉頰上靠近脖子處,大塊的黑色老人斑如同厚實的鐵鏽一樣,看上去他的內氣已經明顯的透露著衰敗的氣象。

  但坐在這個文脈堂里所有的韋氏大人物心中卻都十分清楚,只要他一日不死,那韋氏的任何大事,便輪不到別人來拿主意。

  過往數十年間,這名掌管著韋氏文脈堂的老人從來不論對錯,只是扮演著一個裁決的角色,在韋氏各房發言結束之後,他才用異常簡單的言語告訴各房他一個裁決的結果。

  然而今日卻和以往任何一次堂會截然不同。

  這名老人面無表情的直接說道:「皇帝已經朝著潼關去了,他知會了在那裡的王香印,卻沒有告訴我,沒有告訴盧青詞。」

  「我們的處境比太原王氏和范陽盧氏更加危險。」

  「各家要將李氏和明月行館在長安徹底拖入泥潭,消耗盡李氏和明月行館的財力。但皇帝親赴潼關,給天下一個可以殺死他的機會。」

  「天下對他的猜忌在於移魂之說,眼下他將龍椅交給六皇子,若是戰死潼關,許多之前搖擺的人會投向李氏。」

  「對於天下人而言,相較於李氏,我們這些門閥更像是巨大的吸血蟲,而李氏則更像公正的裁決。」

  「我要告誡諸位的是,裴氏能夠有今日之權勢,是因為越是到火燒眉毛的時候,我們裴氏就越是不會病急亂投醫。我們裴氏從來不會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所以此次潼關一役,我裴氏不會改變做法。」

  ……

  三百輛牛車在官道上蜿蜒如巨蟒,鐵輪碾過碎骨與箭簇,發出鈍響,車轅上掛著的水囊里晃蕩著水聲,洛陽已漸遠。

  郭光、應知成這兩個幽州的破落戶此時躺在同一輛牛車上。

  他們這輛牛車裝滿了各色錢幣、碎銀,為了不至於太過沉重,面上沒有堆重物,疊放著蜀錦,最外層包紮著防雨的厚布。

  對於他們而言,此時走的是歸家的路。

  天空安靜且美。

  兩個人做夢也未曾想過,可以睡在錢堆之上。

  但來時是三人,回去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被他們喊來的趙無疾反而回不去了。

  他們知道回去之後應該有些好日子可以過,可以分到不少錢財。

  但他們此時的心中,卻沒有任何欣喜的情緒。

  車隊前方的道上,有大量的煙塵湧起,聽到如雷的馬蹄聲,兩個人都坐了起來。

  大量的騎軍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之中。

  之前他們就聽到了車隊押運官的閒聊,知道這些就是魏州和相州方面趕來的援軍。

  這些時日,車隊不斷將洛陽的財物運往幽州,而松漠都督府,幽州以及河北道的許多私軍,也在絡繹不絕的趕來。

  這批援軍的數量看似不少,騎軍恐怕不下四五千。

  令他們兩個好奇的是,騎軍的中央,還有一列車隊。

  二十餘輛馬車都關閉著車窗,內里的車簾也似乎都拉上了。

  車隊的押運官開始吆喝,所有的牛車全部緩緩向右靠到路邊停下,讓這些騎軍和車隊先行通過。

  郭光和應知成這兩個破落戶扯著牽牛繩,也沒覺得和平日裡有什麼不同,然而令他們沒有想到的是,等到騎軍如洪流般從他們身邊經過,那二十餘輛馬車過去了十六七輛的時候,就在他們前面一輛牛車的車頭處,一名和他們一樣牽著牛的民夫,突然飛了起來。

  這名看似和他們沒有什麼區別的民夫,渾身突然包裹在黃色的光焰之中,他的整個人瞬間化為一道流光,在他身前的數名騎軍都根本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他一手拍向正對著的那輛馬車。


  他的手掌前方就像是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整個馬車似乎都要隨之崩解。

  然而也就在此時,馬車的內里突然有光芒一閃,郭光和應知成根本沒有看清怎麼回事,這人瞬間就被打得倒飛出去,身上發出了爆豆子般的碎裂聲。

  鮮血和碎骨不斷從那人的身上濺射出來,然而他們卻聽到了那人的笑聲,「果然是你。」

  砰!

  那人笑聲剛起,便狠狠墜地,再無聲息。

  兩人震駭的轉身去看,只見那人已經變成了一堆碎肉在道邊鋪開。

  「什麼意思?」

  兩個人渾身發抖起來,他們覺得這世界他們根本無法理解。

  當著這樣的大軍去攻擊那輛馬車,有可能活命麼?

  而且被一擊打得渾身破碎,臨死前竟然還高興的發笑?

  人活著不好麼?

  這到底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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