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帷幕之內,多是腌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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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譁啦啦啦——

  海水微微蕩漾,海風輕輕吹來,

  苦年仙人立在小舟上,眼神專注,盯著海面的畫,已經開始畫肩膀的細節。

  他先是用藍和綠,調出長袍的黛青色,又用深黑海藻,描畫衣袍的褶皺。

  寥寥幾筆,形神俱備。

  「哈哈,哈哈哈哈!」

  他開心的笑著,感覺自己的肩膀,真就冰冰涼涼,如同泡在海水裡。

  他又去畫胸膛的細節,用海水的深藍,調出衣袍的掉色質感,又用變化的水波,勾勒出隨風變化的褶皺。

  寥寥幾筆,惟妙惟肖。

  「哈哈,哈哈哈哈!」

  他暢快的笑著,感覺自己的胸膛,真就冰冰涼涼,如同泡在海水裡。

  便如此,他一邊畫,一邊笑,漸漸完善自己的畫像,漸漸也感覺到,身上的手、胳膊、肩膀、

  胸膛、腰腹-—--都在變得冰涼,都如同感受到海波的輕推,都如同泡在海水裡。

  這感覺很奇怪,但也很美妙,讓他清清爽爽,又欲罷不能,繼續瞪著眼晴,掛著笑容,雕琢自己在海面的畫像。

  呼呼呼呼—··—譁啦啦啦啦——···

  海天惟幕內,海水掀起狂瀾!

  海的嘯聲響徹迷霧,響徹整座巡海樓船!

  樓船搖搖晃晃,勉強在海嘯中維持住平衡!

  但船樓窗口前,第四個巡海仙官,又皺眉,又看向窗外!

  目光似乎穿越迷霧,看向海嘯的潮頭,看到那迎著海嘯衝上來的巨船!

  他伸手,拿起桌上最後一個鈴鐺!

  這隻鈴鐺是玄黑色,最大、最重,他單手甚至拿不起,若想搖晃更是吃力!

  他皺著眉頭,微微糾結,突然又抬頭,看向遠方。

  呼呼呼呼呼——··—譁啦啦啦啦啦——·—

  狂嘯之中,巨大的浪頭如同山巒!

  狐狸山的船,便馬力全開,如同利劍,沿著山巒劈開水波,攀援而上!

  甲板一道道火紅色身影,四爪落地,迎著撲面而來的狂風,臉上容貌和鬍鬚都被吹變形,爪子死死扣住地板,尾巴搖晃控制平衡!

  呼呼呼呼呼—··—譁啦啦啦啦啦——··—

  細碎的海嘯聲震耳欲聾,但它們一個個,卻還是努力豎起耳朵,聽這個聲音!

  它們一點都不害怕,甚至非常興奮!

  被風吹成眯眯眼,但眼眸中也放光!

  被風吹得張不開嘴,但還是很想唱歌!

  這次出來玩也太爽了!

  還有這麽刺激的專案!

  瞭望台上,白墨的躺椅被甲板生長出的草蔓綁住,穩穩噹噹,紋絲不動。

  他躺在椅子上,抱著蝴蝶結和白尾巴,已經被狂風吹亂髮型,被海嘯聲吵麻了耳朵!

  此時,他微微凝眸,側目看向巡海樓船方向。

  靈覺被觸動,似乎察覺到什麽?

  「額,也罷————·-到這裡,就可以了。

  「我們不進這惟幕。

  「調轉船頭!」

  譁啦啦啦啦啦啦——·

  「滿舵!滿舵!控帆!控帆!別怕翻船!給我跑!」

  聲嘶力竭的怒吼聲中,狼毫王侯的船劇烈搖晃,激起「譁啦啦」的水波,費盡吃奶的力氣,終於逃脫一處海上漩渦!

  他們迷路了!

  在這滿是廢棄樓船的海域亂跑亂撞,本以為即將能夠離開,沒想到,竟是又遇到一片危險海域,遇到了一個又一個漩渦,一片又一片暗礁,一道又一道暗流,危險重重,步步危機,步步艱難!

  譁啦啦啦啦····

  船漸漸遠離漩渦,漸漸恢復平穩,一群王侯弟子終於能鬆口氣,擦把汗,或癱坐到甲板上,或扶著欄杆大喘粗氣。

  「喉,難啊。」

  「都怪那艘該死的樓船。如果不是為了躲它,我們也不至於誤入這種危險海域。」


  大師兄一邊喘粗氣,突然看到二師弟在旁邊發呆。

  「老二,愣什麽呢?」

  卻見二師弟證了片刻。

  「額——·義剛剛,好像看到,那個漩渦的中心,有————·有黑油?」

  黑油?

  一群人都愣住。

  下意識看向後面,看向師父藏身的水缸。

  黑油?

  那漩渦,是什麽墮仙,在這海域留下的?

  譁啦啦啦—·····

  輕柔的風,平穩的水。

  苦年仙人立在小舟上,看到海水中畫出的自己。

  那是穿著黛黑色長袍的仙人,滿臉滄桑,滿身塵霜,但一雙眼睛裡,黑溜溜的眼球,始終看向前路,不曾回顧,未有回眸,透出他堅如磐石之心,千百萬年來,不改向道!

  「畫好了——·

  「哈哈!

  「哈哈哈哈!」

  這是一種很神奇的體驗。

  明明畫在水中,但他卻感覺到,好像人在水中。

  從頭頂到脖子,從軀幹到四肢,他都感覺到海水的冰涼和海波的輕推。

  甚至恍惚間,他的視角彷佛也去到海水畫像,彷佛他正躺在冰冰涼涼的海里,仰面看到漂浮的小船,看到站在船上的自己,仰面看到五光十色絢爛的天,看到藍粉潑灑彌天的霞!

  「我到底在哪裡?

  「在船上?

  「還是在水裡?」

  船上的他,看著海面的波瀾,看著水中的自己,笑著,痴了,醉了。

  水中的他,看著天空的絢爛,看著船上的自己,笑著,痴了,醉了。

  譁啦啦啦啦····

  水波聲中,狼毫王侯的大船,緩慢行駛,繼續尋找出路,尋找這片可怕海域的出口。

  大師兄和二師弟站在護欄邊,一邊瞭望,一邊吐槽。

  「這巡海樓船,真有那麽恐怖?

  「按理說,這玩意兒,應該保護求道者的吧?

  「我們幹嘛怕它?」

  大師兄翻個白眼。

  「咱們也不屬於求道者啊。

  「況且,你忘了師父說,這巡海樓船,保護的,或許不是求道者?

  「而是那求道者學會彩霞識的過程?

  「師父曾說,千萬年來,這個過程一直被巡海樓船拉起的帷幕遮住,從未有人能看到。

  「這是一種保護,但也像一種遮掩。

  「你想啊,什麽事情,需要拉起來帘子,不給人看呢?

  「換衣服?洗澡?那個?上廁所?

  「都是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啊!』

  二師弟微微一證,感覺這說法好有道理,他竟然無法反駁!

  譁啦啦啦啦·——·

  海天帷幕的迷霧之中,海嘯已經退潮,浪潮聲漸漸變小。

  巡海樓船的窗台裡面。

  第四位仙官,放下最大、最重的鈴,最終還是沒有把它搖響。

  似乎這鈴不只是分量重,它的干係太重,它的代價也太重,它很難被搖響,這第四位仙官,也不願意把它搖響。

  「嬰嚼!」

  「!」

  狐狸山的大船已經遠離海潮,平穩執行。

  甲板上狐狸們極其興奮,一個個開開心v心,載歌載舞,圍成圈子搖頭晃腦甩尾巴,邊唱邊跳!

  剛剛這一波,玩的也太爽了!

  撲!

  是黑尾巴,開啟一桶起泡酒,香甜的酒花噴出來,噴到甲板!

  吡拉!

  是黑眼圈,給燒烤爐上的蘑菇,噴油撒料,激發了燒烤香味!

  「嬰嬰嬰!」

  「!」

  狐狸們一個個穿著救生衣,得意洋洋,接了大杯的酒,抓了大串的蘑菇,開始吃吃喝喝。


  「啜啜啜,嗷嗷嗷嗷!」

  是桃花眼,一爪拎著酒壺,一爪握著好多根烤蘑菇,衝上瞭望台,要去給師父和倆師兄弟吃!

  跑到台上來,卻見白尾巴和蝴蝶結,一左一右,守著師父,伸出狐爪,對它比出聲的手勢。

  原來師父躺在椅子上,閉著眼晴,呼吸勻停,一動不動。

  狐狸們都知道,師父這不是睡著了,只是比較專注!

  雖然不知道師父在干什麽,但不能打擾他!

  譁啦啦啦—·—·

  小舟在溫柔的海風裡輕輕搖晃。

  苦年仙人蹲下身子,看到海水中的漂浮的畫,看到泡在海水中的自己。

  「所以—·彩霞識呢?

  「我練成了麽?

  「有麽?」

  他皺皺眉頭,雙眼之中浮現迷茫。

  他的神識,好像,也沒發生什麽本質的變化?

  他沉默著,吹著海風,看著海水,看著海里的畫像,突然腦海中,不知怎的,生出莫名其妙的念頭。

  「我要不要,把這畫像切開?

  「試試看,切開之後,他能否維持住?

  「切開的話,會很有趣吧?

  「會發生什麽呢?」

  這個念頭,不知從何而來,飄進他的心裡,竟是迅速膨脹,漸漸占據了他的全部思維和意識!

  他眼睛漸漸發亮。

  他右手漸漸發癢。

  他向著海水中自己的畫像,伸出手刀。

  船上的他,看到自己伸手,伸向水中的自己。

  水中的他,看到手刀伸來,來自船上的自己。

  船上的他,和水中的他,眼晴都亮了,嘴角都翹起,都在笑,都在期待,都在心癢!

  船上的他,和水中的他,心中的念頭彷佛都有了回音!

  「切開!」

  「切開!」

  「試試!」

  「試試!」

  「切!」

  「切!

  77

  噗通!

  掌刀入水!

  撲!

  掌刀揮起!

  海水波動,畫像被豎批,一分為二!

  只是縱貫身體的切口,竟是流出紅色,如同鮮血。

  「啊?」

  「啊?」

  「啊?」

  船上的他,彷佛失去了什麽。

  水中的他,左半邊,笑了。

  水中的他,右半邊,哭了。

  水中的他,左半邊,向他伸出左手。

  水中的他,右半邊,在水波中渙散。

  他伸出手,握住水中自己的左手,看到水中渙散的右臉,吹著海風,聽著「譁啦啦」浪潮聲·

  彷佛明白了什麽,流出淚水。

  又在下一個瞬間,忘卻了什麽,露出笑容。

  噗通!

  他跌入水中,砸起水花。

  「啊?」

  他悚然一驚,掙扎著醒來後,聽到呼嘯的山風,看到幽暗的夜空,和夜空下連綿的廢墟。

  「回到仙夢中了?」

  他擦一把額頭的冷汗,摸到小船的船身,發覺自己坐在船里,而這小船的船身乾乾爽爽,不沾水花,就彷佛剛剛的一切,海中的波浪,海水的畫面,都是他的錯覺。

  「可彩霞識————·嗯?」

  他雙眸一亮,眉心識海與丹田氣海,竟是隱隱勾連!

  丹火自丹田起,沿經脈上涌,走偏風三焦,上散絡心包,經天池、頭息、角孫、和廖、絲竹空穴,灌入眉心,化作神識,充盈識海!

  「這————·丹火化神識?「」

  丹火是氣,神識屬神。


  丹火無窮,神識有盡。

  丹火化神識,則丹火與神識,一同無窮無盡!

  「啊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

  「原來這就是彩霞識!

  「苦年仙人,拜謝青蚨帝君!」

  他爬出小船,熱淚盈眶,向著東方叩拜,額頭磕在山石土地!

  他忍不住,顫抖著,抬起頭,放出了無盡神識!

  呼—

  神識如風吹散開來!

  刷·—·

  神識如霞渲染漫天!

  他顫抖著,流淚著,如痴如醉,感受這從未有過的神識!

  只是在萬畫天,在那帷幕之中的經歷,切開自己畫像的經歷,還有那被丟下的半邊自己-—----卻絲毫也記不起來,完完全全,在記憶中消失。

  譁啦啦啦啦—···

  萬畫天中。

  狼毫王侯的船上,弟子們忍不住歡呼。

  「臥槽,我們終於逃掉了,哈哈哈哈哈!」

  「快快快,回去我們來時的地方,還能找到麽?」

  「看著草司南!」

  一旦進入萬畫天,想要離開,只有兩種辦法——一是學會彩霞識,二是重回來時路。

  此時,這些王侯弟子興沖沖的,掌艙,控帆,控制這艘船在海上,漸漸找回來時路。

  他們掛著笑容,淌著汗水,身上衣衫更是都被濕透。

  「媽呀,這幾天也是邪門。

  「以前來萬畫天,也沒這麽多麽蛾子。

  「反倒這兩天,什麽巡海樓船,什麽海天帷幕,什麽樓船葬場,什麽污染漩渦,什麽映照現世—·各種奇景,可算是他媽的看夠了!」

  「回去之後和師父申請歇一段時間,不然我這個小心臟,真的遭不住了!」

  譁啦啦啦啦——··—·

  海天惟幕仍然沒落下。

  苦年仙人留在水中的右半邊,已經在海波里渙散不成形。

  那半張臉,彷佛是淚眼朦朧,彷佛是哭到扭曲,漆黑的眼珠在水波中浮沉,彷佛被淚水模糊,

  透出孤獨、痛苦和說不盡的悔不當初!

  譁啦啦—··

  一隻大勺從上空探下來,把這半邊渙散的畫面,都給撈起來,緩緩撈走。

  原來是那巡海樓船,不知何時開了過來。

  而握著長杆大勺,打撈半片畫像的人,面無表情,赫然便是那四位仙官中的,第一個。

  他也不曾注意到,這半邊畫像中,那顆黑漆漆的眼球,突然在搖晃的水波里,「刷」一下消失不見。

  譁啦啦啦啦——···

  巨船行駛於海面。

  「嬰嬰嬰!」

  「!」

  「嬰啜嚼!」

  甲板的狐狸們開心歡樂,吃吃喝喝,載歌載舞。

  瞭望台上,桃花眼、蝴蝶結和白尾巴三個,也眉開眼笑,靜悄悄坐在一起,小聲吃著烤蘑菇,

  喝著氣泡酒,一邊吃一邊舔掉嘴唇的燒烤料。

  不是不給師父留···

  這烤蘑菇,放涼了就不好吃了,等會兒再給師父烤!

  這起泡酒,跑氣了就不好喝了,等會兒再給師父倒!

  它們沒注意,師父已然睜開眼睛,指間「刷」的多出一顆烏溜溜的黑鬼眼。

  「萬畫天,原來,是這麽回事啊。」

  三隻狐狸刷的回頭。

  「嬰嬰嬰?」

  「?」

  師父醒了?

  它們歡天喜地,「嗖嗖嗖」衝下瞭望台,去給師父取好吃好喝的!

  留下白墨一個,吹著海風,捏著黑鬼眼,一聲感慨。

  「三魂七魄畫入海,一刀斬去半邊身。

  「用自己的一半,換來這彩霞識秘術?

  「真的———值得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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