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咬完人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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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書微微一愣。

  她舉起右手,看見剛才扶沈無妄時,從他身上傷口處沾染的血跡。

  微微有些黏膩,還不曾徹底乾涸。

  可眼前這人,背上、腰側、腿上幾處肉眼可見的大傷,都不再流血了。

  她剛才一心著急的,就是給沈無妄止血。可男人不停掙扎,一直說著要走,她居然沒找到機會下手。還擔心沈無妄會失血過多而死,現在看來,應該是不會了。

  床榻間,傳來一陣嘶啞的輕笑聲,「咱家……身體好得很,一時間怕是死不了。謹貴妃……是失望?」

  知道自己死不了,可身上每一寸關節都如被碾碎一般,一陣陣地劇痛,卻還需要實打實地熬過去。

  沈無妄真恨不得自己暈過去。

  他「醒來」不久,還記得之前那位沈無妄,都是提前給自己找好一個發病也不會被人打擾的狗窩,一個人熬著撐著。疼成這樣,居然能一絲聲息都不出,也算他……是條漢子。

  可如今,自己最虛弱的時候被江書困住,接下來,怕是要難看了。

  沈無妄故意說道:「貴妃娘娘就把咱家扔出去,咱家也不會怪你……你不一定非要、非要照顧我。」

  口中說著,身子卻不見起來。

  也可能是起不來。

  江書還愣著,腦子飛快地回想,終於確定了,從前的沈無妄也總是一身傷地回來,可他,好得好像確實比旁人更快些。

  江書從前一直以為是他習武,身子比旁人強健的緣故。

  她深吸一口,穩了穩情緒,「沈大人不用多想,你是本宮……寶貴的合作夥伴,本宮可不願見到你死了。」

  聽她這般說 ,沈無妄邊咳邊笑出了一聲。

  就知道是這樣……

  他不過是她趁手的工具,她捨不得弄壞罷了。

  江書起身,整了整裙擺,向沈無妄道:「既然沈大人身上的傷口不用如何處理,可用服些麻沸散止疼?」

  「不、不用……」沈無妄別過臉去。

  他身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把臉頰邊的碎發都黏在了蒼白的臉上。身上衣衫本就破了,被血污得不成樣子,十分難看。整個人狼狽得要命。

  他低低喘了兩口氣,熬過又一輪的劇痛,才啞著嗓子道:「娘娘幫不上我什麼,不用、不用在這兒熬著……」

  若不是有江書在旁邊看著,他早就開始吭吭唧唧了。

  沈無妄這個人很怕痛。

  從小學功夫也好,那個渣爹讓他去做各種各樣奇怪的事也好,他都不願學,也不願意去。

  不因為別的,主要因為太痛了。

  從小到大,沈無妄不知道被灌進去了多少毒藥、蠱蟲,他若是常人,怕是這一身骨骼都要被毒藥給溶盡。這世間,除了幾種格外仁慈的毒,發作起來不疼,只要命之外,大多數都會把中毒之人折磨得狼狽不堪,疼得滿地打滾,咬碎滿口的牙。

  每到此時,沈無妄都會想……

  何必呢?

  那樣的日子……

  一陣熟悉的劇痛襲來,沈無妄無聲地攥緊拳頭,整個人跌回被褥中。

  謹貴妃的被子,真香,真軟啊……

  可惜……被他的血,弄髒了。

  這一陣疼痛來得格外劇烈,痛意似是從四肢百骸聚到了他後腦那一處。頓時,後腦宛如被重於千鈞的釘錘,一下下地砸落,直砸得血肉模糊。

  沈無妄很怕在江書勉強喊痛,他意識尚清明的最後一刻,胡亂塞了什麼軟物在自己口中,咬牢了。整個人身體小刺蝟一樣,抱成一團,渾身都繃得緊緊的,強忍著疼痛。

  是痛出幻覺了吧?

  他只覺耳邊,好多人在說話。

  有人罵他怪物,有最惡毒的語言詛咒他。

  有人哭叫著求他停手,向他下跪求饒。

  卻在他真的轉過身去那一刻,從背後刺來刀子。

  有人罵他不過是太子景慶的一條狗。

  景慶也罵他,閹狗,早死早托生。

  他……真該死啊。

  可他就是死不了。


  沈無妄閉上眼,鴉羽一般漆黑的睫毛下,有什麼東西在盈盈閃爍。

  他聽著那些聲音,仿佛利刃一般刮過他的耳蝸。已經那麼久、那麼久了,沒人再能傷害到他,他們說什麼,都不行……

  直到,一道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大人,你……很痛嗎?」

  沈無妄翕動嘴唇,卻沒法子出聲。

  是啊,很痛。

  痛得快要死了。

  從小,爹就會對他說,「忍一忍,你又死不了,不就是疼嗎?」

  「再試幾種,你可以的!」

  「不要?……無妄,難道你不想……不想救你娘了嗎?」

  沒人在意過他痛不痛。他們只是叫他試更多的藥,讓他忍一忍,再忍一忍。

  可,難道就因為他不會死,他經歷的那些痛苦,就能這麼算了嘛?

  可爹會說,都是為了娘啊……

  娘……

  娘啊……

  記憶中久遠的稱呼。

  久到……沈無妄好像一開始就知道,娘只是爹的一個執念,太久了,娘早就化作了塵土,根本不會再活過來。

  爹做的這一切,都是徒勞。

  卻……樂此不疲。

  沈無妄知道自己的腦子開始不清楚了,不然為何眼前總看到江書的臉忽遠忽近。

  她明明只把自己當做趁手好用的工具。一個人的工具壞了,難道……她會哭嗎?

  是……幻覺,一定是幻覺。

  沈無妄閉上眼睛。

  好像真過了一輩子那樣漫長,後腦的疼痛帶著所有該死的、真的、假的記憶消散。

  沈無妄覺得臉龐微溫。

  他緩了好幾息,才遲緩地察覺。

  窗外,升起了一輪紅日。

  耳邊,血液的轟鳴聲減弱。沈無妄漸漸能清晰地聽到,宮道上,早起的宮人們,已經開始了一日的奔波。

  自己……

  他睜開眼睛。

  最先入目的,是一頭海藻般濃密的黑髮。

  這黑髮緞子一樣,沉甸甸地鋪陳在他胸口。

  沈無妄愣愣地用手指挑起一縷,繞在指間把玩。……好香啊。

  撩起頭髮,他才看到——

  江書的睡臉。

  沈無妄被疼痛攪暈了的腦子,慢慢地開始了轉動。

  昨夜……

  他幹了什麼?

  目光觸到江書擱在一旁的手上。

  她手腕旁的織金衣袖上,金線都抽了絲,好像被狠狠地蹂躪過,再看不出從前的花樣。

  沈無妄仔細辨認,發現那裡,赫然一個……牙印。

  自己咬的。

  周身血液都涌到臉上,沈無妄輕手輕腳地拂開那段衣袖,下地。

  躡手躡腳朝門外走去。

  這太丟人了,太……不體面。他不想面對。

  女孩微嘶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大人,這就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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