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朕現在就可以讓你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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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是根本沒有由得我靠不靠近的問題。

  還在殿外就聽見陸凝也的悶咳聲,他的寢殿安神香的味道很濃重,透著一股令人喘不過氣的死氣沉沉。

  我原本揪著的心更是沉入谷底。

  宮人倒是很多,可真正伺候在殿裡的沒幾個,個個表情謹慎拘謹,青鸞殿外一隊禁軍,進出都被嚴防死守。

  剛走近時,就聽高辛夷的聲音壓抑著,像是在發脾氣,隱約一些詞句傳入耳,拼拼湊湊成一個令我無法接受的事實。

  「.....那便由你的命來抵.......陛下只是積勞成疾的咳疾.....」

  「你來餵.....」

  「你怕死?那我先要你的命.....」

  砰!

  碗碟落地的聲音格外沉悶。

  但候在外頭的宮人都一副司空見慣的模樣,面上的表情毫無變動。

  不一會兒屋裡的宮女被拉了出來,這才發現她臉上帶著一層面紗,哭著被拉了下去。

  殿裡又傳出陸凝也的悶咳,還有他低聲的幾句安慰。

  大約是安慰高辛夷。

  我心底僅存的一絲僥倖也被澆滅,心涼到谷底。

  以為真的只是面對北盟的障眼法,但是這濃重的安眠香和藥味,還有宮女們抗拒的表情,無一不在訴說著,這些都是真的。

  他是真的病了,而且這病,多少與傳染有些關係——肺癆。

  所以宮人們都謹小慎微,不想靠近。

  這皇宮裡,人人自危,難怪會傳的那樣可怖,會說新帝好不起來。

  北盟的人才無所顧及,蕭牧野才會這麼著急趕往作戰地。

  這一切都是因為陸凝也確實重病在床,部署和戰局都得依靠他人。

  甚至他床前,連餵藥的宮女都避之不及。

  臉上一涼,我倉促地擦過,才發現沾濕了掌心。

  恰巧此時御醫送了第二碗藥過來,戰戰兢兢地捧到另一個宮女面前。

  那宮女看起來被方才的動靜嚇著了,整個人像是要哭出來。

  耳邊陸凝也的悶咳不斷。

  恰逢高辛夷在裡頭冷喝了一聲:「藥呢?」

  她渾身一抖,去拿藥碗,剛接到手裡,她突然方向一轉,將碗遞進挨在一邊的我手裡。

  猝不及防,我的手心多了個溫熱的藥碗。

  「陛下根本喝不進藥,誰伺候都是一個死。」宮女恐懼地搖頭:「我姐姐剛被拖出去,我不、我不敢——」

  身為下人,生死由不得自己。

  她的害怕也屬於人之常情,我看著碗裡黑乎乎苦澀的藥汁,卻不覺得害怕,只覺苦澀。

  曾經的太子殿下,雖然皇帝不喜,可也活的尊貴,風光無限。

  如今的皇帝,卻被擱置在一個充滿藥味,充滿了不定數的寢殿裡,每日被病痛折磨。

  我甚至會陰暗地想,那我當初離開幹什麼。

  保住他一命,離開這些紛擾的政局,當一個健康平凡的人,是不是更好的選擇?

  或者不走,陪在他身邊,無論誰選擇走,無論到哪種地步,都有我守在他身邊,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麼疼痛?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隔著一面牆,我卻沒有資格。

  我很少後悔,決定做了就是做了,就算有不好的後果,也能說服自己接受。

  但是這件事不一樣,如果陸凝也當真除了差錯,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這時又一個太監出來,端著的竟然是血水,令人觸目驚心。

  我當機立斷,端穩了藥碗:「不是要待面紗麼,給我戴上,我進去。」

  蒙住臉,就不算違反與高辛夷的約定。

  我只是想見陸凝也一面,用宮女的身份照顧他也可以,他知不知道我是誰也根本不重要。

  那宮女愣神了一瞬,替我戴上面紗。

  我端好藥碗,毫不猶豫地踏入殿門,即便是龍潭虎穴也在所不惜。

  撲面而來的安眠香氣味更重,摻雜著難聞的藥味,陳設和器具似乎都被浸透。


  心口的跳動壓抑不住,內殿被巨大的屏風阻隔,只能隱約望見床帳下面的人影,和坐在床邊的高辛夷。

  「愣著幹什麼,還不進來?」她冷聲開口。

  或許是剛剛氣急了,語氣並不大好聽。

  不過身居高位,自然是要有能拿捏下人的一派,跟尋常時候不能比。

  我抬步邁過去,又聽見陸凝也的輕咳,邊咳邊見床幔動了動,大概是他拍了拍高辛夷的手。

  「別、咳咳咳別動氣,咳咳咳咳氣壞身子。」

  「陛下也別操心了,」我越過屏風,見高辛夷拿著帕子擦了一下眼角:「好好喝藥養病吧,方才又吐了血。」

  果真吐了血。

  聽見我的腳步聲,高辛夷看過來,目光在我身上梭巡了一圈。

  我握著托盤的手緊了緊。

  方才換了宮女服,又按照規矩畫了宮女的妝面,與我平時的容貌有些差別,不知高辛夷看出來沒有。

  但她也只是上下打量了一會,可能是心思並不在這上面,站起來讓出了位置,方便下人餵藥。

  我這才放心地,帶著探究地將目光投射到陸凝也身上。

  太瘦了。

  瘦到了讓我心疼的程度。

  比當初剛出獄,穿著一身喜服站在高辛夷身邊的時候還要消瘦很多。

  就連眼眶也凹陷下去,唇角蒼白。

  他躺在床上,被子裹挾的只有薄薄一片。

  我不忍再看,倉促地別開眼,忍下眼眶的濕潤。

  剛剛在床邊跪下,高辛夷啟唇:「今日朝堂呈上來的奏摺還未看,我先去過一遍,篩選一些晚點送給陛下過目。」

  陸凝也點了點頭,握拳抵在唇邊又是一陣咳。

  「好好伺候。」

  最後一句話是衝著我的。

  說完人便離開了大殿,只剩一個太醫在外殿候著。

  我攪動碗裡的藥汁,這種活在醫館的時候做過無數次,溫度幾乎用指腹就可以感觸。

  但沒有一次是帶著這麼複雜的情緒。

  舀起一小勺,我將藥勺抵在陸凝也唇邊。

  那些猜測和祈禱都落了空,他確確實實是一副病體,突出骨骼和病氣都不是裝的出來的。

  即便擰緊了一顆心,也無法緩解一分自責。

  「都說了,喝這些無用。」他顯然是為了哄高辛夷,她走了就不想好好用藥,將頭撇開。

  咳了好幾聲,他又說:「倒了吧。」

  雖說他確實病重,但是不喝藥怎麼行?

  而且如果只是一個小小的咳疾,又怎麼會拖成這個樣子?

  我不禁有些著急,可說話就要暴露,於是只得重新舀了一勺遞過去。

  這次陸凝也的反應更為激烈一些,他抬手,直接拍掉了藥勺,藥汁瞬間灑在他的中衣和被褥上。

  就連外頭御醫都跑進來,慌張跪倒:「陛下,陛下息怒,可這藥必須得喝啊,不然臣萬死難辭其咎!」

  「朕——咳咳咳現在就可以讓你們死!」

  陸凝也聲音頗大,惹得殿外一陣唏噓聲。

  我雖然也怕,可對他這破罐子破摔的態度又有些生氣。

  於是擱置了碗,掏出帕子,仔仔細細擦乾他沾上的藥汁。

  若是認真看,會發現我的手有些抖。

  等擦乾淨,我又舀了一勺藥,照舊遞過去,等著他張嘴。

  此時陸凝也的表情可以稱得上陰鬱。

  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也有了實感,一寸一寸,像要剜開我的皮肉一般。

  只是我一直垂著眸。

  反正我打定了主意,他甩開一次,我就重複一次,直到他肯喝藥為止。

  「當真是不怕死,」他一聲冷笑:「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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