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眼裡掉出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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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完,陸凝也的神情莫名一緊。

  很奇怪,小的時候我總是怕他,他面無表情的樣子我怕,他蹙一蹙眉我怕,他訓誡亦芷的時候我也怕。

  不知道怕什麼,心裡清楚他不會傷害我,又奇怪的總是膽怯。

  現在想來,大概就是宿命感。

  但我現在不怕了,陸凝也的心思好像澄澈了起來,我不再是孩提時時時仰望他,妄想揣測太子哥哥在想什麼的人。

  以往總覺得他強大,覺得他堅不可摧。

  但怎麼可能呢,人都是血肉鑄就的,他再如何厲害,在雲蒼也沒有隻手遮天的地步。

  何況是爭這輸贏,何況陸衍從未偏心到他身上半分,甚至防狼一樣防他。

  久而久之,或許陸凝也早就習慣了破釜沉舟的行事風格,習慣了將後顧之憂先安置好,這是他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可你沒有問過我的意願。」我的聲音也不自覺染上一絲泣意。

  陸凝也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艱澀難言的模樣:「為什麼這麼相信我?」

  我沒來得及答話,他繼而道:「不是小孩子了,也被騙被傷害過,為什麼覺得我不會同樣背信棄義地欺騙?」

  他說的對。

  他說得對。

  商人重利,無利不往,說到底是心中欲望使然,想要和得到總有取捨,用條件交換條件。

  政治就更是了。

  走到這一步,站在權力頂峰的人,哪一個不是欲望滿身?

  這是世道,也是人心。

  很多次,還在王府的時候,我夜裡睡不著覺,睜著眼睛望青色的帳頂,總是會一遍遍地想。

  想其實大家都是一樣的,男人都是一樣的。

  說的再忠貞不移,再果斷,可面對活下去,擁有爭權奪勢的機會的時候,都會一樣選的吧?

  選擇自己的命,選擇微末的機會。

  所以陸凝也選擇高辛夷,很正常,很應該,很順理成章。

  如果他因為我放棄這一切,那才是不對的,不符合邏輯的。

  想了一遍又一遍,強迫自己接受了,覺得是什麼都沒有關係。

  反問自己,如果他的選擇出發點確實是這樣,我是不是能接受?

  後來想通了。

  我扯了扯唇角:「那就當我是自己騙自己,殿下,我其實不在乎是不是活著,但人如果總是以別人的意志活下去,那太痛苦了。」

  「可是總得活下去,才能思考這些!」

  他的臉依舊俊朗,這麼多年,也只是從青澀長到成熟,在我看來沒有如何改變。

  我又說了一遍:「我說了我不在乎是否活著。」

  即便今天死了,死在這兒,那也是宿命。

  人的命都是註定的,更何況我想做的事都已經做完,我不覺得自己有遺憾。

  「阿妙,你沒有冷靜,你覺得我在安排你,不是這樣,你小時候沒有那麼固執。」

  火烈烈然繞的聲音充斥了耳廓,是令人心驚,叫人覺得悲戚的聲音。

  城門外涌動的人群終於也騷亂起來,西南向,我的餘光里瞥見戴著氈帽的一群人在不動聲色地前進。

  宮門依舊緊閉,底下以幾個宮妃為首的,正拍打著巍峨的門,哭喊著要蕭牧野開門。

  濃煙更多地湧來,口鼻里全是難聞的氣味。

  突然,一陣鐘聲響起來。

  是喪鐘!

  咚、咚、咚!

  不知道是誰嚷起來:「陛下駕崩!」

  陸凝也猝然回頭,看向承乾殿的方向。

  譬如昨日生,譬如昨日死。

  底下的女人們靜了一瞬,緊接著,更為悲嗆的哭喊聲響起來,街道上的喧鬧更甚。

  昨天最後一眼,陸衍帶著怨恨的眼神恍如在我面前。

  今天他卻死了。

  蕭牧野不為所動,似乎此時誰的死對他都已經激不起任何觸動。

  「蕭牧野!你是要將我們都燒死在這裡嗎!」


  說話的是一位太妃,聽聞陸衍的死她像是突然崩潰了,叫囂著往蕭牧野撲過去,怨恨難當。

  慶貴妃嚷道:「你要幹什麼!」

  但沒等她話落,近衛的劍已經刺進那位太妃的胸口,她停頓在半途,大睜著眼望天,繼而倒下。

  「啊!」

  「啊!」

  「還有嗎?」蕭牧野緩緩環視過所有人,又抬頭望向我:「你還不下來,現在弄成這樣你滿意了嗎?」

  可喪鐘如投降時的鳴鼓一般,加上又一個死在面前的人,更加鼓動的人心惶惶,場面已經失控。

  如果用武力鎮壓,就勢必就造成更多人的傷亡,如果不用,那宮門堅守不了多少時間。

  我知道蕭牧野不會開門,再不了解,他應該也猜到幾分我想要做什麼。

  但現在已經由不得他了。

  「王爺!」駐守在宮牆上的護衛驚慌:「宮門失守!」

  一道道更為急切的火箭射過來,這次對準的是那兩道堅不可摧的宮門。

  大紅的朱漆和柚木很快燒起來。

  「弓箭手!」蕭牧野紅著眼怒吼:「誰若是靠近宮門一步,立即射殺!」

  弓箭手團團圍攻,箭尖通通指向街道。

  「你瘋了!」陸凝也出聲制止:「長街之上,都是百姓!」

  如果下令射殺,難保不會傷及無辜!

  「太子當真是胸懷天下,這個時候,還顧得上傷及無辜。」

  蕭牧野壓著沉沉的火氣,在我看來一觸即發。

  他是個打慣了仗的人,將軍百戰死,前線生死搏鬥的時候,他一定做過很多很多種抉擇。

  比如捨棄戰俘,擒賊擒王。

  所以對比不安分的地方勢力,在他看來,城外的百姓應當是可犧牲的。

  他一聲令下:「放箭!」

  長街上的慘叫隔著宮門都能傳進耳朵里,我沒來得及說話,眼睛卻能看見這些場面。

  「對不起。」我痛苦地低喃:「真的對不起。」

  選擇做這一切的時候我就想過會有這一幕,心理建設做過再多,可是面對的時候,依舊覺得難過。

  為什麼世事總不能兩全。

  為什麼一定要有抉擇。

  為什麼犧牲的都是無辜。

  「宮門,宮門就快守不住了!」又有人來報。

  東韃人浴火奮戰,一步步逼近皇宮,宮裡宮外都變成一片火海。

  宮門早晚要燒透,變成灰燼倒下。

  「外族人.....」陸凝也眯眼看清沖在前面的人的裝扮:「東韃的圖騰,為什麼有東韃人?」

  繼而他看向我,我看向人群中被貼身宮女安置靠在牆角的亦芷。

  難以置信從陸凝也眼中流出,我閉上眼睛,朝他輕輕點頭。

  我想說很多話,命運弄人,老天爺真愛開玩笑,把我們所有人都耍的團團轉。

  但我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陸凝也的表情變了幾變,大概想的跟我一樣。

  「殿下,」宮門燒出噼啪的炸裂聲,我沖他一笑:「宮門打開,東韃的人不可能是你們的對手,我只有一個請求,亦芷她會忘掉一切,讓她選她要怎麼重新活。」

  一波波人從四散的街角衝過來,帶著武器,駕馬而來,帶著勢如破竹的氣勢。

  陸凝也的救兵到了。

  幾輛滿載稻草的馬車從暗巷裡鑽出,離的近時,稻草被點燃,直衝城牆底下。

  我往下望,還是覺得高的令人眩暈。

  卻不害怕了,覺得暢快。

  與此同時,宮門哐當一聲,被燒斷的橫木重重得倒下,破開了一道大口。

  「護駕,護駕!」

  「殿下,城門已破,」我笑著看向陸凝也:「再見。」

  縱身一躍的瞬間,身體騰空,風颳過耳廓,是五年來,從未有過的輕鬆快活。

  可又灼熱,被漫天火海包圍炙烤,我看見陸凝也驚慌撲過來的身影,聽見兩聲歇斯底里的沈妙緹。

  有一道來自蕭牧野,他不知什麼時候衝過來的,半個身子垂在城牆外,被手下緊緊抓著才沒掉下來。

  眼睛裡居然掉出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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