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宮裡這盤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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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蹙了蹙眉,但身上的衣服確實粘上了豆腐和梅汁,濕透了一片,確實不適合再穿著。

  只好起身跟著宮女出去。

  退出去的時候能清晰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偏殿是專門為接下來的歌舞準備更衣用的。

  進去後目之所及都是舞女,一道道好奇的視線看向我。

  宮女欠身將我帶到一間獨立的裝扮室,細聲道:「大人請稍後,奴婢為您找身新的衣裳來。」

  其實倒不用特意。

  我剛想張口,電光火石間明白了什麼,道:「好吧,有勞了。」

  等了好大一會兒,外頭的嬉笑打鬧聲都止了,估計是進殿獻舞曲去了。

  整個偏殿靜悄悄的,直到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傳來。

  我心中有盤算,一回頭果然不是方才那個小宮女。

  而是一個年紀略長的姑姑,大約與江德明一般的年紀。

  她手上捧了件水綠色的廣袖流雲服,走到我面前見了禮:「謝大人。」

  「有勞姑姑了。」我回禮。

  只是我今日男裝,這一身卻是妥妥的女裝。

  寬大的廣袖和這身顏色,同我頭上的冠非常不協調。

  「換個髮飾吧,」姑姑看著銅鏡中的我說:「進前朝伺候前,我曾服侍前朝太妃,梳頭的手藝自認在後宮無二。「

  妝檯上擺著許多髮飾。

  我撿了個木簪捏在手裡把玩,同樣盯著鏡,一笑子:「姑姑如今伺候在御前?」

  「大人很聰明,沒見過我,卻知道我從何來。」

  難怪那一碟子豆腐就這么正正好好往我身上來。

  我想不多心都難。

  她說著抬起手,將我冠發的髮帶解開,滿頭青絲散落一背。

  「大人生的真好,膚若凝脂,青絲如瀑,這眼睛叫人看一眼只覺得顧盼生姿。「

  我微微一笑,任她拿梳子梳順髮絲。

  既然是陸衍故意設計,派這位姑姑來,就不可能只是為了給我梳頭。

  我不急。

  長發在她手指尖里纏繞了幾下,便在頭頂挽出兩個花苞型。

  我對著銅鏡側了側臉,問:「姑姑覺得用什麼髮飾好?」

  桌上那些都是些奢華惹眼的裝飾,一眼望過去,同我剛剛換下來的衣服一樣,又紅又綠。

  實在不太配身上這件水綠色的廣袖。

  姑姑替我將頭梳好,突然從袖袋取出一個小盒子。

  小盒子打開,裡面躺了一對點翠多寶東珠簪,這對東珠的成色,比上回我送給蕭牧野女兒的那一對還要好。

  通體渾圓雪白,散發著盈潤的光。

  同身上這件偏素色的衣裙比起來,它簡直奪人眼球。

  「姑姑使不得。」我揮手推拒:「太貴重了,司遙不敢。」

  姑姑抿唇一笑,目光落在我臉上,竟然帶了兩分慈愛。

  「說到底這宮裡頭的東西都是主子們的,主子們想送,那咱們就接著,不然顯得小家子氣,謝大人說是不是?」

  「而且這對東珠極其襯大人你。」

  這話原本也算平常,姑姑又是八面玲瓏滴水不漏的人,不該叫我生出疑惑。

  但我瞬間有些福至心靈,她口中的這個主子,似乎指的不是陸衍。

  在我思索的空擋,她將簪子別在了我的發間。

  繞著我打量了一圈,姑姑拍手道:「好看,真漂亮。」

  我才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湊近我,這才進入了正題:「陛下托奴婢問問大人,與成安王鬧的這樣不愉快,與太子熟識,可太子馬上就要娶妻,您齊頭並進往宮裡來,目的是什麼呢?」

  陸衍果然知道下午我同蕭牧野的事!

  我賭對了。

  即便慶貴妃將事態壓了下去,可這宮裡頭,到處都是皇帝的人。

  除非他不想知道,又或者是事情做得足夠隱蔽,才能瞞得過他。


  我依舊坐在凳子上,抬頭迎視,話也說的直接:「當然是想得到陛下的啟用,都說成安王兵權在握,太子殿下風頭正盛,」

  說到這裡,我頓了一下。

  緊接著繼續:「可剛才姑姑也說了,這朝廷和這江山,不都是主子的麼?良禽擇木而棲,司遙當然也想要一條更好的路。」

  「奴婢名字雲華,」雲華姑姑道:「可是大人要怎麼讓陛下相信,啟用了大人,就能得到陛下想要的呢?」

  我想了想,其實也沒有多想,這些原本就是預備好的。

  在一個多月前,甚至更久,陸凝也就已經想好了這條路。

  「雲華姑姑,陛下忌憚成安王吧?」

  雲華顯然也是不顯山露水的人,她笑容未變:「大人繼續。」

  「成安王妃已經死了,就算沒死,她與成安王之間的孽債也不能撫平,成安王現如今只得了個女兒,可陛下有沒有想過,這女兒或許本該是兒子呢?」

  跟聰明人說話,不用說得太直白,雲華定然懂。

  她挑了挑眉:「大人好手段,可若是他再生一個兒子呢,再生兩個,三個?那第一個也不值得投入感情。」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說出這句話來的時候會這樣心狠:「那就不要再生出兒子就好啦。」

  你要說不怨恨,那不可能。

  對蕭牧野的所有恨意,都還埋在胸腔里,呼吸一下都會疼。

  曾經最恨他的時候,希望他斷子絕孫,希望他遭受所有痛苦,希望他不得志。

  但是詛咒的話從嘴裡說出來,分量比壓在心裡還要重很多。

  雲華聽完,安靜了半晌。

  我從情緒中抽離,才仰頭看她,笑:「姑姑是不是覺得我挺狠心的?」

  「女人要到這份上不容易,要不就是受過更重的傷害,要麼有非達到不可的目的。」雲華說。

  我們在這兒太久了,久到外頭響起了一陣嬉戲打鬧聲。

  是剛才奏樂和跳舞的女人們回來了。

  她們不免興奮激動,嘴裡時不時冒出太子殿下和成安王這樣的字眼。

  不外乎誇讚,說這兩人容貌上乘。

  「大人的意思,奴婢明白了。」雲華直起身來,要走。

  我知道她是真明白我的意思,因為她是一個能在皇帝身邊斡旋輾轉的女人。

  出門前,她拍了一下我的肩。

  有些安慰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眼中的情緒泄露,叫她看出來了。

  舞女們進來,看見我頭上的東珠,眼神閃爍,卻又有些懼怕地縮在一邊。

  我抬步走出去,寬大的裙擺籠罩了雙腳,走動時如浪花層層疊疊。

  結果剛出門,就看見了迎面走來的慶貴妃。

  對方怒氣沖沖,一副來者不善的模樣。

  等走到我面前,慶貴妃發出一聲獰笑:「本宮還真是小看你了,以為至多是衝著成安王,原來你野心勃勃,是衝著陛下來的!連雲華都派出來了,改明兒是不是就該爬到本宮頭上去了?」

  這意思是看見雲華姑姑了。

  要麼就是有人通稟。

  「娘娘言重了,下官不知道娘娘在說什麼。」

  「你不知道?你今日穿成那樣,試問來參加宮宴的百官,誰不知道你懷的是小妖精的心思?」

  她顯然是掌權久了,說話毫無忌憚,飛揚跋扈。

  在蕭牧野面前的時候卻能收斂的端莊大方,也實在是不容易。

  我沒惱,反而輕笑了一聲。

  慶貴妃的臉色更加難看:「你還敢笑!還有你頭上這對珠子,本宮都沒有如此成色的東珠,誰准你用!給本宮摘下來!」

  她抬手往我頭上招呼。

  半路被我抓住了手,甩開:「既然娘娘已經看見了雲華姑姑,想必也該知道這珠子碰不得。我是什麼心思另說,但娘娘,」

  我沒有講完,直接說完,而是緩步往前一邁,輕輕地湊到她耳邊:「您不顧著四殿下,也該想想成安王吧?」

  這話只有我和她兩個人能聽見。


  慶貴妃臉色猛地煞白。

  我推開她的手,往宮宴去。

  抬手撫了撫發上的珠子,觸手冰涼,盈潤無比。

  什麼主子們,雲華的官腔打得好,生怕我聽不出來這對珠子不是陸衍的意思似的。

  竟然連雲華這種近身的大姑姑,都不是陸衍的人。

  可見宮裡這盤棋,下的有多大。

  邁步過了門檻,宴過三巡,依舊推杯換盞。

  亦芷見了我,目光在我面上淡淡掠過,而後湊頭,小聲地同夏侯珮說著什麼。

  夏侯珮就讓侍女攙扶著起了身。

  「都去放煙火去吧,」陸衍似乎也多喝了幾杯,由宮人送上了步輦,去了撫風樓。

  撫風樓的煙火最好看,是先帝命人修的。

  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正適合賞景。

  我沒有跟著過去,而是在夜色里記下了夏侯珮剛才離開的方向。

  等殿外的人散盡,才往那兒去。

  雖然沒有閒人,但還有守衛,要避開耳目不容易。

  可我總覺得,夏侯珮此行有莫大的秘密要被揭開。

  過了兩個轉角,我的腳步輕的不能再輕。

  幸好現在穿的這件衣裳不打眼。

  我默念著,又穿過一道迴廊——

  卻被人從後面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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