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不圓的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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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牧野幾乎是從竹葉手中搶過竹箋。

  這個竹箋對我來說相當熟悉,替蕭牧野祈福完的路上,我還曾問起它。

  不過那時車外突然響起一陣巨響,那伙刺客便襲擊而來。

  而在上山時,我還鋪平了它,往上頭描摹畫——

  是那張小木床的製作,床欄邊上只有鹿和飛鳥,我總想著再加一些東西,以免顯得太空落。

  這是我給孩子的第一件禮物,所以我事事親為,從不假手與人。

  只讓木匠將東西謄上去。

  原本,是要再加一輪圓月的,月上滿月,寓意人生圓滿。

  但是最終的圓月畫未曾到木匠手裡,原來它落在了靜安寺。

  蕭牧野展開的那一瞬,神情便僵在那兒。

  他定然是想起來了,那一日他從荒山趕回去,與今日一樣渾身濕透,滿心以為是我派刺客埋伏他,要他的命。

  而王府階下,是木匠掌柜送來的那張小床。

  孟冬寧與他說,這是她為他們未來的孩子訂製的小床。

  霸占蕭牧野後,又霸占了我給孩子的禮物。

  那時蕭牧野分明是信了的。

  因為在他心裡,我服食麝香,我不想生下他的孩子。

  而此刻,我不知道他重新審視過這幅圖沒有。

  「這是,她畫的嗎?」

  竹葉撓了撓頭:「是王妃抱著進來的,至於是不是她親手所畫,我不知道。」

  畢竟竹葉沒有親眼見過。

  可蕭牧野突然打斷他:「是她畫的。」

  他如此篤定,倒是讓我覺得奇怪。

  從前種種細節他未曾懷疑過,現在靠著一副圖畫,倒是認定是我畫的了?

  「我見過這個圓月。」他鬢角滑下一滴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滴,打落在竹箋上。

  蕭牧野很快抬起衣袖擦去。

  那速度很快,快的讓我差點誤以為他在呵護什麼珍寶,捨不得沾上任何塵埃。

  但他說的圓月,我倒是想起來了。

  混沌的腦中拼拼湊湊,湊出一個某年的中秋月。

  他不愛看戲台子,但自從我來了王府,不願王府冷清,因此每年都請一台戲班子唱戲。

  唱的什麼我也不清楚,因為每當這時我總陪著蕭牧野在後院。

  是桌上擺幾碟酥點,他看兵法,我便在一旁做花燈。

  但我也有苦惱的時候。

  花燈光是宣紙糊成的不好看,我讓玉珠拿了筆來,又調了幾個顏色的墨。

  都城萬家燈火,幾個舉著糕點的孩子,還有頭頂一輪巨大的圓月。

  我正認真給圓月填色,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接著一根修長的指伸來,在我的圓月上戳了戳,問:「這是什麼?」

  「月亮。」我停了手,朝蕭牧野看過去:「不准說不圓!」

  從小我便有個毛病,寫字倒是算端正,可若是畫畫,我畫的圓大體都不是方正的圓。

  總....有些歪歪扭扭。

  也不知道為何,我越是認真對待,出來的就越差強人意。

  蕭牧野唇角還留著一絲笑意,兵書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合上了,他撐著我的椅背,整個人靠過來。

  下人們都去戲台子下看熱鬧了,院子裡只有我和他。

  夜風吹來早秋的花香,他的氣息湊近,我忍不住手一抖。

  ——填的色也歪出了線外。

  但手穆地被人攥住,蕭牧野握住我的手,扶正了筆,沾了墨,帶著我落筆。

  我那時雲裡霧裡,心跳太快,根本沒留意手上。

  被他握著手,畫下一個端正的圓。

  「會了麼?」手被放開,蕭牧野側過頭看我。

  他那時雖嘴角平整,可眼底有被燈火掩映的星子。

  我又想,畫星子好了,因為蕭牧野眼底的景色太珍貴。

  未等我回神,蕭牧野輕輕捏了我的臉,嗔怪:「發什麼呆?」


  我那時也還未全然回神,心底想什麼就直接問了:「你喜歡星星嗎?」

  我的圓月畫不好,如果他喜歡星星,我就給他畫一副星星的花燈。

  「畫月亮吧,」蕭牧野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月亮出來,星子總是會被奪去光彩。」

  我明白他的意思。

  當初打了敗仗,他因此被削權,置於末位,重回朝堂之後遭受過無數貶低。

  他當然要做最亮的那一個,才不會叫人踩入塵埃。

  「那就要月亮。」彼時的我,就算是蕭牧野要天上真實的月亮,我也恨不得架梯子替他摘下來。

  何況只是畫一個。

  ——但我高估自己,畫圓不圓,是我此生自帶的缺點。

  他握著時我能畫好,離開蕭牧野的帶領,我依舊只能畫一個不規則的,醜醜的月亮。

  時過境遷,我現在想,是不是命運在開端之際就已經有暗示。

  我畫不圓滿一個月亮,就如同我不能活一個圓滿的人生。

  竹箋上那個圓月線條依舊歪斜,不能算的上一個合格的月亮。

  但它確實是我一筆一划所作,是我懷著憧憬,送給孩子的禮物。

  蕭牧野印象深刻,大約也是因為沒見過別的人將月亮畫的如此難看。

  回憶戛然而止。

  他看著看著,胡亂將竹箋往心口貼了一下,唇動了動。

  我分辨不清他說了句什麼。

  在親衛擔憂震驚的表情下,他翻身上馬,極快地衝下山。

  這次路過我遇害的山崖,卻奇異地,沒有上次那樣痛苦的感覺。

  我覺得奇怪。

  上一次那樣強烈的痛苦,如同是我臆想出來的錯覺一般。

  可是不應該,我斷定我是從此處墜落,上次的反應,也是源於我的肉體對靈魂深刻的召喚。

  但這次什麼都沒有——難道是我的屍體已經不見?

  蕭牧野的馬勒停在此處,他似乎也想起來了上次刺客的古怪。

  ——如果那張小床上的畫是我的傑作,難道一切不都很可疑嗎?

  他一定也猜到我可能出了事,雖然我同樣不明白他抵死不信,一定堅信我在茨洲的理由。

  但,他難道不會想嗎,我刺殺他的目的何在?

  難不成就只是為了要報復他娶妾嗎?

  那我爹娘的死,亦芷的慘境,我能得到什麼?

  他一定也想到了,所以他赤紅著雙眼,對親衛命令:「派人下去搜,掘地三尺,看下面有什麼!」

  十二個時辰中,他的變化肉眼可見,從意氣風發,到如今看起來迷茫找不到方向。

  他未回王府,而是策馬回了都城大街。

  馬停在木匠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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