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爭論與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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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未如此頂撞過他,這麼直白的,毫無畏懼的。

  哪怕是那日攤牌,她也是把自己放在一個卑微的,極低的姿態,祈求他能開恩,放她一條生路。

  「你別以為我寵愛你幾分,你就可以這樣不知規矩。」

  他都沒有責備她在他新婚之日回家奔喪,此時她這種無所謂的態度,的確讓謝懷則覺得,被激怒了。

  但生氣的原因並非僅僅是這個,什麼精神支柱,她最重要的人應該是他謝懷則,哪怕是親娘,也要排在他的後面。

  他就是這樣霸道,蠻橫的要她的所有,絲毫不覺得自己做的很沒有道理。

  他捏住了她的下巴,卻也只是嚇唬嚇唬她,這女人很大膽,若是有時不給點顏色看看,她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什麼恭順溫和都是假象,只有讓她有時感覺到害怕,她才會安安分分,老老實實,收起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在一個母親的靈前,你也要欺負她的女兒?」衛嬋面色平靜。

  謝懷則仿佛被灼燙到,不敢看她清凜的雙眸,鬆開了手,看向衛夫人的牌位,臉上有些不自在,只在心裡說了一聲抱歉。

  他是要對她好的,雖然衛夫人已經去世,卻也不能不敬長輩,更不能不敬死者。

  這一晚,謝懷則感覺自己總被她拿捏,可今夜特殊,他本就有些莫名心虛,她又剛失了親娘。

  「你心情不好,我不跟你計較。」

  謝懷則嘟嘟囔囔,到底沒有發脾氣,也沒有繼續擺世子的架子。

  「一會兒讓雙福哥,帶著你回去吧。」

  謝懷則臉一黑:「你母親去世,你讓我回去?」

  「你不該來此處。」

  她怎麼就這一句話,就不能說點別的?謝懷則氣死了,卻不能表現出來:「我便是要走,也得把你一起帶走,你今日擅自出來,已經壞了府里的規矩。」

  「府里的規矩是大,可我娘過世,我要為娘守靈,等發送後,我會回府里請罪。」

  謝懷則冷笑:「請罪,跟誰請罪,我祖母母親,還是跟孟秋蟬?這件事要是被知道了,你以為你不會受罰?」

  「我知道。」

  「你知道!」謝懷則皺眉:「那還在這裡任性,你的任性跟我擺出來也就算了,如今我也娶了妻,你還這樣,以後是要吃虧的。」

  「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事,我娘去世了,還不能允許我打理後世嗎,我只有一個幼妹,怎麼辦得好。」

  謝懷則搖搖頭:「別任性,天一亮就跟我回去,我還能幫你遮掩,若是鬧大,此事對你不利。」

  衛嬋油鹽不進,根本就不想聽他的:「您既然能偷偷摸摸的來,沒有叫別人知曉,您就能幫我遮掩此事,辦完母親的喪事,我會回府。」

  謝懷則攥緊了手心:「你這是算準了我會幫你,就故意拿捏我。」

  衛嬋垂眸:「世子也可以把我現在就捉拿回去,叫我跪在夫人面前請罪,夫人怎麼罰,我也沒意見。」

  真是將的好大一軍,謝懷則怎麼可能把她帶給孟秋蟬,眼睜睜看著她受罰。

  她是算準了這個,所以才會有恃無恐。

  「你現在拿捏我,真是順理成章。」

  衛嬋看也不看他,只是跪在靈前:「這不是世子自己說的,讓我說心裡話,做自己想做的事。」

  謝懷則沒想到搬起來的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長嘆一聲,走出靈堂吹冷風,想要靜一靜,剛才聽到她這些話,她知道自己做的這些事不合規矩,卻拿捏准了,他會幫她,謝懷則居然還有些隱秘的高興。

  恃寵而驕,何嘗不是一種交心和信任呢。

  然而歡喜過後,謝懷則仍舊覺得有些生氣,這樣拿捏他,把他一算一個準,他在她面前,幾乎沒有了身為主君和丈夫的威嚴。

  「世子姐夫,您,您……」

  一個聲音喚回了謝懷則,一個清秀少女手裡端著個碗,正俏生生站在那,與衛嬋有三分相似,是她的親妹妹,衛好。

  世子姐夫?這倒是個新鮮的稱呼,看在衛嬋的面子上,謝懷則倒沒有直接冷臉,反而還很溫和:「你有事?」

  「我姐姐一向任性慣了,您別跟她生氣。」

  「你姐姐任性?」謝懷則臉色有些古怪:「若我沒記錯,你姐姐不到七歲就賣身進了公府,靠自己的月俸養活你娘和你,你姐姐哪裡任性了?」


  衛好咬著下唇:「上回姐姐回來一趟,也不知跟娘說了什麼,娘就開始偷偷不吃藥了,姐姐在姐夫身邊,錦衣玉食,有您護著,誰又能給她委屈受?」

  饒是謝懷則強硬的讓衛嬋留下,也不覺得自己對她有什麼不好,卻也不能說之前她就沒受過罪。

  公府對丫鬟待遇不錯,可到底是使喚的奴婢,晚上值夜睡窄塌,一晚上給主子端茶倒水,睡不好是常有的事,更別說有那種不機靈的,直接被主子給一巴掌指著鼻子罵。

  她曾是丫鬟,這些都經歷過,而跟了他之後,雖然錦衣玉食,可剛開始也要服侍他,那一碗碗的避子湯是白喝的?而且因為他連累,更無辜遭受許多惡意,被愛慕他的那些女人。

  被扇耳光,被罰跪,被趙雪芙逼著在池子裡凍著,為皇貴妃擋箭,都是遭受的罪。

  身為她的親妹妹,這個衛好,竟以為自己的親姐姐過得是什麼作威作福的好生活?

  謝懷則也不喜歡父親的那些姨娘們,看到父親的姨娘們被母親磋磨,立規矩,他覺得理所當然,禮法如此,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可輪到自己身上,他便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讓,沒了底線。

  然而即便他這樣的人,也不能說父親的妾們過得就那麼舒心如意。

  「你姐姐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們,你身為親妹,卻不理解你姐姐的苦心嗎?」

  謝懷則溫和的語氣,讓衛好有些意外驚喜,這位謝世子生的那麼好看,像是天上的謫仙,可神色淡淡的不好接近,如今搭上了話,他很溫和,好像又沒那麼有距離感了。

  「阿娘拉扯我們姐妹倆長大,很不容易。」

  「可被賣出去的是她,不是你。」謝懷則有心點一點她,這畢竟是衛嬋的親妹妹,若是別人,他才懶得管呢,甚至話都不想多說。

  衛好急忙道:「那時阿娘帶著我們姐妹倆逃難到了京城,我剛兩歲,什麼事都不大記得,阿娘又重病,不賣姐姐賣誰呢,而且姐姐不也因為賣身進了公府,能得以跟姐夫成就良緣。」

  若是她賣身進的公府,這個機會給她,不是給了姐姐,她難道就不願意?

  世子比外面的男人好上千倍萬倍,縱然是做妾,她也願意。

  「這大半夜的前來,您是不是餓了,爐子上還有溫著的湯,我給姐夫盛了一碗來。」

  她素白的手放在白瓷碗上面,被月光一照,很符合書本中說的十指纖纖,宛如藕芽,這樣白嫩的一雙手,謝懷則卻想起了衛嬋的手,她的手也很纖細,但指腹有些粗糙,骨節略有粗大,是常年做粗活兒才會這樣。

  她妹妹如此白淨的一雙手,一看就知道,縱然從前一家子過得不富裕,衛嬋也沒捨得讓自己的親妹妹做太過傷手的粗活兒。

  碗中飄著裊裊的水汽,一股噴香撲鼻而來。

  「是雞湯?」

  「是,昨日特意買的鮮松茸燉煮的雞湯,本想給阿娘補身子的,誰知……」

  謝懷則出了一口氣,面色逐漸變得嚴厲:「你可知,你娘剛去,頭七還沒過呢,你就開始食葷?」

  衛好愕然,頓覺手中的雞湯燙手起來。

  「你姐姐寧願頂著被公府懲罰,也要回來見你娘最後一面,為母奔喪,你也是親生女兒,居然如此犯戒,你在想些什麼?」

  衛好忍不住爭辯:「這,這個是我看姐夫好似餓了,才端上來的,並不是我自己要吃。」

  謝懷則毒舌起來,那些仕林大儒都辯不過他,要被說的羞愧,不然梁家小侯爺也不會三番五次被他堵的說不出話,而在外面散播他是分桃斷袖的謠言了。

  「你姐姐在裡面守靈,你在外面擔心我餓不餓?」謝懷則嗤笑:「你跟你姐姐,還是絲毫都不像。」

  「怎麼了,站在這裡做什麼?」衛嬋出來,就看到衛好含著淚水的眼睛,手裡的雞湯,還有謝懷則冷漠的臉。

  「什麼都沒做,我不用你管!」衛好端著雞湯,轉身就跑掉,連話都不願意跟衛嬋說。

  衛嬋默然:「這孩子,其實沒真正吃過多少苦,被我給寵壞了。」

  「窮人家的富貴小姐,可不是好事。」

  衛嬋看了一眼謝懷則:「她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們家裡雖然窮,但我妹妹很懂事,會攬一些洗衣裳的活兒回家來干,可燒木柴也要錢,姑娘家整日接觸冰水,對身子不好,我就不讓她做這些,只是給我娘做飯。」


  「懂事?看不出來。」

  「富貴迷人眼,也會亂了人的心智,你把她捧的,過得比小官家的小姐還舒服,整日有人伺候,雞鴨魚肉不必說,可以隨意的吃,隨意的買,她年紀還小呢,哪裡會想明白,自然羨慕這種生活,也就不覺得深宅大院有什麼可怕。」

  「你在我身邊,在公府,很可怕?」

  衛嬋笑了笑:「好吧,我遇到的是護短的世子您,但凡換了個別的世家公子,若是遇到有後台的廣宜公主欺負我,因不願得罪皇后,是不是也就順水推舟,讓她弄死我了?」

  這倒是有可能,畢竟不過是個買進來的丫鬟,對很多人家來說,為了一個丫鬟得罪靖江郡王,很不值得。

  「你這妹妹,心有些大了。」

  兩人的親娘剛死,她居然有閒心給自己姐姐的男人送雞湯,還是兩人單獨,毫不避嫌。

  「她還小呢,心性不穩,一朝富貴難免移了性情,看見的那些男子,大多都是些粗笨的莊稼漢,哪見過世子這麼出色的公子,小姑娘有些心思也正常。」

  謝懷則不太滿意:「你到是大度,一點也不吃醋。」

  「哦,那世子瞧得上我妹妹嗎?」

  「怎麼可能,我又什麼人,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也喜歡?」

  衛嬋聳聳肩:「那不就得了,我想贖身出府,不能得逞,想不讓您娶正妻,更不能得逞,世子若是看中我妹妹,我反對,有用嗎?沒看上我妹妹,我就是想效仿娥皇女英,世子也不會聽我的,有什麼可吃醋擔心的,我反而要擔心我妹妹,見到世子這般出色的男兒,怕是將來看別的男子,都覺遜色了。」

  「你現在承認我出色了?」謝懷則難免有些得意

  衛嬋不置可否。

  「她說你娘不肯吃藥是怎麼回事。」

  衛嬋搖搖頭:「也許有我的原因,可張太醫說,主要還是胃岩這個病,胃裡頭會長出瘤子一樣的東西,這個瘤子會越來越大,我之前回來的時候,我娘其實就有些食不下咽了,這種疼很難忍,阿娘更多的是堅持不下去了。」

  「世間疑難雜症太多,胃岩這種病,便是宮裡的貴人,也少有能治的好的。」

  她是要謝謝他的,畢竟讓阿娘最後這一年過著錦衣玉食的安穩生活。

  「您真的該回去了。」

  天都快亮了,再不回去,整個謝家都要知道,他新婚之夜跑出家門的事。

  「一早,你和夫人,還要給老夫人夫人請安,這種場合,怎能缺席。」

  「她請安,我就要陪著?我明日有事,要去監察司。」

  衛嬋搖了搖頭:「你已經把人娶進了門,如今再後悔也晚了,既然成了婚,成了夫妻,就要對她負責,剛一進門就給她難堪嗎,以後這府里夫人要如何立足。」

  謝懷則冷笑:「你別在這裝賢惠大度,我可不是孟秋蟬,不領這個情,你知道我沒對她負責,她和他們一家在我這裡得到的好處,可比你多得多,遠遠輪不到你可憐她呢。」

  衛嬋垂下頭:「反正,你去哪都行,不能留在這。」

  「我不留在這,你還想不想要我替你遮掩?」

  衛嬋也不理他,這人任性慣了,又唯我獨尊不是能聽勸的,她自顧自的回了屋子,繼續給她娘守靈。

  謝懷則站在原地呆了半天,見她不出來哄他,摸了摸鼻子,雖然生氣,卻還是跟著進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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