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三天的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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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8章 三天的總結?

  凹地里很安靜,但不是那種讓人警惕的安靜。陸遲和寧小禾在水窪邊坐了好一會兒,誰都沒說話。風吹過凹地的時候是溫的,帶著草葉和濕泥的味道,不輕不重,剛好把兩人身上從松林裡帶出來的那股燥熱吹散。

  陸遲的左臂還在癢,手掌上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膝蓋上的青紫從膝蓋骨一直蔓延到小腿,腫了一圈,走路的時候有點使不上力。但這些都不太重要。他坐在地上,看著水窪里那些蝌蚪在水草間鑽來鑽去,覺得剛才在松林里那種心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感覺,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寧小禾忽然開口:「羅先生。」

  「嗯。」

  「如果剛才陸遲沒有引開那隻灰蟄,而是跟我一起從右邊退出去,會怎麼樣?」

  羅文坐在坡頂,手肘撐在膝蓋上,往下看了他們一眼。

  「它會追你們到松林邊上,然後在邊界停下來。你們出了松林它就回去了。它不動松林外面的東西。」

  寧小禾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他不用受傷。」

  陸遲立刻接話:「受傷怎麼了?就破了一點皮。」

  「你膝蓋腫了。」

  「那是摔的,又不是被它打的。」

  「你摔是因為你跑的時候沒看路。」

  「我當時在看它!」

  「對」寧小禾說,「你當時在看它,沒看路,所以摔了。如果你當時跟我一起退出去,你就3。

  u

  不用看它,也不用跑,也不用摔。」

  陸遲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好像說不過她。

  羅文在上頭聽著,沒插嘴,但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陸遲沉默了幾息,然後把褲腿卷上去看了看膝蓋。膝蓋上那一大塊青紫已經腫得老高,皮膚繃得緊緊的,泛著亮光,碰一下就疼。他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周圍,嘶了一聲。

  「等回去再說。」他把褲腿放下來,沒再看。

  他們在凹地里又待了一會兒。陸遲走了一圈,把凹地的地形大概摸了一遍—一南邊有一個很窄的出口,通向一片他不認識的地形,他沒有往裡走,只在出口處站了一下,感覺那邊的氣流跟凹地里完全不同,更干,更急,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快速移動。寧小禾在凹地里聞到了至少七八種草的味道,其中有一種她完全不認識,蹲在地上聞了很久,最後在記錄本上畫了一株草圖,標註了「未知,葉對生,莖有細毛,味苦中帶辛,活性偏低」。

  羅文沒有催他們。太陽從東邊移到正中間,又從正中間慢慢往西偏了一點,凹地里水窪上的亮光從耀眼變成了柔和,草葉的影子從短變長,蝌蚪們游累了,聚在水窪最深處的角落裡一動不動。

  陸遲走到坡底下,抬頭看羅文:「今天還往裡走嗎?」

  羅文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不走了。今天到這裡。」

  陸遲愣了一下。不是因為羅文說不走了一他說不走了很正常,到了下午本來就是要折返的。

  而是因為羅文站起來的時候,他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羅文從頭到尾都沒有進過凹地。他就那麼坐在坡頂上,看著他們在下面待了快一個時辰,自己一口水都沒喝,一步都沒下來。

  陸遲想問為什麼,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個問題可能很蠢。

  回去的路上經過松林的時候,陸遲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松林還是那個樣子,安安靜靜的,松針鋪得厚厚的,看上去跟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他知道那片安靜的深處有一隻灰蟄,灰色的,扁平的,六條短粗的腿,此刻大概正趴在某根松枝上,閉著眼,或者睜著眼,用自己的方式守著這片它覺得舒服的、乾燥的、灼熱的領地。

  它沒有再出來。

  陸遲從松林邊上的那條路繞過去,沒有往裡走,也沒有往裡看。他就那麼安靜地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膝蓋還有點疼,左臂上的疹子又開始癢了。寧小禾走在他後面,一隻手抱著木匣,另一隻手拿著記錄本,邊走邊在上面寫東西,頭都沒抬。

  羅文走在最後面,還是那個樣子,不緊不慢的。

  出谷的時候天還亮著。谷口的那片矮叢在夕陽里變成了金黃色,每一片葉子上都像鍍了一層薄薄的光。陸遲從矮叢里鑽出來,深深吸了一口谷外的空氣一乾燥的、帶著塵土味的、沒有霧氣沒有菌子沒有松脂沒有鏽味的空氣。


  他忽然覺得谷外的空氣聞起來有點寡淡。

  馬還在老地方拴著,三匹馬都低著頭吃草,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蒼蠅。陸遲走過去拍了拍他那匹棗紅馬的脖子,馬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打了個響鼻,又把頭低下去吃草了。

  「明天還進嗎?」陸遲回頭問羅文。

  羅文正在卸馬鞍上的一個布袋,從裡面拿出塊乾糧掰了一半扔給寧小禾,另一半扔給陸遲。

  「不進。」

  陸遲接住乾糧咬了一口,硬的,差點崩了牙。他含在嘴裡慢慢抿著,含糊不清地問:「那明天幹什麼?」

  「收拾東西。」羅文把布袋重新系好,「後天回去。」

  陸遲愣了一下。後天。這就要回去了。他看了一眼寧小禾,寧小禾也在吃那塊硬幹糧,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掰著往嘴裡送,眼睛看著蒼梧谷的谷口,不知道在想什麼。

  夕陽把谷口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那些影子的尖端已經伸到了他們腳底下。谷里又開始往外涌霧氣了,薄薄一層,貼著地面,跟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陸遲覺得這層霧現在看起來不太一樣了一不是因為霧變了,是他知道霧下面有什麼。知道那裡有一道裂縫,裂縫裡面有一個不讓進的漩渦;知道那裡有一片松林,松林里有一隻灰蟄趴在某根看不見的松枝上;知道那裡有一片凹地,凹地里有一窪清水,水裡有蝌蚪,草里有鳥。

  他想把這些東西寫進記錄里,但又覺得寫進去也不夠。記錄本上最多只能寫「某月某日,於蒼梧谷南端松林遭遇灰蟄一隻,被驅離」,二十個字,或者三十個字,乾淨,整齊,一筆一筆的。但那片松林的安靜,那種從四面八方壓過來的、讓人胸悶的低頻嗡鳴,那隻灰蟄從松枝上脫落時無聲無息的樣子,它飛過來時後背上那股灼熱的、乾燥的、像夏天正午陽光曬在石頭上的味道—一這些東西怎麼寫?

  寫不進去。

  陸遲把最後一口乾糧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走到馬旁邊把背包解下來,開始收拾東西。

  寧小禾也吃完了。她把木匣打開,把今天在凹地里畫的那張草圖拿出來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然後走到羅文旁邊。

  「羅先生。」

  「嗯。」

  心「回去之後,我們還會再來嗎?」

  羅文正蹲在地上檢查馬蹄鐵,頭也沒抬:「看情況。」

  「什麼情況?」

  「看你們回去之後能把這次的東西消化多少。」羅文站起來,在馬蹄上輕輕拍了一下,「消化不了,來了也是白來。消化了,不用我帶來,你們自己也能來。」

  寧小禾想了想,點了點頭。

  她回到自己的馬旁邊,把木匣綁到馬鞍後面,綁得很緊,綁完之後又檢查了一遍,確認不會在路上顛開,才鬆開手。

  天快黑了。羅文在谷口外面生了火,比昨天大一點,因為今晚要在這裡過最後一夜,明天一早就走。火光照在谷口的石壁上,影子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石壁上跳舞。

  陸遲坐在火邊,把左臂的袖子卷上去看了看那些紅疹。疹子比下午好了一點,顏色淡了些,但還是癢。他從寧小禾那裡要了點藥粉,自己胡亂拍上去,拍得袖子上面全是白粉。

  「你少塗點。」寧小禾看著他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塗多了皮膚會幹裂。」

  「裂了再說。」

  「裂了會疼。」

  「現在已經疼了,不差這一點。」

  寧小禾看了他一眼,沒再勸。她從木匣里拿出一卷乾淨的布,扯了一段遞給陸遲:「包一下,不然藥粉全蹭衣服上了。」

  陸遲接過去,笨手笨腳地往胳膊上纏,纏得亂七八糟,松的地方一拉就掉,緊的地方勒得肉都鼓出來了。寧小禾看了幾息,終於沒忍住,伸手幫他重新纏了一遍。

  「你連這個都不會。」她一邊纏一邊說。

  「我以前沒傷過胳膊。」陸遲理直氣壯。

  「你以前沒傷過?」

  陸遲想了想,好像也是,以前在學宮的時候磕磕碰碰也不少,但那時候都是自己隨便拿布裹一下,裹成什麼樣都行,沒人管。現在寧小禾在旁邊看著,他就忽然覺得自己裹得確實挺差的。

  寧小禾把布條系好,收手的時候指尖在他胳膊上輕輕按了一下,確認鬆緊合適了才把手收回去。


  「好了。」

  「謝謝。」陸遲活動了一下胳膊,確實比剛才舒服多了。

  羅文坐在火堆另一邊,手裡拿著水囊慢慢喝著,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看起來一點都不累,也不像是剛在谷里走了好幾天的人。他就那麼坐著,安靜地看著火,偶爾往火里扔一根干枝,看火星子裡啪啦往上蹄。

  火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背後的石壁上,大的那個不動,兩個小的偶爾晃一下。陸遲站起來去拿水囊,影子跟著晃了晃;寧小禾低頭在記錄本上寫字,影子也跟著低了低頭。

  谷里的霧涌到谷口就停了,像被一道看不見的牆擋住了。霧的邊緣整整齊齊,從谷口往外看,裡面白茫茫一片,外面是深藍色的夜空和幾顆剛冒頭的星星。

  陸遲靠在馬旁邊,仰頭看了一會兒星星。

  「羅先生。」

  「嗯。」

  「臨淵的星星比別的地方亮嗎?」

  羅文看了看天:「一樣亮。只是有些地方你懶得抬頭。」

  陸遲想了想,覺得也是。

  回程的路比來時走得快。

  馬也認得路,不用怎麼催,自己就知道往哪個方向走。陸遲騎在馬上,膝蓋上的青紫還沒消,顛一下就疼一下,他咬著牙沒吭聲,只是時不時換個姿勢,左腿掛下來右腿跨上去,怎麼坐都不對。寧小禾在後面看了他好幾次,終於說了一句:「你把那條腿搭在馬鞍前面,別垂著。」

  陸遲試了一下,果然沒那麼顛了。他回頭看寧小禾,寧小禾已經低下頭去看手裡的本子了。

  羅文走在前頭,跟來時一樣,不怎麼說話。只是路上停下來歇了一次,把馬拴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樹下,三個人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啃乾糧。陸遲啃了兩口就停下來,盯著來路發了會兒呆。

  「看什麼?」寧小禾問。

  「沒什麼。」陸遲說,「就是覺得回去的路好像比來的時候短。」

  「因為你走過一遍了。」羅文把最後一口乾糧咽下去,喝了口水,「你走過的路,再走就短了。沒走過的路,再短也長。」

  陸遲想了想,好像有點道理,又好像什麼也沒說。羅文說的話經常這樣,聽起來像是有道理,但細想又覺得他其實什麼都沒說,或者說了跟沒說一樣。不過陸遲已經習慣了。

  第二天下午,他們回到了臨淵學宮。

  後山的竹子還是那個顏色,深綠帶點枯黃,跟走的時候沒什麼變化。廊下的桌椅上落了一層薄灰,羅文的那盞青陶小盞還放在桌角,位置都沒動過。陸遲站在廊下看了一圈,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一明明才走了不到十天,卻覺得離開很久了。

  「把東西放下,收拾乾淨,然後寫總結。」羅文推開門,把布袋往桌上一扔,「三天之內寫完,別拖。」

  「三天?」陸遲瞪大了眼,「我們在谷里待了五天,要寫三天的總結?」

  「嫌少?

  「不是嫌少————」陸遲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三天就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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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小禾已經回自己房間去了。她的房間就在廊道另一頭,比陸遲的小一點,但收拾得比他整齊十倍。陸遲經過她門口的時候往裡瞄了一眼,看見她把木匣放在桌上打開,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好藥粉、藥膏、乾淨的布、記錄本、筆、那捲草圖。每一樣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像擺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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