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不是嘲諷,是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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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5章 不是嘲諷,是提醒!

  他在石頭旁邊坐下來,把鞋裡的泥倒了出來,又擰了擰濕透的襪子。山谷里的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濕木頭和菌子的味道,他聞了聞,沒聞出什麼東西來,就靠在石頭上等著。

  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寧小禾才從右邊那條路上出來。

  她走得比昨天慢,臉色不太好,嘴唇發白。頭髮上又掛了碎葉子,比昨天還多。衣袍下擺濕了一大片,左手的袖口破了道口子,但沒見血。

  陸遲站起來:「你怎麼了?」

  寧小禾走到石頭旁邊,沒坐,先扶著石頭彎著腰喘了幾口氣,然後才慢慢坐到地上。

  「右邊那條路今天不一樣了。」她說,「昨天的那窩菌子沒了。」

  「沒了?」

  「被人動過。」寧小禾把袖口破的地方卷上去,露出一小截手腕,上面有幾個淡紅色的疹子,「但不是人,應該是別的東西。菌子被啃了一半,周圍的地面全被翻過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打滾。」

  陸遲蹲下來看她手腕上的疹子:「你碰了?」

  「沒有。但我從旁邊過的時候,那窩東西被翻出來的氣味比昨天濃了至少三倍。我屏住氣了,但還是沾到了。」她把手腕收回去,「不疼,就是癢。」

  「你繞了嗎?」

  「沒法繞。右邊那條路只有那一條窄道,兩邊全是刺藤,昨天還能擠過去,今天刺藤好像又長密了。我過的時候袖口被勾住了,掙了一下就破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陸遲忽然說:「我覺得谷里的東西在變。」

  「不是谷里的東西在變。」羅文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兩人同時回頭。羅文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他們後面的林子裡走出來的,手裡拿著個水囊,走過來遞給寧小禾:「喝兩口,別多。」

  寧小禾接過去喝了一小口,嗆了一下,水是鹹的,還帶一股很沖的藥味。她又喝了一小口,把水囊還給羅文。

  羅文把水囊掛回腰間,看著他們兩個。

  「不是谷里的東西在變,是你們每天看到的東西不一樣了。昨天你們來的時候,腦子裡是空的,看見什麼就是什麼。今天你們腦子裡裝著昨天的東西,看見什麼都會先跟昨天比。一比較,就覺得變了。」

  陸遲想了想:「但菌子確實被動了。」

  「我沒說沒被動。」羅文說,「我說的是,你們覺得變了」是因為你們有一個昨天」可以比。如果你們今天第一次進來,看到菌子被人動過,你會覺得這裡有東西來過」,而不是這裡變了」。

  ,寧小禾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兩個說法有什麼區別?」她問。

  羅文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們來谷里是來幹嘛的?」

  陸遲說:「試煉。」

  「試什麼?」

  陸遲張了張嘴,發現這個問題他好像從來沒仔細想過。

  寧小禾安靜了幾息,慢慢說:「試我們學了幾個月的東西,在真的地方能不能用。」

  「那你現在覺得能不能用?」

  寧小禾想了想:「能用,但不夠。」

  「不夠什麼?」

  「不夠快,不夠准,不夠————」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那個詞,「不夠本能。在山上練的時候,我有時間想,有空間拆。在這裡,事情一件接一件,我還在拆第一件,第二件就來了。」

  羅文看了她一眼,沒說是還是不是,又看向陸遲:「你呢?」

  陸遲坐在石頭上,把濕了的鞋襪又擰了擰,悶聲說:「我最大的問題是管不住自己。

  腦子知道要看近的,感知自己就跑到遠的去了。像有一條狗,我拉它它就掙,掙不動了才勉強聽我的。」

  羅文聽完,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說了一句兩人都沒想到的話。

  「那就不管了。」

  陸遲愣了。

  羅文說:「你越是硬收,它越是要往外跑,是因為它本來就是往外跑的。你的天賦不是看近處」,你的天賦是看遠處」。你非讓它只看近的,它當然不舒服。」

  「那怎麼辦?」陸遲有點糊塗了。


  「你讓它跑,但你得給它系根繩。」羅文說,「跑可以,但跑完要回來告訴你,它看到了什麼。你別自己追著它跑,你是牽繩的,不是被它拖著走的。」

  陸遲怔怔地聽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撬動了,但還沒完全翻過來。

  羅文沒再多解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今天往裡再多走一段。到昨天那個水潭再往前,有一條乾溝,裡面沒什麼凶東西,但地形比這邊複雜。你們在那兒待半個時辰,然後出來。」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今天你們兩個一起走,不分開了。但我不跟你們進,我在乾溝外面等。」

  說完他就走了,這次是真的走了,連背影都很快被樹叢遮住了。

  陸遲和寧小禾對視一眼。

  「他今天好像話多了。」陸遲說。

  「嗯。」寧小禾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土,「走吧。」

  乾溝在昨天那個大潭再往南走大約兩百步的地方。溝不深,但很寬,像是很久以前一條河改道之後留下的舊河床。溝底全是大小不一的碎石,石頭表面被水和風磨得很光滑,踩上去比想像中穩,但也不太好走,因為石頭和石頭之間的縫隙寬窄不一,步子跨大了容易踩空,跨小了又磨蹭。

  兩人從溝口進去的時候,兩邊石壁上的植被明顯跟外面不一樣了。外面的樹大多是綠的,這裡的樹顏色發灰,葉子小且硬,像裹了一層蠟。樹與樹之間的空隙里長滿了比人還高的蕨類,蕨葉的背面密密麻麻全是褐色的孢子囊,看一眼就讓人覺得嗓子發癢。

  陸遲走在前面,寧小禾跟在他身後大約兩步遠。

  進了乾溝之後,陸遲試著按羅文剛才說的那樣,不去硬收自己的感知,而是讓它散出去,但自己在心裡給它系了根繩。他開始在心裡默念:「你看到什麼了,告訴我。」

  這個感覺很奇怪。他不是真的在跟自己說話,更像是在給自己的感知下一個指令——

  你不許自己動,你要經過我。

  一開始不順利。他的感知散得快,但收回來的時候亂七八糟的,像一個人同時說了好幾句話,他一句都沒聽清。他放慢了腳步,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過濾:先把左邊來的信息排掉,再把頭頂上的排掉,只留正前方和腳下的。

  漸漸順了一點。

  他能感覺到正前方三十步外有一塊大石頭,比周圍的石頭都高出一截,表面是平的。

  石頭前面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的碎石比別處少,像是被什麼東西清理過。空地再往前,乾溝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向右偏,拐彎的地方石壁上有一個裂縫,不寬,但很深,裡面有涼氣往外冒。

  他把這些信息一條一條在心裡記下來,沒有急著用,就是先記著。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他忽然感覺腳下的石頭震了一下。

  他停住了。

  寧小禾在後面也停了:「怎麼了?」

  陸遲沒說話,蹲下來把手掌平放在石頭上。過了兩三息,又震了一下,比剛才輕,但更近。

  「地下的?」寧小禾也蹲下來。

  「應該是。」陸遲把耳朵湊近地面,閉著眼聽了幾息,「在動。不快,從北往南,在————我們左邊偏下的位置。」

  寧小禾把手也放在石頭上,但她靠觸覺感覺不到什麼,於是閉上眼,把注意力放到空氣中。

  幾息之後她睜開眼:「有味道了。非常淡,像是金屬生鏽的那種味,從石頭縫裡滲上來的。」

  「昨天地震的時候我沒聞到這個味。」陸遲說。

  「昨天那個不是地下的?」寧小禾想了想,「昨天那個是你爬崖的時候感覺到的,那個可能在崖壁里,比這個淺。」

  陸遲站起來,看了看四周。他們現在在乾溝的中段,兩邊石壁不高,大概兩人多的高度,石壁上長滿了那種灰綠色的硬葉蕨。正前方能看到他感知到的那塊大石頭,石頭的形狀像一隻蹲著的獸,圓滾滾的,頂上確實很平,差不多一張桌子大小。

  「先走到那塊石頭再說。」他說。

  兩人繼續往前走。寧小禾走在後面,一直在留意空氣中的味道。地下滲上來的鏽味越來越明顯,但還沒到讓她頭暈的程度。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把這股味道拆解一不是單純的鐵鏽,底下還有一層更淡的東西,像燒過的骨頭被水泡過之後的味道。

  她想了半天沒想起來自己在哪裡聞過類似的,就沒再想了,繼續跟著陸遲往前走。


  走到那塊大石頭前面的時候,陸遲先沒有直接過去。他站在大約十步外,先把自己的感知放出去掃了一圈。石頭本身沒有異常,石面是乾的,上面落了些碎葉和鳥糞,看起來很久沒有東西來過。石頭前面那片空地確實碎石很少,地面比溝里其他地方平整,像是被水衝過的河床。

  但石頭右邊的石壁上,那道裂縫比他感知到的更大。

  裂縫從石壁底部開始,斜著往上走,大約一人高,最寬的地方能側身擠進去一個人。

  裂縫邊緣的石頭顏色比周圍深,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熏過或者泡過,發黑。

  涼氣就是從那裡冒出來的。

  陸遲走近了幾步,站在裂縫前面,感覺那股涼氣打在他臉上,帶著一股很重的濕味。

  他扭頭看寧小禾。

  寧小禾已經走到裂縫側面了,沒有站在正對風口的位置。她先聞了聞從裂縫裡吹出來的空氣,然後皺了皺眉。

  「裡面的味道跟外面完全不一樣。」她說,「不只一層,至少有五六層疊在一起。最外面是涼的那層,像是水汽。水汽下面有一層很沖的,像————」

  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個接近的說法:「像松脂燒到一半被水澆滅的那個味。」

  「裡面有東西嗎?」陸遲問。

  「聞不出來。」寧小禾搖頭,「太多層了,我分不清哪些是活的哪些是死的。」

  陸遲又看了看那道裂縫。他的感知告訴他,裂縫裡面有空間,比他想像的深。他能感覺到氣流從裡面往外涌的方式不是均勻的一有時候急一點,有時候緩一點,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呼吸。

  但他同時也能感覺到,這股氣流里沒有威脅性。不是那種讓他後脊發涼的危險信號,就是————陌生的,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東西。

  「進去看看?」他問寧小禾。

  寧小禾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她猶豫了大概兩息,然後說:「裂縫口那個窄的地方,如果有東西從裡面出來,我們退的時候沒法兩個人同時退。」

  「那我先進,你在外面等。我喊你你再進來。」

  「你怎麼知道裡面有沒有讓你不能喊的地方?」

  陸遲被問住了。

  他想了幾息,說:「那我進去,你在這裡計時。一刻鐘我沒出來,你就回去找羅先生。」

  寧小禾又不說話了。她站在裂縫側面,風吹得她耳邊的碎發一飄一飄的。過了好幾息,她才說了一句話。

  「你知道他會罵你的。」

  「————我知道。」

  「你還是要進去?」

  陸遲看了看那道裂縫,又看了看她。

  「我覺得裡面沒有危險。」他說,「我的感知說的。」

  「你的感知昨天還說石縫那隻最快呢。」

  陸遲噎了一下,但又覺得她說的這個不是嘲諷,是提醒。

  他又想了想,說:「這樣,我不進去太深。就走到我看不見外面的光為止。看一眼就退出來。」

  寧小禾盯著他看了兩息,然後慢慢說:「你走到看不見光的地方,如果那個地方能轉身,你就轉身。如果不能,你就倒著退,臉朝外,別把後背對著裡面。」

  陸遲點了點頭。

  他從背包側袋裡摸出一根短繩,系在裂縫口一塊突出的石頭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間。繩子不長,大約六七步,正好夠他走到裂縫裡面光線消失的位置。

  「我拽一下繩子就是沒事,拽兩下就是要你往外跑。」他說。

  寧小禾看著他繫繩子的手,沒說什麼,只是往後退了兩步,站到了裂縫口的側面,把正面讓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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