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你到玉器廠掃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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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2章 你到玉器廠掃貨來了?

  玉器廠一排排紅瓦房後面,是一排長筒房子,便是倉庫。門口幾條大狼狗,正趴在窩裡哈哈的吐舌頭。

  一輛廂式小貨車停在倉庫門口,正準備卸貨。

  幾個穿著工裝背心的漢子正吆喝著往下掀帆布,他們從車上搬下成筐的石料,往包了漿的大鐵秤上擱,扯著嗓子報著斤兩:

  「麼洞叄公斤!」

  蘇陽一眼掃過去,心裡「咯瞪」一下。

  看著那潤黃帶青白的石頭茬子,錯不了,正是一水兒的黃口料!

  且未縣那邊的公礦,譜兒大,平時專揀好料子下手,扒拉下來的都能當「黃玉」里的俏貨賣。這麼算下來,這一車最次也是二級料,運氣要是撞上了,指不定能扒拉出幾塊特級料子!

  蘇陽幾步過去,也不多話,麻利地從摸出一包雪蓮,迎著那嗆人的粉塵味兒,給每個幹活的師傅遞上一根。

  漢子們用糙手接了煙,咧開嘴角,臉上帶上了點活泛勁兒,一邊叼著菸捲一邊打量著這巴郎子:「巴郎子,找哪個索?」

  「找孫師傅看倉庫的呢,勞駕得很!」蘇陽扯著嗓子應道,順帶報了家門,「抱石軒,蘇陽!有點碎事情找孫師傅商量商量。」

  大家一聽抱石軒,便嚴肅了幾分。幾個老把式互相遞了個眼神,多了幾分認真打量。

  這民間作坊跟公家大廠子,雖說做的都是一個行當的買賣,可暗地裡較著勁呢,尤其這改革開放的春風一吹,抱石軒這種老字號在市場上可是蹄得飛快。

  這幾年不少國營廠頂不住了,掛塊「股份公司」的牌牌兒往市場路上奔。

  不過說到底,手藝人嘛,講究的還是活兒細,名聲硬。

  廠子裡頭不少老師傅當年都是從抱石軒、或者其他手工作坊走出來的,對民間作坊藏著一份敬。

  畢竟手藝拔尖的出師學徒,廠子裡搶著要,工錢、待遇都往高了給。

  抱石軒說聲『玉器行的黃埔軍校」都不為過。

  所以見了抱石軒的人,他們心裡頭沒啥疙瘩,反倒覺得親近。

  「哎!巴郎子!我就是老孫!找我有啥事情撒?」

  一個四方臉、眉眼帶笑卻透著匠人精光的中年胖子分開人群走出來。他穿了件深藍的卡其布工作服,扣子緊緊繫到脖頸子,腰裡還別著串倉庫的黃銅鑰匙。

  蘇陽看這裡人多眼雜,便拉著老孫的胳膊來到一旁,壓低了幾分聲音。

  「你好孫師傅。」蘇陽伸手跟老孫握了下手,直接開門見山:

  「情況是這麼個情況,抱石軒的王木生是我大師兄,我聽木生師兄說,咱們廠新進了一批黃口的硬紮好料,我就厚著臉皮跑來了。您看,能不能把這批料子盤下來?」

  他緊跟著補了一句,語氣透著瓷實:「您放心,價錢,公家絕對不得吃虧,您開個公道的價碼,合適了,咱立馬現錢過秤提貨走人,您看成不?」

  老孫眯起眼,上下颳了刮蘇陽這張年輕的臉。

  「蘇陽—」

  這名字在肚子裡過了一遍。

  前陣子馬老爺子在行當里放話,把抱石軒的擔子交給了蘇陽!這消息在玉器行當里傳得很快。

  他孫胖子打抱石軒的粗胚開始,手指頭不知摩過多少和由的石頭子,雖然現在「嫁」了公家,根兒還在那兒呢!對老東家的風吹草動格外留心。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位「少東家」竟是個這麼青嫩的巴郎子!個頭竄挺高,嘴上的毛卻沒長硬索!

  還當是來求購什麼了不得的羊脂白呢,好傢夥,一開口就是要這沒人要的黃口料。

  怎麼都覺得年輕人不太靠譜啊。

  「巴郎子嘛,咱們這可是國營大廠門臉的倉庫,不是巴紮上的爛石頭攤子!上面發下來的料子,帳本記得清清爽爽跟羊腸子似的,螞蟻爪子大的變動都得吃掛落。不能私賣,

  這是紅線嘛!」

  他咂巴了一下厚嘴唇,擺擺手:「我看你嘛,還是玉石市場上去扒拉扒拉」

  蘇陽心裡那桿秤早掂量清楚了。嘴角一翹,那笑意像喀什河的水一樣,看著淺,底下深著呢。

  規矩?

  國營廠的流水線底下,也淌著活人的心思哩!


  俗話說,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原料在過驗收那道關口時,「門道比石頭上的絡裂還多。帳面上改個條目,這批「入庫原料」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變成「廠外協作委託加工料」。

  多加進去的點兒「跑腿聯絡費」,堂而皇之寫進成本,不用進車間沾灰。

  倉庫直出,驗收單一抹,現錢過手分頭落袋,比切羊腿肉還利索!

  誰還不給自己賺點生活費?

  「孫師傅哎,咱們抱石軒眼下是真叫那黃口料卡住了脖子,火燎眉毛了!」

  蘇陽身子往前微傾,又說道:「說句實在話,咱們都是一根葡萄藤上結的葫蘆,馬老爺子都是咱磕頭的恩師,就辛苦您在庫房這頭拉拔拉拔,後頭的日頭還長著呢!」

  說著,蘇陽從兜里掏出一百大鈔,直接塞到手心裡。

  這世道,口水說干頂不上票子蘸唾沫星星管用!

  老孫看似老實,實際上也是個琉璃頭,圓滑的很。當年在抱石軒就是吃不了這苦,嫌錢少,才跑到國營廠成了香饒饒。

  老孫臉上那層為難的油光,被這張百元大鈔「滋啦」一下烤化了,瞬間鋪開一片熱騰騰的「不好意思」。

  「哎呦喂,巴郎子你、你弄這—臊你老叔的臉皮呢嘛!一家人就是一家人,說這外氣話幹啥!」

  他手指頭在那票子上極輕地捻了捻,厚薄真偽立時心中有數,話鋒緊跟著就轉了調子。

  「但是嘛,你來的晚了啊,貨還沒運過來的時候,這批料子就被人預定了,說是要全部做成方片磚,要裝修用。」

  裝修用?

  蘇陽愣了一下。

  拿黃口料當磚片,夠奢侈的啊。

  轉念一想,黃口料里那些糠得像磚頭皮的貨色,在石料行當的角落裡堆著,斤兩論價,真比砌牆的紅土磚貴不了多少。遇上個只認「有玉光氣不沾土腥」的豪氣主,講究排場,倒也說得過去。

  「那人出了多少錢」

  「包車,綜合按照二級料的價,三萬八。」

  說完,用餘光觀察著蘇陽的反應。

  「老孫師傅,勞駕您給我往中間遞個話。」他聲音又低了半分:「這車軲里的疙瘩石,我整四萬拿走!現錢現話,不拖日子不過夜。」

  老孫心裡「咯瞪」了一下,沒想到巴郎子倒是乾淨利落,用四萬塊買一堆黃口料。

  本來想著隨便找個藉口抬到三萬八,還還價三萬五成交。沒曾想這巴郎子倒是爽快,

  直接答應下來,還加了兩千。

  老孫輕聲咳嗽了兩聲,故作為難,小心的提問了兩句:「巴郎子你花恁大的價碼,

  樓這一堆黃口料子疙瘩回去能幹啥啊?」

  「攢著升值。」

  兩個字,砸得響亮。

  蘇陽直言不諱,他太清楚這話在這幫靠「玉色斤兩辨冷熱」的老油子,耳朵里聽起來多麼驢唇不對馬嘴了,編筐編簍?懶得費那唾沫星子!就這倆字,愛信不信!

  升值?

  「噗:

  老孫那圓鼓鼓的肚子猛地一顫,沒住,直接噴了出來!

  羊脂白捂幾年能捂成金疙瘩,這誰不知道?可這黃口料算哪座山的神?

  這黃口料屬雜門分類,在行里人眼裡都算是二串子,了別說升值了,只要不掉錢就算不錯了。

  特級料也才八十每公斤,一級和二級料現如今二三十塊也能買下。

  「巴郎子,我沒聽錯吧,你要攢下來留著升值?」

  蘇陽重重點點頭,「沒錯,還得麻煩孫師傅給說道說道,把這批料子讓我給咋樣?」

  「行行行!」

  老孫笑著,本想勸他兩句,讓他回去抱石軒再商量商量,可難得遇到這種賺錢的生意,留下成本和加工費,還能賺上兩千塊,到時候跟檢驗科的梁主任分一分,自己到手也有六七百,頂他一個月的工資了。

  「那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去打電話。」

  老孫說著,架上耳朵根上的香菸,點了起來,抽著去了屋裡。

  蘇陽沒閒著,就在附近溜達起來。

  這倉庫長筒房,排了長長一溜,小三十間是有的。厚實的木頭門扇上,都用紅油漆寫著斗大的字:青玉庫、戈壁籽料甲區、山料雜庫有的門板掛著黃銅鎖,有的敞開著口子,裡頭人影晃動,時不時就看見拉著架子車的工人弓著腰出來,車上著形狀各異的石頭坨坨。

  那剛被山炮崩開的石皮斷面還透著新鮮的水氣,粘著戈壁灘的紅泥渣子轟隆隆的運往開料車間的方向。

  要想化腐朽為神奇,把這笨石頭裡頭的玉魂靈摳出來,非得經過那開料間扒皮、去絡、亮膛的打磨不行。

  過了十來分鐘。

  老孫那敦實的身影就顛顛兒地跑了回來,臉上那層胖肉都樂開了花:「成了,那主鬆口啦,料子歸你了!」

  「太好了,多謝孫師傅。」

  老孫擺擺手,「走,去休息室,那裡涼快。」

  老孫前頭帶路,穿過兩排房子,來到了休息室,屋裡有桌椅板凳,還有冷好的涼茶。

  迎面走來一位看上去有點城府的人。

  老孫趕緊堆起笑,朝門口努努嘴:「巴郎子,快見見!這位是檢驗科的梁主任,這事兒嘛,還得他筆頭上劃下那個金剛圈,料子才能出門。」

  蘇陽目光一閃,迎了上去。

  這梁主任,細高個子,薄片眼鏡,一張瘦臉跟風乾的杏干似的沒什麼表情,嘴唇抿得死緊,透著一股不聲不響的城府,跟熱情外露的胖老孫完全是兩路人。

  梁主任眼皮也沒抬,從胳肢窩底下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張紙。

  抬頭印著「物資內部流轉單」幾個方正的鉛字。

  他把紙鋪在桌面上,指肚按著一處空白欄,聲音平平淡淡,沒啥溫度:「這,簽名。

  簽完,錢票子過了眼,就行了。」

  至於這空欄回頭填上「委託加工邊角料」還是「次品廢石料」,那是他們的門道藝術了。

  蘇陽也沒有猶豫,直接簽字。

  「好嘞!」老孫立馬應聲。

  簽完字,蘇陽像是隨口問起:「對了梁主任,咱們廠這黃口料,細水是怎麼流的嘛?

  平常進的量多不多?」

  梁主任見他簽了字,那張杏干臉也鬆動了些,沒啥可藏掖的了:「黃口料嘛,河溝里的水,時有時無的。」

  「眼下的這批料子還是這兩個月的頭道金,沒辦法,這料子精品率低的很嘛,就這一小車的料子,那可是山堆里挑出來的,其餘的三級料,就地拉走當墊料了。」

  蘇陽點點頭,他倒是沒有說謊。

  想想野狼溝。

  諾大的地方,特級料也就那麼幾塊,一級料也不算多,大部分都是二三級。

  這就叫,沒有羊脂玉的價,偏有羊脂玉的命。

  「那咱們這還有什麼黃口料的東西嗎?加工好的玉器什麼的,要是有的話,我順手帶上幾件嘛。」

  孫主任笑呵呵的,「我們是玉器廠,有當然是有的嘛,只是這生意得一筆筆做不是.

  衛蘇陽聽出話里的意思,左右看沒什麼人,從袋子裡掏出一鈔票,數了四萬,放在桌子上。

  一旁的老孫連忙收起來,裝進自己皮包里,「恭喜你啊巴郎子,真是好眼光,屋外頭那批料子就是你的了,你要是不方便的話,留個地址,我回頭親自開車給你送過去。」

  「那好啊,就麻煩孫師傅了。」

  這邊剛談定,那邊一直眯著眼啜茶水的梁主任慢悠悠站了起來,嘴角一揚,帶著蘇陽去了倉管辦公室。

  簽字,領了個小牌牌。

  有了這個,就可以帶著蘇陽來到陳列室。

  穿過一條瀰漫著切割機油和粉塵的過道,來到一扇釘著皮革軟墊的大門旁。梁主任跟看門的保安亮了下牌子,三個人便走了進去。

  嘴!裡面豁然開朗!

  頂上是老式的條形日光燈,四壁貼著淡黃色的防火板,一排排玻璃柜子閃著賊亮的光,櫃裡放著各種玉器一一白的、青的、碧的、墨黑的、糖黃的。

  每件玉器下面都壓著卡紙標籤,寫著「和田羊脂白玉童子戲鯉擺件」、「一級青白玉璃龍帶鉤」、「俄料金綠貓眼戒指」—

  旁邊還印著工價、料價、總價一串阿拉伯數字最底下還一行小字,經手師:張衛國、李鐵柱..::::


  國營廠的做派,恨不得把家譜都寫上!

  屋裡頭晃蕩著十幾號人,清一色的白襯衫,手裡捏著文件包或計算器,看人眼神都帶著幾分打量與算計。

  這些都是從內地跑來的大客戶。他們來這公家廠子」進貨,圖的就是個「招牌硬、底子厚、逃不了和尚跑不了廟」。

  但是質量參差不齊,難以保證。

  為啥?

  廠里端鐵飯碗的師傅,磨玉按工時吃飯,心思能往石頭上鑽?

  能把大樣兒鑿出來就算阿彌陀佛!

  雕工?那就是木頭模子刻花一一粗是常態,精是意外!

  這也是「國營玉器廠」鐵打的通病:活兒糙,但名頭硬!

  蘇陽眼神銳利地掃過一排排玻璃櫃領頭櫃裡擺的是當家花旦「羊脂白」。

  越往後排身價漸次坐滑梯:

  白玉、青白、青玉、碧玉··—

  接著是色澤渾濁的糖玉,最靠牆根的角落幾格里,終於見到了幾抹熟悉的潤黃!

  找到了,黃口料!

  蘇陽快步走過去,櫃底台簽寫著:山料黃玉佛手小把件、黃口料彌勒佛掛件、栗殼黃蟬蛻墜。

  三件東西個頭都不大,但料子本身的油性確實地道,細打光,能看出半透明膠凍子底的潤光。

  就是那雕工嘛佛手葉脈刻得像手指頭劃拉,彌勒的笑臉比哭都勉強,比抱石軒學徒的活兒還毛糙了幾分。

  不過還好,沒糟蹋了那層好底子。

  「梁主任,還有嗎?」蘇陽抬頭問道。

  「巴郎子,倉庫里還有不少,得有幾十件,鐲芯子、平安扣、指環圈圈都是廠里流水線打的首飾。早就封箱包膜,等著火車皮拉往鄭州、廣州那邊的大鋪子裡掛起來賣了,這些恐怕入不了你的眼。」

  蘇陽看了看價格,這裡的三件分別是八百、一千、一千五。

  價格平均下來,差不多也一千出頭的樣子。

  相比其他的料子,算是比較便宜了。

  「梁主任,倉庫里那些跟這幾個差不多嗎?」

  「差不多,這幾個算是做工好的了,咱們廠的師傅跟抱石軒自然沒法比,但也比小作坊強不少,你要是瞧不上就去倉庫看看。」

  「行,去看看吧。」

  兩人穿過瀰漫著霉塵味的昏暗走廊,梁主任又捅開一扇鐵皮門。裡面沒有展廳的玻璃櫃檯,只有一排排簡易的鐵架子,上面整齊碼著瓦楞紙箱,大部分箱子封著膠帶。角落裡一個沒封口的木條筐,散堆著一些零碎玩意兒。

  梁主任用腳尖點點那筐:「喏,你要的黃口貨,都在這一堆了!鐲子片片、珠珠子、

  指環圈圈—都有的嘛!」

  就是做工差了點。

  蘇陽蹲下身子,手指在一堆零七八碎中迅速撥弄、掂量、照光。

  光線在那些黃澄澄的小玩意上遊走,透度、雜質、油潤感心裡已有數。

  「梁主任,你幫我估算個價格,這屋裡的所有黃口料,還有外面的三件,我都要了。

  「咳咳.:」

  梁主任端著茶缸子喝著水,差點沒把自己嗆著:「全全都要了!」

  今天這日頭是打哪邊冒出來的?撞上這麼個吃黃口料不撒嘴的餓狼了?

  蘇陽微微頜首,不像是說謊的樣子,而且拍了拍自己的袋子,示意錢已經帶夠了。

  梁主任把茶杯放下,長吐了一口氣,今天算是碰著大客戶了。

  立刻引著蘇陽在陳列室的前頭椅子上坐下,取出一個小本子。

  「巴郎子,咱明人不說暗話,既然你這麼囊得住場面」他小本子往前湊了湊,指甲蓋點著上面的字眼:「喏!這上面記的,是每件黃口料出車間時候驗貨定的公堂價。」

  他特意在「公堂價」三個字加重幾分。

  蘇陽接過來看了看,這所謂「公堂價」,就是出廠前掛起來噓內地大客商的幌子!

  至於八折。

  不過是撕開那層畫皮的「暗號」罷了。

  這不成文的行規,哪家公家廠子不是這麼唱大戲的?

  但是這價碼能下手!

  但要是梁主任再打上八折,那可真是有性價比。

  蘇陽手指頭朝庫房方向,又點了點外面的陳列室。

  「這些躺著的、站著的、掛著的黃疙瘩統統打包,統共得多少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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