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不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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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0章 不孬

  月初的「青少年走進部隊」參觀活動辦得很成功,從現場秩序到展示內容以及交互環節,都收到了地方和上級的一致好評。

  部隊公眾號發出的紀實推送反響格外熱烈。邊防部隊由於涉密性質高、執勤任務重、日常管控嚴格,平日裡極少對外開放,這次能面向社會舉辦開放活動,本就十分難得。

  不少曾在這片邊防線上服役過的老兵們看到消息,深埋多年的歸營情結一下子被勾了起來。他們輾轉通過老戰友、退役軍人服務站等渠道聯繫部隊,就一個心愿:想回老部隊看一看。

  考慮到活動的涉密管控與安保措施均已到位,相關流程也剛磨合順暢,組織起來比較方便,營區順勢向上級請示,在本月下旬再增設一場老兵重返軍營主題開放日。

  這件事很快批了下來,於是下旬的軍營再次打開大門,迎來了這群特殊的「老歸人」。

  重返軍營主題相較於先前的國防教育目的,活動的側重點自然有所不同。好比裝備展覽板塊,營區不僅布置陳設了許多最新型設備,而且著重擺出了不少壓箱底的老裝備,最久遠的一批甚至可以追溯到四五十年前。

  臨近開放活動前一天的下午,營區裡的彩旗早已全部掛妥,霍青山來到室外的武器展示區時,陽光正斜斜灑在一排排新舊交替的槍械設備上。

  負責場地布設工作的三班鄧班長見人來,立刻迎上前,手裡還攥著幾張迭得方正的核對表,敬禮匯報導:「營長!所有武器裝備都已按時間順序從遠到近分類擺放完畢,涵蓋上世紀六十年代至今各時期的代表性槍械、多種類輕武器及單兵裝備;與之相對應的介紹牌均標註型號、列裝時間及作戰用途,我與副班已核對三遍,現請營長檢查驗收!」

  霍青山輕點了下頭,隨即抬眼逐一掃過展區。男人的視線尤為銳利,不像在看展覽,倒像在陣地上排查掩體。

  其間,目光在掠過展台上的一具單兵微光夜視儀時頓了半秒,掃過旁邊的舊式雷射測距儀時,指節抬起,輕輕敲了下鏡頭蓋,最後焦點落在兩把舊槍上,驟然停住。

  那是並排擺放的一架56式衝鋒鎗和一架 81式自動步槍,槍身擦得泛光,介紹牌整整齊齊立在旁邊,只是霍青山的目光,正牢牢釘在 56式護木下方的那枚固定螺絲上。

  「鄧航。」他開口時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你過來看看這把 56沖。」

  鄧班長趕緊湊過去,盯著槍身看了半天,又低頭對著核對表上的標註再三比對,沒找出問題:「營長,是哪裡有問題嗎?」

  霍青山俯下身,指尖沒碰槍身,隔空點了點,「這螺絲,你上哪找的?」

  鄧班長順著他的指示看過去,立刻回道:「都是跟槍械主體配套領的!這次所有舊槍的配件,都是從庫房領的專用配件盒,每把槍根據編號嚴格對應配件盒,我們組裝時沒有混用過別的配件。」

  話落,他見營長沒吭聲,隱約意識到了什麼,忙補充了句,「營長,是螺絲……有問題嗎?」

  霍青山沒應聲,只垂眸看向槍托後側的那枚固定螺絲。他伸手過去,食指與中指輕輕扣住螺絲頭,指腹貼著紋路一捻一旋,動作甚是流暢,沒費什麼力氣,那枚螺絲便順著紋路鬆脫,被他指尖穩穩銜在兩指間。

  霍青山將那枚小小的金屬件遞到鄧班長面前,聲音平靜而篤定:「這是八一式的固定螺絲,比五六衝原裝的,長了兩毫米。」

  聞言,鄧班長愣在了原地,怔怔看著面前這枚不起眼的螺絲,好半天才張了張嘴:「營長,你怎麼了解得這麼詳細啊?」

  兩毫米,僅僅多出兩圈半的螺紋。別說日常保養,就算這兩款螺絲放在一起,也未必能一眼覺察出不同來。並且五六衝和八一式都不是他們現行的主力設備,年代頗為久遠,他們對此接觸極少,多是些浮於表面的理論知識。更何況,這枚螺絲是旋進去的狀態,他們營長到底是怎麼發現的?鄧航太想知道了。

  然而,男人只是一句話輕飄飄帶過:「書上看到過。」

  好吧,鄧航有些失望,他看書的時候怎麼就沒掌握這種本領呢?這真的是通過看書就能發現的嗎?但營長才不是小氣的人,不是那種生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人,既然他說是從書上看到的,那便是了。

  霍青山當然不可能告訴他真實的答案——事實上,56沖和81式在四十年多前的南疆前線同時大量列裝,前沿的一個連、一個排里,兩種槍混著用非常之普遍。每每前線資源緊張,戰事中遇到搶修、緊急換件時,同型號槍枝零件互相頂替是常事。然而這兩種槍除外觀相像以外,多種零件,尤其是螺絲極像,一個比另一個略長出一層薄蘿蔔皮的厚度,不刻意並排放在眼前細細對比,難以分出。


  56式的機匣淺,若是八一式的長螺絲裝進了五六衝上,這多出的兩毫米,會頂住復進簧導杆,打連發時,槍機會發生「卡殼」,這在戰場上是一個極為致命的弱點。反之,若是五六衝的短螺絲裝進了八一式,機匣擰不緊會松,軌道容易變形,導致槍機發射時跑偏,甚至崩開炸傷手。

  長此以往的教訓和代價足夠慘烈,也就練就了這樣人人「明察秋毫」的本領。

  …

  次日上午,營區內一派熱鬧而有序。紅底白字的橫幅懸在展覽場上空,標語醒目。

  霍青山陪著一位葛姓老兵緩步走到輕武器展示區。老人曾是前線步兵,實打實從槍林彈雨里摸爬滾打過來,即便退伍多年,站在營區里依舊腰背挺直,帶著一身淬過火的兵氣。

  走近後,霍青山留意到,身旁人的目光被展台右側的一架新型衝鋒鎗吸引,久久沒有挪開。他趁機出聲提議道:「要不要上手試試?」

  得了邀請,葛老兵也不扭捏,腳步微頓後便順著心意上前兩步,指尖先輕輕撫過冰涼的槍身,觸感紮實厚重,緊接著便穩穩握住槍柄,抬手端起槍械,手腕繃得緊實、紋絲不動,順勢擺出一副標準的據槍姿勢,眉眼微壓,臉頰貼近槍托,目光循著槍身望去,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絲毫不顯生疏,像是植入身體的肌肉記憶一般。

  半晌後才緩緩挪開視線,看向霍青山以及周圍的年輕士兵們,槍卻仍牢牢握在手中,不曾放下。

  「你們不知道,像我們那時候,都沒有這個。」說著,老兵的指尖指向衝鋒鎗上端的全息瞄準目鏡,「我們都是槍口對準星,上下對一下。」他一邊說,一邊拿槍比劃:「三點一線。不像現在就一個紅點,效率高,精度也高,省事多了。」

  霍青山安靜地站立在一旁聽著,時而微微頷首。

  「你們年輕人哪用過那種。我們那時候成天在林子裡鑽來鑽去,樹蔭濃,敵人有時候就盤踞在離我們不到兩百米的地方,但凡天光差了點,準星一整個就是灰的,純靠眼睛干瞪著去瞄。現在好了,現在的設備多好啊!」

  葛老一隻手不停摩挲著衝鋒鎗的槍身,指腹蹭過冰涼的金屬,眼神忽然沉了沉,像是被什麼勾住了久遠的記憶。

  默了幾秒,忽而又道:「L山那地方雨天多得很,有時候一連下一個月、兩個月的雨,潮氣要多重有多重。」他聲音放得有些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槍在洞裡擱一夜,第二天拉栓就發澀,推不動,得天天拆開來擦油,一天都不敢落。」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澀意:「泥巴也多。那林子軟,一踩一腳泥,趴不了多久,泥沙就順著槍縫往裡鑽。進了槍膛,沒打幾發就卡殼,頂不上火,拉也拉不動,急死人。」

  「有一回兩頭正交著火呢,手裡的槍突然就啞了,我趴在泥里,拆槍擦膛,腦袋邊上子彈嗖嗖地飛,也顧不上躲,就怕槍醒不過來。」說到這裡,他抬頭看向霍青山,目光裡帶著幾分求證,也帶著幾分忐忑:「現在……這槍,不會再犯那毛病了吧?」

  霍青山站姿筆直,聽的時候沒插話,等對方問完,才沉聲開口:「不會了。」

  「現在的槍械用材和處理工藝跟以前不一樣,抗鏽蝕能力強得多,大多數潮濕環境,不易造成生鏽發澀。」

  「其次,槍機、導氣系統都做了抗泥沙、抗污設計,縫隙密封性更好,少量泥水進去,也不容易卡殼。」

  「再加上材質和加工精度更高,正常訓練、實戰,只要不是故意往泥水裡泡,基本不會出現打幾發就卡死的情況。」男人語氣平穩,條理清晰地講解道。

  聞言,老兵眸光深深地端詳起手裡的槍,又掠了眼前後左右的其他裝備,滿目探究地問:「這些……都是我們國家自己生產的嗎?」

  「都是我們國家自主研發的。」霍青山果斷回答道。

  「好啊好啊,技術先進了好啊,真好啊!」老兵一個勁欣慰地笑。

  約莫一小時光景,眾人陸續移步至格鬥訓練場。

  霍青山剛踏入場地,大老遠就在人群中精準鎖定了一個纖薄的身影——她被宣傳科借來充當臨時勞動力,脖子上套了台照相機,踩著細碎的步子遊走在場地邊緣,時不時駐足歪頭、踮腳抻脖,左顧顧右盼盼,四處尋找最佳拍攝角度。

  場地正中央,年輕的士兵們集體列隊展示了一套軍拳,一招一式整齊劃一,出拳帶風、踢腿有力,鏗鏘的腳步聲與喝喊聲交織在一起,迴蕩不絕,盡顯青年軍人的蓬勃朝氣與如虹氣勢。

  表演結束後,部隊領導隆重邀請老兵代表們深入隊伍當中,與年輕的戰士們面對面交流,並分享實戰經驗。


  訓練場靠東的某處角落,一位面容硬朗的老兵正扎著馬步教學幾個小戰士,右手持匕首演示反手握刀柄的訣竅,口中念著:「真要上了戰場啊,反手握刀最是實用,既能直扎又能側抹,發力順手,還能攥住刀柄不放,絕不容易被敵人趁機奪刀,實戰里頂得上大用。」他邊說邊慢動作示範,手把手糾正著小戰士的姿勢,實心實力。

  孟呦呦候在一旁聽得很認真,她不知道他教的那些知識技能,現役的小戰士們有沒有學到過,可能有,可能沒有,但他們此刻全都學得很認真。

  孟呦呦舉起相機,選取好角度,連拍了幾張素材,又低頭檢查起相片質量,確定沒問題,隨後轉身朝著人群最為集中的區域走去,遠遠的,就聽到老人中氣十足的聲音。

  「這打槍啊,你們瞄得准啊,不一定打得准,槍都是有後坐力的,有震動的,你得手力好,得腳力好才能打得好。」

  「來,我瞧瞧你們現在年輕人手勁怎麼樣?」說著,老兵朝面前的高個年輕男人伸出了右手。

  霍青山見狀微愣,墨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淺淡的訝異,旋即斂去神色,下一秒便大步上前,朝人伸出了手掌。

  兩人手掌相握的那一刻,幾米遠的孟呦呦,立刻舉起手中相機,調整成像聚焦,將取景框裡的畫面定格下來——左邊是頭髮花白的老者,穿一身舊式泛黃軍裝,即便刻意挺直腰背,肩頭仍難掩些許佝僂,右邊是正值盛年的年輕人,穿一身筆挺深綠軍裝,身姿比衣裝更加挺拔。

  兩方交握的指節暗自用力,主動方在老兵,骨節用力收緊,帶著毫不客氣的勁道。霍青山則是神色平靜,指根悄然發力防禦,不驕不躁地僵持了片刻,感受著對方掌心的厚繭與力道,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倏地,猛然蓄力一把將對方的手腕掰壓而下。

  老兵輸了之後,面上未顯不悅,反而爽朗大笑出聲,他攥拳捶了捶霍青山的肩,稱道:「不孬。」

  …

  上午的事項進展一切順利,臨近十二點,上半場的活動內容接近尾聲,孟呦呦挎著相機全場轉了個遍,素材拍得滿滿當當。

  這會兒腰有些酸,今天是生理期第二天,走多了路、站得也有些久了,難免不太舒服,於是一個人找了個邊角,貼著圍欄蹲了下來,一邊單手揉腰,一邊檢查起一上午拍的照片。

  指尖輕觸回放鍵,一張張照片在相機屏幕上划過,細數下來竟拍了上百張。那些老兵們看見她抱著台照相機,大抵覺得這人攝影技術指定不賴,總是爭相請她幫忙拍幾張照片,和人合影的,和武器合影的都有。

  當她切換到其中一張老兵單人照時,按在回放鍵上的指頭莫名頓住了,孟呦呦轉而按了按放大鍵,屏幕里老人胸前獎章的形狀和細節在她眼前變得清晰起來,一枚是熠熠生輝的一等功獎章,一枚是印著特殊印記的參戰紀念章,並排掛在左胸口。

  這兩枚獎章於她而言,說得上熟悉,她「有過」一模一樣的兩枚——在追悼會上,除了信件和戒指,霍姥姥還給了她兩枚徽章,說是從他的遺物里整理出來的,她和老頭子一人留了一枚,正好也給她兩枚,權當留個念想也好。

  這兩枚獎章,陪伴她度過了最難捱的療養院時光,陪伴她重返戰場。

  另一邊,霍青山找了個由頭,從人群之中抽空偷溜出來,瞥見場地里散落了些給年邁且腿腳不便久站的老兵們準備的折迭椅子,男人隨手順了一把,然後衝著女朋友所在的方向小跑過去。

  霍青山來到人身邊,某人並未察覺,他將椅子放在她身後,低低出聲叫她:「坐這兒。」講了一上午的話,他的嗓子有些沙啞。

  孟呦呦聞聲從相機顯示屏上抬起頭來,緊接著撞進男人溫柔的眼眸里。她原本微黯的眸色瞬間舒散開來,眼尾彎成軟和的弧度,孟呦呦展唇一笑,「忙完啦?」說完,她一屁股坐在了他拿來的椅子上。

  「差不多了。」霍青山順勢半蹲在她旁邊,多問了句:「剛剛在看什麼呢?這麼入迷?」

  孟呦呦將相機舉到他面前,道:「我在看這個。」

  霍青山低頭垂眸看去。

  「我在想,我最後有沒有可能也獲得了一枚和你們一樣的獎章,上面不是一條紅杆的也沒關係。」

  「會的。」他看著她的眼睛,輕而堅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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