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橫眉冷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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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2章 「橫眉冷對」

  中午,孟呦呦、姜芙、竇鵬一行三人在候樓廳等電梯的間隙,竇鵬開了個話頭:「你們國慶假期怎麼安排?」

  「回家陪父母,理想的話擱家癱著。」姜芙聳聳肩:「但大概率會被逼著去相親。」

  竇鵬配合地笑了下,轉頭問:「呦呦,你呢?」

  孟呦呦抬眸和姜芙對視一眼,她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剛才算我多嘴」的淡淡無語,隨即輕聲答:「沒什麼特別的,跟姜姜差不多,回老家待幾天。」

  「回杭市啊?」竇鵬聲音拔高了半個度:「巧了,我……」

  話沒說完,電梯正好到了,叮的一聲,幾人面前的金屬門向兩側滑開,裡頭站著兩個高個男人。

  並肩邁步走進轎廂的剎那,孟呦呦的眼角餘光在姜芙臉上看見了赤裸裸的幸災樂禍。

  竇鵬這人挺會來事,通人情世故,見到兩位首長,第一個開口打招呼:「霍營長,詹連長,中午好,這是要去食堂吃飯吧?」

  霍青山淡淡橫瞥了他一眼,隨即微微頷首,算作回應,態度不冷不熱。

  這一眼,直看得竇鵬後背一寒,不知道為什麼,霍營長總是用這種眼神看他,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前幾次竇鵬還絞盡腦汁地反思,是不是自己工作上出了什麼岔子,還是哪裡不小心隔空得罪這位上級了?……想來想去也沒有啊!

  他為此還特意細心觀察過一番,霍營長對別人是不是也這樣?是不是他想多了?竇鵬找了幾個參照物,比如同辦公室的浩子,去年年中和他同期入的職,但十天半個月對比下來,竇鵬發現霍營長對待其他人的態度雖也算不上熱乎,大體沒什麼顯著差別,但沒有唯獨針對他的那種……他說不上來具體什麼感覺,大概是一種隱隱的敵意?

  竇鵬左思右想,還是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了的可能性比較大,平白無故的,人犯得著對他有什麼敵意?

  詹佑為人比較熱情,笑著回了句:「是呀,你們也是去吃飯吧?」

  幾人嘴角帶笑地點點頭回應。

  在此之後,兩方人員就沒再繼續搭話了,本身也只是走走過場的禮節性流程,再聊下去不過是沒話找話。畢竟工作上幾乎沒什麼直接交流,互不相熟,尤其是霍營長,本身就性子冷,臉上來來回回就那幾個表情,周身氣質不怒自威,給人以距離感,又是剛歸隊不久,挺多同事對他不太了解。

  總之,辦公樓里但凡資歷相對淺點的年輕人大都對他挺犯怵,覺著這人指定是個厲害角色,不好相處,在沒摸清對方脾氣秉性的前提下,不敢妄自多言。包括姜芙在內,背後在好朋友面前一起蛐蛐他是一回事,真當面見到人了,該乖巧還是得乖巧。

  竇鵬悄無聲息地往右邊挪了兩步,挪到孟呦呦的身邊,繼續剛才未完的話頭:「我本科在杭市念的,正巧國慶假期有大學舍友結婚,我得過去參加婚禮,你哪天走?」

  「要是我們時間對得上,可以買同一趟動車和飛機票,路上能有個伴也不無聊。」他的聲音壓得略低,顧忌到電梯裡還有別人,太大聲不合適,但也沒顧忌多少,畢竟同事之間聊聊假期安排是件再瑣碎不過的小事了。

  孟呦呦抬頭望向正前方的轎廂內壁,金屬質感反著光,堪堪對上廂壁上牢牢鎖定著她的一雙黑眸,像是伺機已久,她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回答起身旁人的問話:「還沒確定下來,我過兩天看看車票,再告訴你。」

  「行。」竇鵬好心提醒:「國慶假期出遊的人多,票可不好買,再晚點估計就一票難求了,你得抓緊些。」

  「好。」

  站在角落的詹佑,偷瞄了一眼他們營長的臉色,又趕忙收回,心中默哀,怎麼每回這種如芒刺背的場面都能讓他撞上?

  詹佑有意識向對角線的另一方角落投去目光,只見看似專心致志低頭玩著手機、存在感和他一樣低的姜同志,臉上那興奮不已的神色就快要藏不住,八卦而雀躍的嘴角有些難壓,現實版看樂子不嫌事大。

  詹佑:「……」

  好在這時電梯下到一樓,門開了,詹佑鬆了一口氣。

  但修羅場遠遠沒有結束,到了食堂,兩方人員排隊打菜的窗口不同,機關窗口前排隊的人少些,速度也快些,打好菜後,那三個人都是一個辦公室的,自然而然坐在了一塊吃飯。

  眼瞅著他們營長端著餐盤就要往那個方向走去,詹佑半路找機會遁了,隨機挑了個自個連里的士兵旁邊有空的位子,坐了下來。他實在怕自己這頓飯吃得消化不良,白白糟蹋了師傅今兒個中午燒得這麼好的紅燒肉。


  一行三人正照常吃著飯呢,時不時搭腔聊幾句辦公室里的事,氣氛和諧自如,直到因某個「磁場不合」的男人突然中途加入而被打破。

  這個「磁場不合」是看在竇鵬眼裡,得出的主觀評價。因為在他看來,霍營長跟他們三統統不熟,姜芙略好些,工齡比他倆長,至於孟呦呦和他呢,與這個霍營長均相交甚淺,除了平日裡辦公樓內碰到了,會點點頭禮貌而疏離地打個招呼以外,基本上再無旁的交集了。若非要論個親疏遠近的話,他應該稍微強個蘿蔔皮,畢竟他是同性,界限感會天然地弱一些,再說了,霍營長和他好歹還湊一起打過兩場籃球呢。

  孟呦呦和姜芙並排坐一邊,竇鵬坐在孟呦呦的正對面,霍青山將餐盤放在了孟呦呦左手邊空出的位子,一聲沒吭,徑直坐了下來。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下,竇鵬著實有點搞不明白,這個大領導今天不曉得腦子裡哪根筋搭錯了,幹嘛非得跟他們坐一塊?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話不投機半句多,還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不是你的圈子,不要硬融!

  這位長官難道沒有意識到,自打他坐下來之後,他們三個都閉嘴不說話了嗎?他不覺得尷尬嗎?這麼沒有眼力勁,究竟是怎麼混到這個位置的?純靠四肢發達的體格?

  四人閉口不言,安靜吃飯。竇鵬其實幾度想要開口暖場,但每每對上霍營長那雙幽幽冷冷的眸子,話到嘴邊他又給原路咽了回去,姜芙則是自始至終秉持著吃瓜群眾「默默旁觀」的最佳品質。而孟呦呦呢,她是故意的,她倒想看看這男人到底是想整出什麼么蛾子?所以,她得沉得住氣,按兵不動,不能自亂陣腳。

  孟呦呦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到嘴巴里,不料咬到了一小粒沒炒化的鹽巴,齁咸齁鹹的,她著急低頭去喝湯。

  大部分人喝湯,習慣把湯端起來,遞到嘴邊喝,但孟呦呦不走尋常路,她喜歡傾著脖子,面朝下,壓低腦袋去夠桌上的湯碗邊沿,把嘴送到碗邊,靠嘴巴把碗裡的湯吸上來——用姜芙的話說,她們家的狗,也是這樣喝湯的。這麼個無比傳神的說法,當時給孟呦呦氣夠嗆,但她打小就養成了些稀奇古怪的小癖好,早就和她一體共生了,改不過來。

  女孩的動作幅度有些大,她今天扎的低馬尾,一縷頭髮原本搭在肩膀上,因著這下子低頭的姿勢,隨之向下滑落,孟呦呦自個起先沒注意到這一點,是一隻來自身側的男人的手,及時撈住了她即將要掉進湯碗裡的頭髮絲,吸引孟呦呦偏頭去看,才發現的。

  當然,這個眼捷手快的突兀動作,吸引來的目光不止孟呦呦本人。坐在兩人對面的竇鵬眼睜睜看見,霍營長幫不熟的年輕女下屬一直提著頭髮,很是耐心,直到她喝完湯,才輕輕放回脖子後面,鬆了手,並且在收回手之前,經過她頸側時,還順手將她微微翻起邊角的襯衣領子整理好,一系列細小的行為都發生得極其自然,乃至於渾然天成,好似這只是一個又一個極其正當的樂於助人行徑。

  而孟呦呦呢,領導用手幫她提著頭髮,她卻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自在,還慢吞吞一連喝了好幾口湯,才悠悠然抬起頭來。緊接著,男領導幫她整理襯衣領子,指背都擦到她頸側的皮膚了,她的臉上竟然沒有顯露出絲毫的不適。

  竇鵬目瞪口呆之際,斜對面的男人云淡風輕地掃過來一眼,又是這個眼神,竇鵬瞬間如遭雷劈,他終於想明白這是一種包含什麼意味的眼神了——竇鵬的前女友尤為鍾愛《傲慢與偏見》這部電影,兩人談戀愛期間,他被對方拉著一起看了好幾遍這個片子,影片裡的男主角達西,在看到女主角伊莉莎白的追求者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夾雜著宣誓主權的占有欲,以及對對手不自量力的輕淡不屑。

  當然,竇鵬能感受得到面前人有意在控制這種眼神的攻擊性,比達西那種全然不加掩飾的鋒芒要溫和許多,仿佛足夠達到目的即可,力度控制得剛剛好,既能有效擊退敵人,又不會太過不友好,沒到趕盡殺絕的地步,不至於讓人過於難堪,而是見好就收。

  竇鵬又去看姜芙,對方見他望了過來,急忙垂眸盯著面前餐盤裡的飯菜,以迴避他的視線。好傢夥,這下竇鵬全都明白過來了,根據姜芙的反應可以判斷得出,這兩人私底下關係的親密度只會比他設想的要近得多,而且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合著在場的人裡面,只有他一個人是被蒙在鼓裡的小丑——他一天天的,湊到人家女朋友跟前各種示好,人家也僅僅是朝他「橫眉冷對」而已,真是夠大度的了。

  人一旦突然之間轉過了某個彎兒來,層出不窮的視角盲區便得以浮出水面——竇鵬想起他第一次在霍營長的臉上看見那種陰惻惻的眼神,是在籃球館的更衣室,他和舍友浩子坐在外頭的長凳上換運動鞋,浩子勾肩搭背地跟他說:「我跟姜芙姐打聽過了,孟美女沒有男朋友,你小子還是有機會的,別慫,大膽追啊!」


  「那你知不知道……她喜歡什麼類型的男生?」竇鵬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浩子大笑:「嘿!這問題我還真幫你問到了。姜芙姐說,孟美女喜歡帥哥,她看臉,其次喜歡腹肌,你最近要是得了空,勤跑幾趟健身房再多練練,精進一下,投其所好,事半功倍。」

  「其實我覺得你還蠻符合她理想型的標準,加把油不是沒可能。」浩子總結道,末了不忘「敲詐」一通:「反正兄弟為了你的終身幸福,那可是操碎了心啊,這事要是成了,你可得多請我吃幾頓飯!」

  「八字還沒一撇呢。」竇鵬撓頭笑笑:「我努力……」

  話說到一半,其中一個更衣隔間的門板被人冷不丁推開來,力度算不上重,但也不輕。一個穿著一身黑色籃球服、面容冷峻的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頗為銳利的眸光從他倆身上依次掃過,竇鵬當時就覺得,對方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明顯比浩子要長。

  那人一語未發,徑直走出了更衣室,等腳步聲遠了,室內回溫幾度,竇鵬才緩緩問起身邊人:「剛才那個是誰啊?怎麼有點面生?看著……」後半句的評價,竇鵬過了下腦,忍住沒說出來,在這個地方,話不能亂說。

  有的人無論走到哪裡,身上穿的是什麼衣服也不重要,光是看上一眼,無需攀談幾句,便能讓人知曉,其絕非等閒之輩。

  「你不知道嗎?」浩子的聲音不自覺低了幾分:「上禮拜剛歸隊的二營營長啊,聽說去年出任務受了重傷,昏迷了一年呢,最近才養好傷回來,咱這個營區,數他最年輕就評上了營長,本事指定不小。」

  那天是個休息日的下雨天,室外的露天籃球場沒法用,大傢伙全都聚到了室內的這個場館來。場地有限,只能將打球的人先歸攏到一起,再分隊比賽,竇鵬和霍青山不是一個隊的,他尚且記得那個下午自己一個球都沒進,甚至連球框邊都沒沾上過。

  打得他不禁懷疑人生。再怎麼說,他高中和大學都是籃球校隊的主力成員,這群當兵的體能強勁是不假,但他也不至於被虐成這般慘烈吧。搞得那個下午全場跑得滿頭大汗的竇鵬,看見籃球場牆壁上印著的標語:「友誼第一,比賽第二。」他一度發自內心地覺得,這句話用在他們的對手身上,應該是倒過來寫的才對?!

  現在回味起對方隊伍的霍隊長,那時候每次出手截斷他手上的球,那股子兇狠的勁頭,要說沒夾帶半點私人感情,竇鵬打死不信。

  怪不得,原來一切皆有跡可循,只是……誰能想得到啊?

  所以,這倆人早在那時候就「暗度陳倉」了?這哥們,下手夠快啊,回來短短一禮拜,就捷足先登了?唉,要不怎麼說,偏偏人家能夠年紀輕輕的混到這個位置上!——必定是有過人之處的,竇鵬馬後炮地想。

  然而,越想越覺得……細思極恐啊,竇鵬徹底在這裡待不下去了,他簡直無地自容,食之無味地扒拉幾口飯,隨便找了個由頭,先行離開了。

  等竇鵬走出食堂後,孟呦呦目視前方,對著空氣念念有詞:「唔~老狐狸!壞得很!」

  霍青山碗裡的飯菜已經光碟了,沒對她的點評做出什麼反饋,只是沉默地將女孩挑到餐盤一角堆成的「胡蘿蔔絲小山」幾筷子快速消滅後,也起身走了。其實心裡憋了不少悄悄話想跟她說,但顧及食堂人多,旁邊又有她朋友在,霍營長不是那種不分場合、旁若無人地談戀愛的人。

  兩個男人先後離場,姜芙終於不用再裝下去了,她心情激動地搡了搡孟呦呦的胳膊:「我真覺得你們家霍營長夠腹黑的,殺人不見血啊!不費吹灰之力,輕輕鬆鬆解決掉一個潛在情敵。」

  「姐們實在有點為你憂心啊,就你肚子裡那點小花花腸子,斗得過他嗎?」姜芙感慨。

  孟呦呦:「……」

  幾分鐘後,手機彈進消息,霍青山:[呦呦同志,不要耽誤本單位內的其他大好青年追求自己的正緣。]

  孟呦呦:[?]

  孟呦呦:[什麼嘛?人家還什麼都沒跟我說呢?難道我要上趕著主動拒絕別人?]

  孟呦呦:[而且你這話說的,搞得我像是腳踏兩條船的渣女!]

  霍青山:[要不我們公開?]

  孟呦呦沒回,這會兒不曉得幹嘛去了,估計吃完了午飯又和舍友跑去便利店,買什麼花花綠綠的氣泡水飲料。

  九月末,是夏季作息時間的尾巴,午休時長要比冬季作息表多上半個小時。

  霍青山插鑰匙開門,這間單人公寓採光很好,正午的大太陽照得屋子亮堂堂的,書桌上靜靜躺著一個信封,表面布了許多經人揉捏出的褶皺痕跡,有些破壞封面上櫻花紋路原本的美感。

  男人走近後,沒有片刻猶豫,拿起桌面上的信封,轉身大步走向客廳區域的垃圾桶旁,手裡不知何時攥著一把深黑色的打火機,點火、燒信,一氣呵成,火焰很快覆蓋整個信封,包括裡面迭在一起的厚厚幾張信紙。

  霍青山一瞬不眨地注視著薄如紗的灰燼,一點點飄進垃圾桶里,男人眼底一片晦暗,沉得像深海。

  有些東西,一旦被發現後,最好的歸途就是從此不見天日。

  人不能心慈手軟,既然做了壞事,不如索性壞到底,不擇手段也罷,總之不要給自己留下任何把柄。

  褲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霍青山丟掉了手中燒到只剩一點邊角的紙張,掏出來看,呦呦:[不急,這事吧還是得從長計議,慢慢來,看我心情~]

  以牙還牙,某人可記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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